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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任由仙君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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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任由仙君處置

博山爐置於桌上, 一縷香霧升騰彌漫,朝著四處散開。

簾幕晃動,綢緞折射出流水似的光澤。

江離赤足踩在了地上, 像是一只貓兒般,悄然無息地來到了桌前。

目光微微一轉,伸出白皙瘦軟的手掌, 將桌上的藥瓶握入掌中, 仔細把玩。

手指輕輕一轉, 綠豆大小的藥丸在藥瓶裏翻滾, 發出一陣清脆的叮當聲響。

藥瓶是用上好的青玉打磨而成,通體細膩潤澤, 觸之溫良。

摩挲了半晌,手腕一擡,將其中藥丸撚在了指尖。

一用力,藥丸碾碎在指腹上, 化作了點點瑩潤的靈氣, 一呼一吸間, 沒入了經脈之中。

一股清涼之意湧了上來, 讓駁雜的星月之力更為精純。

江離睜開眼睛, 嘴唇微啟,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這太忘宗的醫修還真的有些本事,若是日久天長地服用這藥,說不定還真的能將星月之力徹底化為己用。

不過這是滴水穿石的水磨功夫,有效是有效, 但著實是太慢了。

若是沒有沈霽雲這一出, 在太忘宗待上一段時日也未嘗不可, 只是現在……

一想到那一襲白衣身影, 秀長的眉毛不自覺地蹙起。

江離心中隱隱有一種預感,要是繼續再待在這裏的話,說不定會發生什麽失控的事情。

修士的預感極為玄妙,能夠逢兇化吉、趨利避害。

既然都這樣了,那他自然還是要早些脫身,以免發生意外。

不過在這之前,還是要借著太忘宗的風水寶地,先將星石裏的駁雜氣息給斬滅了才好。

這些時日他一直在思索該如何煉化這塊星石,如今看到望舒峰上的劍陣石林,一個模糊的念頭冒了出來。

沈霽雲的劍意淩利無雙,正好可以用在星石上面。

不過一旦動用石林裏的劍意,就必定會引發震蕩,被他人察覺。

必須要想個法子,讓沈霽雲無暇顧及。

江離沈吟片刻,一個念頭油然而生。

既然沈霽雲的道心動了,不如……就動得更厲害些,讓他自顧不暇,只能閉關穩固。

他卷了卷舌尖,抿唇一笑。

這樣會不會太壞了一些?

壞人道心,是不是不太好?

心中這般懺悔,可江離的動作卻沒停下,手指一松,手掌中的藥瓶直直摔落在了地上。

哢嚓——

藥瓶四分五裂,裏面裝著的藥丸滴溜溜地滾了一地。

幾乎是聲音響起的瞬間,一道冷風破開了窗戶。

江離的眼睫微閃,慌忙蹲了下來,想要拾起地上的碎片。

碎片邊緣鋒利,一個不慎,指腹被割開了一道淺淺的口子。

他絲毫不覺,還要繼續撿。

剛伸出手,就從旁傳來了一股力道,握在了他的手腕上。

江離口中輕輕驚呼了一聲,仰頭看去。

沈霽雲背光而立,看不清神情如何。

江離往後縮了一下,想要把手抽出來。只是搭在上面的手掌寬大厚重,怎麽也掙脫不開。

不知是疼的還是被嚇得,他的聲音有些顫抖:“還請您松手……”

沈霽雲的目光一頓,緩緩收回了手。

地上一片狼藉。

碎片、藥丸打亂在地,上面一滴褐色的血跡格外顯目。

江離低垂著頭,不安地動了動腳尖:“是我失手打翻了……”

沈霽雲沒說什麽,拂袖一揮,一切都消失無蹤,竹屋煥然一新,好像從未發生過意外一樣。

只是竹屋能夠恢覆如初,手上的傷口卻不能。

江離的指尖染了一點猩紅,猶如雪上梅花。

沈霽雲的目光沈沈,落在了指尖。

江離往下拽了拽袖子,想要將手上的傷口遮住。

只是剛動了一下,又落入了他人的掌中。

沈霽雲的手掌粗糲,虎口與指腹處都生著一層厚厚的老繭,此時觸碰上來,又癢又疼。

江離的手指不自覺得蜷縮了起來。

沈霽雲的語氣冷淡:“放松。”

江離發出了含糊地呢喃聲,像是小貓兒叫似的,聽不清在說什麽。

沈霽雲的呼吸紊亂了一瞬,手下的動作不由重了一些,在白皙的皮膚上留下了一道暧昧的紅痕。

江離小聲地說:“……疼。”

沈霽雲的手指一顫,卸下了些許的力道,隨後一股靈氣鼓動,包裹著嬌嫩的指尖。

待到靈氣退去,指尖上的傷口緩緩愈合,只有指甲邊緣處還沾著一點血跡。

江離忙不疊地收回了手,不敢與面前的人直視:“多謝仙君。”

沈霽雲的手掌一空,動作一頓,緩聲道:“不必。”他沈默片刻,又道,“日後小心。”

江離輕輕“嗯”了一聲,過了片刻,又小心翼翼地擡起頭,像是在確認沈霽雲還在不在。

沈霽雲見江離欲言又止,問:“還有何事?”

