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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逃離 “七郎,娘子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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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逃離 “七郎,娘子不見了。”……

寢閣內有片刻的寂靜。

良久,李崇潤才懵懂地開口:“什麽?”

郎中笑說:“七郎,你要做父親了。”

他又看向纓徽。

笑容微斂:“韋娘子體弱血虛,需得好好將養,勿要多思操勞。”

纓徽亦有些茫然。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小腹。

平坦如初,那裏竟然孕育了一條生命嗎?

何時的事?

她伸出手想要隔著羅衣摸一摸。

又頗有些近鄉情怯。

生怕驚嚇到什麽。

李崇潤率先反應過來。

握住她的手,輕覆上她的腹。

“小寶寶。”

李崇潤輕聲對她說。

眉梢眼角上揚出愉悅的弧度。

纓徽卻下意識避開了他那殷切的目光。

短暫的驚訝與好奇之後,是沈重的憂愁。

為何這個時候來了呢?

李崇潤向來對她的情緒十分敏感。

察覺到她的低落,心裏不快。

卻忍住。

摟住她滿懷熱忱地說:“你與我,再有一個小寶寶,不就是一個完整的家了嘛。”

完整的家。

多麽具有誘惑的詞。

她與李崇潤自幼在破碎的關系裏掙紮。

從未體驗過的圓滿溫馨。

恩愛的父母,健康快樂的孩子。

多麽的令人憧憬。

纓徽望著李崇潤俊秀期翼的面龐,卻根本想象不出與他舉案齊眉的光景。

像有兩只手在拉扯她,撕扯煎熬。

她低下了頭。

李崇潤已抓住郎中,仔細聽他囑咐保胎事宜。

府裏忙碌起來。

李崇潤將他的姨母高兆容請了來。

高娘子再度與纓徽碰面,態度大不相同。

她事無巨細,一一過問。

吩咐白蕊和紅珠將寢閣裏濃郁的熏香撤走,換上時令的瓜果菜蔬。

又摸了纓徽蓋的被衾和軟枕,讓換成柔軟的雲緞。

膳食補湯更是謹慎至今。

纓徽歪在臥榻上,靠著憑幾。

見高兆容內外忙碌,有些過意不去。

客套:“姨母,我讓紅珠買了透花糍和酪櫻桃,配上新沏的毛尖茶,您來嘗一嘗吧。”

高兆容風風火火地幹完手頭活兒。

踱到纓徽面前坐下。

“糕點少吃一點,對孩子不好。”她說。

纓徽剛拿起一塊透花糍。

打得晶瑩剔透的糯米糍上裹一朵完整的桃花。

如胭脂新染,玲瓏可愛。

她看看高兆容,又摸摸小腹。

放回去,吮了吮指間殘渣解饞。

高兆容見她如此,不免露出慈愛的笑容,“我擬了個單子,讓膳房照著上面料理,必不會讓你孕中委屈。”

她本是高傲之人,卻萬分俯就。

令纓徽不禁生出些愧疚。

她低垂螓首。

手有一搭沒有一搭的撫摸腹部。

隨著動作,指間星辰閃耀,熠熠生輝。

高兆容仔細一看,是一枚嵌藍寶的戒指。

寶石打磨精致,浮雕著寶相花的暗紋。

赤金的戒托雕琢成麥穗的形狀。

形狀繁覆,不像坊間之物。

高兆容認得這枚戒指,笑了笑:“七郎給你的。”

纓徽未當成回事:“今早給我戴上的,說是千萬仔細,不可以弄丟。神叨叨的。”

高兆容端凝她的神色,不由得湧上些許不安。

她看著七郎長大,素知他性情。

表面溫文,實則偏執。

認準的人和事絕不輕易放手。

親眼見他對韋纓徽何等執惘。

若是兩情相悅,自是良緣。

可這小女娘對待這段感情過分輕飄。

兩廂碰撞,又不知會是何結局。

高兆容瞥向香案邊上的膳單。

自我安慰:有了孩子,應當可以拴住她吧。

可想起一些前塵,又覺不穩當。

總是憂慮的。

纓徽在為難過後,拿定了主意:不能叫孩子綁在這裏。

與李崇潤相處的這三個月裏,她實在煎熬痛苦。

糾纏至今,別說男女之愛。

就是昔年那點相依相伴的感情,也所剩無幾了。

孩子她定會好好養大。

可她的一生不能是這樣的。

夜間纓徽躺在榻上。

紅珠給她扇風——如今她也畏熱。

小丫頭屢屢抻頭覷看她的神色。

終於忍不住說:“既然已經懷孕,那不如就跟著七郎吧,怎麽樣還是親生的父親最知道疼孩子啊。”

