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關燈
第十一章

半個月後,跟陸易寧腦海中的記憶線路一致,因為有村民作證,外加派出所的民警曾經在街上阻止過王鐵軍打張桂花,念在她還有一雙兒女的情況下,張桂花被放回來了。

她帶著兩個孩子離開的那一天,村裏和她玩得比較好的女人們湊了一點錢,張桂花再三道謝後,拿著丈夫最後一個月的工資和人們湊的錢,離開了煤礦村。

陸易寧長大後聽母親說起過,桂花阿姨後來去廣東打工,沒幾年就再嫁了。對方是個離異的男人,帶有一個女兒,在工地開餐館。沒多久,她的一雙兒女也被接到廣東,在廣東上學。

日子過得很平常,相較於現在,算是很溫馨了。

沒有了最好的朋友,外加劉秀珍新加的禁令,陸易安的活動圈子從整個村子縮減到家附近一百米以內,再遠一點只能去到安老太太的零食鋪和陳家的雜貨鋪。

陸易安最喜歡去的小籠包店已經超範圍了。

家附近的孩子都比較大,暑假一過,大部分去上學了,陸易安只能每天守著兩個不會說話的孩子玩。

陸易安郁悶到了極點,現在零食不能分著吃,都不好吃了。

“七七,陽陽,你們什麽時候才能走路呢?”

小丫頭坐在小板凳上,撐著下巴守著床上的兩個小孩自言自語。

此時的鄭煦睡得正熟,陸易寧擡起手,努力去抓陸易安,想在她無聊的時候逗她玩。

“還要等很久。”

劉秀珍洗完頭,坐在門口的火爐邊烤頭發。碎發掉在紅煤上,滋滋滋一陣響後,飄出一股糊味。

“很久是多久?”陸易安扭頭看向門外。

“等你長成大個子了,妹妹就會走了。”

陸易安天真地說:“我已經長得很高了!我現在是大安安了!”

劉秀珍理了理頭發,被女兒的話逗得笑呵呵的,“是哦,你現在是大安安了。不過要等你長到這,”劉秀珍用手指比著門栓上方,陸平專門為陸易安安裝的小門把手,“等你差不多長到這,妹妹就能走路了。”

陸易安跑到門框旁邊,用力墊起腳,頭抵著門把手,“我現在長高了。”

劉秀珍逗她,“你耍賴。”

“我沒賴!”陸易安堅持說:“我已經長高了。”

“是,安安長高了。”趙倩出門回來,看見陸易安在量身高,“以後長得跟阿姨一樣高。”

陸易寧:絕無此種可能。

陸易安以後穿十幾厘米的高跟鞋也不見得會有一米七。

“我要比阿姨還高。”陸易安說。

等趙倩回屋喝完水,劉秀珍才問她:“怎麽樣了?撿得了嗎?”

“晚了一步。”趙倩擦掉嘴角的水,抿嘴搖頭。

“我剛到,就被街口開開藥房的那家撿走了。”

“哎喲,去晚了,確實可惜。”

劉秀珍回憶起今天在街上遇見那個女嬰時的情景。幾個月大的小女孩被一個老男人背在背上,眼睛又黑又大,一路上笑得別提有多可愛。

她的爺爺舉著的紙牌上寫著她的價碼,價格很低,三百塊。

當時在街上沒有人敢上去問,最後女嬰的去處只能是街口的一塊大石頭上。

陸易寧知道那塊石頭,劉秀珍背著她去街上的時候看見過。

那塊石頭很大,是一個路標,上面寫著小鎮的名字。頂部還算平整,陸易安曾經還躺在上面等陸平。

除了陸易安,這塊石頭上這段時間至少躺過五個孩子。

可悲的是,她們是棄嬰,全是不被給予希望的女孩。

有的孩子用盆裝著,有的僅僅是裹著一身大人穿的衣服,就被放在石頭上等人來領。

劉秀珍和趙倩有兩次上街回來,石頭上都放著一個孩子。

趙倩和劉秀珍幾次想去撿,但是礙於路過的時候,旁邊有人經過,不好意思,等折返回去時,孩子已經被人撿走了。

今天上街看到那個被叫賣的女嬰,兩人跟了賣小孩的老頭子半天。孩子並沒有賣出去。兩人就猜到街口的那塊石頭將是那個女孩的最終歸宿。

趙倩本想著先回家,等上街趕集的人少了,她再去守。沒想到,晚了一步。

劉秀珍說:“我看街口賣藥的那家,房子挺大的,還是大平層,那個孩子在他家,日子應該比較好過。”

“不過我心裏還是覺得舍不得啊,姐。”趙倩嘆了嘆氣,眼底已經開始閃出淚花,“不知道是不是當了媽的緣故,我今天在街上看見那孩子,特別是她沖著我笑的時候,我心裏就難受。多漂亮的小孩啊,你說她爸媽怎麽就那麽舍得呢?”

“是啊,怎麽舍得呢?”劉秀珍溫柔地看著守弟弟妹妹睡覺的陸易安。

當初生她的時候,她的爺爺奶奶也是想將她兩百塊錢賣給一戶生了兩個兒子,想要女兒的人家。

劉秀珍想不通,她和陸平視如命的寶貝,怎麽會那麽便宜?

陸易寧拉著陸易安的手,母親現在看她的眼神,是不是也是想到她曾經經歷過的事呢。

趙倩終究是放不下心,接連幾天,去街上時都要去藥房門口看幾眼。

直到她看見小女孩睡在女主人買的嬰兒床裏,蓋著粉紅色的小豬被子,甜甜地睡在藥房的收銀臺旁邊。待她醒後,她的爸爸會做鬼臉逗她,她的媽媽會給她沖市面上最貴的奶粉,然後唱歌給她聽。

趙倩終於釋懷了。

而街口的石頭上,隔三差五就會出現它臨時的小主人。

趙倩的運氣不好,每次去都撲了空。

*

在陸易安的悉心教導下,半歲的陸易寧終於叫出了這輩子的第一個詞。

不是媽媽,不是爸爸,不是姐姐,是外公。

“叫姐姐。”吃完晚飯,陸易安散完步回來,就坐在小木床旁邊,非常認真地說:“七七跟我讀,叫姐姐。”

“外公~”

“不是外公,叫姐姐。”

陸易寧:“外公!”

陸平和劉秀珍去雜貨鋪接完電話回來,回到家時,劉秀珍的眼睛紅了一圈。

趙倩站在家門口,“姐,還好吧?”

劉秀珍搖了搖頭,回到家關上門的那一刻,眼淚又一次跳了出來。

“媽媽,妹妹會說話了。”陸易安高興地說。

但是劉秀珍卻沒有任何開心的跡象。

陸平說:“安安,拿紙來給你媽媽擦眼淚。”

“哦。”

陸易安跑到裏屋去拿衛生紙。

“爸爸,妹妹剛才喊我外公。”陸易安拍著胸脯得意地說。

陸平神色嚴肅,“別亂說,你外公的便宜你也要占?”

“真的。”陸易安說。

聽到“外公”兩字,劉秀珍直接哭出聲來。

陸平輕輕地拍了拍劉秀珍的背,“爸嚴重的話,實在不行,我們今天就回去。”

陸易寧知道,外公明天就要離世。

本來母親想著天氣冷,下著毛雨,晚上帶著孩子趕路不方便,怕陸易安在路上鬧,所以將她和姐姐放在趙倩家,回家等外公的病好一點,再回來接她們。

誰知道,這一去,見的就是最後一面。

“這次回去,就先不帶她們兩個了。”劉秀珍擦掉眼淚,深吸一口氣,“等過幾天,爸好一點,再說。”

陸易寧哇地一聲哭出來,“外公!”

她一直在喊外公。

劉秀珍哭著去抱女兒,“想外公了是嗎?”