纓徽闔眸養神,並沒有反駁。

只是寵溺地摸了摸她的腦袋。

紅珠在她這裏得不到認可。

又看向在一旁守著紅泥爐子溫湯的白蕊。

白蕊愁眉緊鎖,扇柄垂下的絲絳在她手裏狂飛亂舞。

纓徽下午趁亂讓白蕊去給薛昀送信了。

她已探到謝世淵的關押之處。

提前告知,省得三日後無頭蒼蠅似的亂撞。

還剩三日。

纓徽望著軒窗外的榴花。

沒精打采的耷拉在枝頭——將要過花季了。

再過幾日又不知是何光景。

消磨幾炷香。

白蕊的湯終於溫好,端給了纓徽。

那個郎中叫歐陽夷。

特別告訴了李崇潤,孕婦適合溫補,燕窩最佳。

李崇潤捧來幾匣子金絲燕,讓一點點燉給纓徽吃。

燉得黏膩軟滑的燕窩。

加一點桂花蜜。

香甜溫暖,順著喉線一直滑到胃裏。

寧靜的宅邸夜晚。

貼心的婢女圍繞。

還有好喝珍貴補湯。

這樣的日子也算安穩舒服了。

纓徽閉著眼在躺椅上晃蕩。

卻無甚留戀。

這些日子,李崇潤對纓徽好極了。

噓寒問暖,有求必應。

甚至纓徽覺得悶。

李崇潤還推了差事,親自騎馬帶她外出散心。

城內有裙幄宴。

本來裙幄宴是上巳節獨有的女眷集會。

漸漸普及,在四季兼可組織。

近來城中宴會無數。

規模最大的在升平原,是四娘子侯羅綺組織的。

四郎與七郎朝堂上多有沖突。

都督之位懸而未定。

暫由四郎主政,議事堂輔之。

藩將們各自站隊。

明面上看,還是序齒為長的四郎更占優勢。

畢竟七郎年少,涉政事未深。

並不十分令人信服。

李崇潤帶纓徽往升平原去,擇了一條短道。

路過廣陵坊時,被武侯鋪的守衛攔了下來。

“郎君,前面就是左營路軍營,四郎君有令,閑雜人等不可靠近。”

李崇潤勒緊韁繩,低睨守衛。

反問:“我是閑雜人等嗎?”

守衛支支吾吾。

見此陣勢,纓徽扯了扯李崇潤的衣袖。

小聲說:“算了七郎,我們不去了。”

李崇潤未有遲疑。

揮鞭將守衛打到一邊,策馬揚塵而去。

守衛們欲要追趕,被李崇潤的護衛們攔住。

兩人跑出去很遠。

隱約見到升平原上華蓋連闕,嬉笑不絕。

纓徽撫住胸口,又是幹嘔。

李崇潤拿出羊皮囊袋餵她喝水。

“如果我說不想去了,你會不會覺得我掃興?”

纓徽察其顏色,小心翼翼地問。

不知從何時起,她不再愛這種表面的浮華熱鬧。

明明心裏互相憎恨,卻要戴著假面具恭維、客套。

若是要一輩子過這樣的日子。

該是多麽可怕的事情。

李崇潤撫著她的背。

溫柔道:“不去就不去,什麽了不起的事。”

纓徽低下頭。

李崇潤會錯了意,拉住她的手。

承諾:“我不會讓你看任何人的臉色,總有一天,讓你橫行幽州城。”

纓徽撲哧笑出聲:“說得我像惡霸。”

“我可太希望你是惡霸了。”

李崇潤用手背刮了刮她的臉頰,無限悵惘:“我還是很想念當初你在我面前蠻橫霸道、頤指氣使的模樣。如今你跟我說話,總是輕聲細氣,生怕惹我不快,可真是太沒意思了。”

纓徽嘟囔:“那是因為惹不起你啊。”

“什麽?”李崇潤沒聽清。

纓徽搖搖頭,道:“我想吃糖蟹,你帶我去吃吧。”

李崇潤皺眉:“那東西寒涼……”

他見纓徽失落,無奈妥協:“只吃一點點。”

兩人策馬去了膾樓。

李崇潤只要一枚糖蟹。

用筷箸蘸點蟹黃給纓徽嘗嘗滋味。

另點了拖刀羊皮雅膾、露漿山子羊羔……

一小碟櫻桃畢羅,還有幾道時鮮菜蔬。

熱熱鬧鬧擺了一桌。

李崇潤不讓纓徽動筷。

只讓她動嘴,親自餵她。

兩人靠得這樣近。

纓徽能看到李崇潤眼底簇簇跳躍的光。

他可真喜歡這個孩子啊。

幽州李氏到了他們這一輩皆子息單薄。

李瑋剛死,四娘子又小產。

大約這個孩子來得很是時候吧。

她目光放空。

李崇潤捏了捏她的鼻子,“好好用膳,別胡思亂想了。”