陸易寧使勁哭,哭完就喊外公。

雖然說得不怎麽清楚,但是能聽得出來。

劉秀珍看著懷裏哭個不停的孩子。

這個孩子不經常哭的。

真沒想到,女兒喊的第一個人,是外公。

晚上八點,鄭松將陸家四口送到街上,聯系的私家車已經停在街上的十字路口。

陸易寧和陸易安成功上車。

上一世,陸易寧開口說的第一個詞就是外公。

因為哭喊了十來分鐘,劉秀珍不忍心,猜測女兒可能想見外公,所以將兩個孩子都帶上了。

半夜十一點,私家車停在鄉鎮的街上。

陸平背著陸易安,開著手電走了半個多小時的泥路,終於抵達劉秀珍的家裏。

陸易寧睡了一覺。母親到家時,她睡得迷迷糊糊的,被人放在了一張木床上,和陸易安躺在一起。

陸平和劉秀珍來到父親的床邊,形似枯槁的父親已經睡了。

劉森收拾好睡處來喊他們,“你們今天來得太晚,先去休息,明天爸醒了,我再喊你們。”

第二天,陸易寧醒得異常早。

第一眼看見的是外婆。

外婆非常瘦,原本深邃的眼窩附近布滿了褶子,守著自己時,褶子笑堆在一起。

她立馬笑張開嘴。

“呀,七七第一次看到外婆就會笑啊?”馬老太太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外孫女的屁股,“沒有尿,真棒!”

陸易寧張開手,含糊不清地喊了一聲,“外婆。”

老太太楞了楞神,輕柔地將她抱起來,“你認得外婆呀,乖乖?”

陸易寧又喊了一聲外公。

終於,老太太聽見她的聲音,將她抱到了外公床前。

這是陸易寧第二次看到外公,說實話,這張臉她已經記不清了。

床上的老人半張嘴,很痛苦地看著她,嘴裏像是在說著什麽。

陸易寧拉住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喊出這一生最清楚的兩個字,“外!公!”

老人回應著她的聲音,陸易寧明顯感覺得到右手被那只大手握住了。

劉秀珍見狀,再也忍不住,捂住嘴,立馬跑到門口。

劉林的妻子孫書琴貼著墻安慰她,“爸早就說要看你家陸七七,聽見她孫女喊他,別提有多高興了。”

*

陸易安醒後,沒人給她梳頭發,她就自己一個人蓬頭垢面地走進外公的房間。

她知道,床上的人是她的外公。

她忘了外公的樣子,但是外公應該不是這樣的。

“安安,來叫外公。”陸平拉著她的手,走到床邊。

陸易安偏著小腦袋,盯著床上的人看。

床上的人看見她,突然揚起眉毛,笑了。

陸易安也跟著笑了,“外公,你不是說要給我做肉卷吃的嗎?”

老人用盡力氣點頭,陸易安去拉他的手,“那今天中午就可以吃嗎?”

握著她手的手掌食指敲打了兩下。

得到回應,陸易安一直守在床前,直到屋裏的人越來越多,她被大人逐漸擠離了外公的床邊。

中午,收到消息,鄰居們都來了。

小平房的門口已經站滿了人。

屋內,兒子兒媳,孫子孫女們圍在床邊。陸易寧被母親抱著,她知道,這已經是外公的靈魂在世上的最後一刻。

陸易安一個人坐在門口的石階上,頭發亂糟糟的。

孫書琴拿了梳子過來給她梳頭,整個過程,陸易安沒有說過一句話。

孫書琴手扶著腰,“安安啊,等會洗完臉,我們去找佳佳姐姐好不好?”

“不好!”陸易安兩只小手握成拳頭,嘴巴裏嘟囔著,“外公是個大騙子!”

“什麽?”

“他明明說過要給我做肉卷吃的。”陸易安眼淚汪汪地望著小舅媽。

周圍的大人都在笑她,這孩子,你外公都什麽樣了,還吵著讓他給你做肉卷。

孫書琴給她綁上小辮子,摸了摸她的頭,“待會小舅舅給你做好不好?”