其實她也吃不了多少。

每樣膳食嘗點滋味,也就飽了。

膳後,李崇潤扶著纓徽順著街衢慢行。

街邊肆市鱗立,喧嘩鼎沸。

幽州古來為貿易之都。

南通中原,北連奚、契丹。

茶馬交易、絲綢交易如火如荼。

一路走來,除了食坊、酒肆。

還有米行、油行、屠行、果子行。

甚至食坊外,為增噱頭,還掛了整只待宰的羊。

纓徽喜歡吃羊肉,李崇潤是知道的。

“徽徽,你還記得嗎?從前在都督府裏時,你讓白蕊在寢閣裏煮羊肉,煮得軟爛黏糊,湯白濃噴香,我偷偷找你玩,總求你舍我一碗。”

李崇潤微笑著回憶。

纓徽笑說:“那時候我傻得夠嗆,總以為你是真饞那一口肉和湯。”

她搖搖頭:“深藏不露的七郎君,怎會缺這一口吃的。”

這些日子李崇潤處理公務不大瞞著纓徽。

底細露了些出來,彼此心中都有數。

李崇潤吻她的手背,“我分明是饞你。”

纓徽忽得大叫:“小心!”

李崇潤下意識傾身護住她。

米行老板娘潑了一盆水出來。

幾乎全潑到了李崇潤的身上。

遍身綾羅的七郎君濕透了,滴滴答答淌水。

老板娘不停作揖道歉。

纓徽抽出羅帕為李崇潤擦臉。

先是眼睛,劃過臉頰,又是嘴唇。

李崇潤旁若無人地摁住她的手。

四目相對,無限眷戀。

“徽徽,你告訴我,這不是一場夢。我們有了孩子,你不會再離開我了,對不對?”

纓徽捏緊羅帕,艱難提起唇角:“對。”

李崇潤抱住她。

“我昨晚做夢了。夢裏你仍舊住在都督府裏,對我像陌生人一樣,好像……”

他的聲音顫抖:“好像你的生命裏,我從來都沒有出現過。”

“怎麽會呢?”

纓徽悵然:“你出現過,痕跡是不可能被抹掉的。”

李崇潤不再言語,只慢慢攏緊懷抱。

兩人閑逛一番,回到府邸時已是亥時。

沈夜濃釅,月貫中天。

明日就是檢閱左營路大軍的日子。

也是她和薛昀約定的最後一天。

崔君譽和一眾幕僚已在書房等候李崇潤多時。

李崇潤將纓徽送到寢閣,囑咐了一些事,轉身離去。

纓徽站在門邊,驀地開口叫住他。

他在月下回眸。

銀輝落到玄色錦衣上。

烏發玉冠,修身而立。

像畫中的翩翩郎君。

纓徽恍然發現,他的氣質舒展沈穩,已經有了王者風範。

好像一眨眼,兩人都長大了。

李崇潤微笑:“你好好睡覺,明天晚上我定來陪你。”

明天晚上……七郎,沒有明天晚上了。

纓徽不恨他了。

自此一別,所有恩怨煙消雲散。

只剩你我相互依偎取暖的記憶。

她朝他笑了笑。

李崇潤往回走了幾步,想要抱抱她。

裴九思又來催,他只有一步三回顧地不舍離去。

七月初七,幽州代都督李崇游檢閱左營路大軍。

命人關閉四門。

以摔盞為號,欲擒拿李崇潤。

誰知表面毫無防備的李崇潤竟召出數千暗衛。

雙方在天臺門鏖戰數個時辰,遲暮時仍未分勝負。

僵持數日,各占據點,伺機再戰。

李崇潤身著玄甲,在臨時攻占的瞭望臺上觀察敵情。

裴九思來報:“攻占了通濟倉,敵軍有集結之勢,只怕天黑後會反撲。”

李崇潤盯著城墉,沈穩道:“依計劃行事便可。”

不出意外,天明前勝負可分。

裴九思應下,卻躑躅著未離開。

李崇潤回身瞥了他一眼,“怎麽了?”

裴九思猶豫再三,道:“宅邸遇襲,韋娘子不見了。”

李崇潤霍得回頭:“什麽時候的事?”

裴九思道:“三天前,您剛來左營路軍營時。”

李崇潤只覺腦子裏轟隆一聲。

怒道:“為何才告訴我!”

裴九思跪倒,合手道:“沒有穩住戰局之前,實在不能因為這些事而亂了郎君心智。”

他咬牙,憤懣難消:“郎君,你不要難過,不值得,實在不值得。”

李崇潤額間穴突得一跳:“怎麽了?”

裴九思恨恨道:“鎮北將軍之子薛昀廣發喜帖,他要迎娶靜安侯之女韋纓徽為平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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