“我才不吃小舅舅做的。”陸易安站起來,立馬跑回昨晚睡覺的房間。

沒一會兒,家門口的鞭炮聲震天響,一陣吵鬧後,另一個房間內傳出大小不一的哭聲。

陸易安聽見哭聲,從床上跳下來,走到門口,空氣中彌漫著火藥的氣味,家裏陸陸續續來了很多人。

陸易安手扶著門框看著那個被人擠著的房間,看了很久。

有人開始在外面的水泥地裏架起火爐,有人從柴房裏陸續提來一桶又一桶的熱水。

劉秀珍年前做的冬裝,因為陸平在煤礦裏傷到手,被耽擱了兩個多月,終於穿在立春之後,穿在了父親身上,陪他一塊入了棺。

天氣很冷,陰雨綿綿,每天家門口都是霧氣騰騰的。

濕氣入骨,家裏每個人的心裏都被冷氣裹挾著。

白天,劉秀珍和哥哥弟弟笑著招呼各位來幫忙的人。一到晚上,伴隨著賓客們在門口打牌打麻將的呼聲,幾兄妹守在棺前,痛哭不止。

陸易安這幾日難得的聽話,從不去煩陸平和劉秀珍。每天跟著表姐劉佳,已經成家了的大表哥還有大表姐,吃的喝的從不落下。

她和劉佳兩人,一開席,就上桌,不管同桌的人是誰,該吃就吃,夾不住菜就讓身邊的人夾,從來不餓著自己。

喪日當天,陸易安跟在劉佳的尾巴後面,找了一個全是大人的席桌。

所有的席桌已經圍滿了人,大舅媽何飛沒有找著位置,只好抱著陸易寧在火爐旁邊烤火。

菜一上來,劉佳就夾了一塊雞肉放進陸易安碗裏。

同桌的一個男人看陸易安吃得香,想到前幾天她坐在門口抱怨外公不做肉卷給自己吃時的可憐樣,就想捉弄她。

肉卷端上桌時,斜對面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急忙夾了兩片蛋包肉卷放到陸易安的碗裏。

陸易安擡起頭,看了他一眼,男人賤兮兮地笑道:“你不是最想吃外公做的肉卷嗎?外公做的你是吃不到了,那就吃別人做的。”

陸易安兩只水汪汪的眼睛看著他,沒有說話。

男人或許覺得她這樣很好笑,接著逗她:“你知不知道,你外公死了。你再也吃不到他做的肉卷了!你知道死了是什麽意思嗎?就是你以後再也見不著他,他就跟前幾天殺的豬一樣,變成了你碗裏的肉卷。”男人指著堂屋裏,棺木前的遺像說:“你外公變成那張照片了,以後什麽也不能做了。你想他,只能哭了。”

男人說完,還哈哈哈哈地笑了兩聲。

陸易寧隔遠聽著,心裏酸得一比。

無論什麽時候,有些大人總以為孩子什麽都不懂,就故意在孩子面前開各種令人心梗的玩笑。

劉佳吃飯的速度明顯慢了不少,眼睛已經被淚水淋濕了。

何飛隔遠瞪著男人,輕輕拍著陸易寧的背,“他神經病吧?跟孩子說這些做什麽?”

“她年紀小,你說這個搞哪樣?”同桌的大人也看不下去。

男人飄飄然地說,“就是小才說嘛。”

陸易安立馬扒完碗中的飯,那兩個肉卷她沒有吃,而是捏在手中,走到男人的身邊,扔在他的碗裏,用盡最大的聲音說:“我最不喜歡吃肉卷了!我最討厭吃的就是肉卷!

“呸!”

臨走之前,順便往他的碗裏吐了一次口水。

別的桌上喝酒劃拳的人被陸易安的聲音吸引了過去,周圍瞬間安靜了下來,男人懵逼地看著碗中被捏碎了的肉卷,被小姑娘一嗓子吼得回不了話。

桌上的其他男人開始笑話他,“你看你,沒事逗她幹嘛,她還只是個孩子。”

何飛抱著陸易寧,立馬走過去,連忙給男人賠不是,將陸易安拉到火爐邊。

到了下午,陸平終究知道了女兒中午在飯桌上的事,在守夜時,單獨將陸易安拉到邊上。

“你中午是不是做壞事了?”

面對父親的問責,陸易安堅定地搖頭,“沒有。”

陸平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厲聲道:“你是不是吐口水在別人碗裏面了?人家都告訴我了。”

陸易安義正言辭,“是他一直說外公死了,說外公的壞話,我……我才那樣做的。”

何飛聽見陸易安的辯解聲,也走過來替她解釋,“也不全怪安安,那個二叔說話太難聽了,他以為孩子不懂,就亂說話,還以為這樣很好玩。”

陸易安氣鼓鼓地擦掉眼淚,死活不認錯。

“爸爸不是要罵你。”陸平捏了捏她的臉蛋子,“以後碰見這種事,記得別吐口水到他碗裏,浪費糧食。”

吐他臉上就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