江離捏著衣袖,用力地揉捏著:“我……我什麽時候能走?”

沈霽雲:“嗯?”

江離怯生生地擡頭:“這裏好冷……”他說的很慢,每說一句話都要思索一會兒,“我不想一個人待在這裏。”

沈霽雲的聲音微沈:“那你想和誰一道?”

江離毫無防備地說出了心中的想法:“我想要去找景閑。”在提起別人的時候,他不再是那般唯唯諾諾的模樣,眼瞳中也多了一些神采,“景閑說了,靈雲峰上有雲海,要帶我乘仙鶴去看。還有,他還養了許多的靈獸……”

少年溫聲軟語,嘰嘰喳喳,悅耳動聽。

但沈霽雲一個字都聽不進去,目光平靜,可在平靜之下,卻藏著暗潮翻湧。

……景閑。

如此親昵的稱呼。

少年又是何時與葉景閑這般的親近了?

也是。

少年受傷失憶,就是為了救葉景閑。

當時在江南小鎮之時,他們就是情同意和。

兩人年紀相仿,一個俊朗英氣,一個柔弱嬌氣,光站在一起,便讓人覺得是無比的般配。

沈霽雲身為長輩,應當樂於見得這一場喜事。

可偏偏現在看著少年的笑顏,沈霽雲的心中像是盤踞了一條淬了毒的毒蛇,嘶嘶作響。

“你難道要拱手相讓嗎?”

“葉景閑哪裏比得上你?身份、地位、修為……都遠遠不如你,你甘心嗎?”

“甘心嗎甘心嗎甘心嗎……”

衣袖遮掩下,沈霽雲的手指握緊,因太過於用力而指節發白。

……夠了。

不要再說了。

心魔冷笑了一聲,不再言語。

可是剛才那些話就像是種子,已經落地生根,見風就長,一眨眼間,就已經亭亭如蓋。

沈霽雲掩飾著自己的異樣,在對上少年期盼的目光後,鬼使神差的問了一句:“你不尋你夫君了嗎?”

江離歪了歪頭,一臉無辜:“我都不記得我夫君長什麽樣啦,不是仙君您說的,等治好了失憶之癥,再去尋夫君也不遲呀。不是嗎?”

那你就這般輕易地移情別戀嗎?

沈霽雲生生咽下這句話:“是。”

江離眨了眨眼睛:“不過我服了藥以後,想起了一些零碎的畫面……我的夫君應當與仙君一樣,都喜歡著白衣。”他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更多的就記不得了。”

沈霽雲生硬地轉開了話題:“葉景閑他……”

江離一聽,揪心問道:“他怎麽了?”

沈霽雲的聲音尤其平靜:“他犯了門規,如今正在閉門思過。”

江離:“啊……”

沈霽雲:“等悔過完,再找他也不遲。”他沒說要多久,只道,“在此之前,就在此安心住下。”

江離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我聽仙君的。”

他的眼瞳黑白分明,清澈如雪,不帶一點雜質。

沈霽雲忽然有些心虛,都不敢與他對視,別過了臉:“若有事,可喚我的名號。”

尾音落下,身影已然消失在了雪地中。

腳步匆匆,看起來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江離緩緩擡頭,眼中浮現了一點狡黠的笑意。

這下,應該動得差不多了。

……

沈霽雲不敢在竹屋裏多留,像是多看少年一會兒,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會做出什麽。

雪地上的腳步淩亂。

沈霽雲手扶在了冰柱上,發出了一聲悶哼。

他的劍意與望舒峰上的陣法相連。

如今心頭激蕩,連帶著劍意都不如往日一般冰冷凜冽。

牽一發而動全身。

陣法波動,深淵底下的邪異之物更為激動,黑霧翻湧,一雙雙枯瘦扭曲的手從中伸出,鬼影森森。

沈霽雲平覆下了心緒,盤膝坐下。

寒風裹挾著霜雪而來,落在他的肩頭,不過片刻,就成了一個雪人。

他凝氣屏神,壓下心中的雜念。

不想,不念。

自然心無塵埃。

只是在一片冰封中,沈霽雲心跳微亂,似乎在預兆著什麽。

他悄然睜開了眼睛,望向了遠處石林。

……

於此同時。

江離指尖翻轉,星石跳躍。

他倚靠在了窗口,蒼雪連綿,唯有雪落下的聲響回蕩。

想來沈霽雲現在已經在閉關穩固心境了。

江離的舌尖舔過唇角,微微一笑。

本來這人的無情道就沒這麽穩固了,他還要上去火上澆油。

實在是太壞了。

微不可見的懺悔消失,隨後冒出來的,就是惡作劇得逞一般的得意。

不過,他也是為了沈霽雲好嘛。

現在發現瑕疵還可以亡羊補牢,總比一直隱而不發、終成暗疾要好。

江離覺得自己其實是做了一件大善事,於是越發心安理得了起來。

算算時間差不多了,他輕身從窗口躍出,足尖點過積雪,沒有留下一點痕跡。

他來到了石林面前。

石林錯落,上面遍布刀光劍影,光是靠近,就感覺到面皮一陣陣的刺痛。

江離閑庭信步,來到了其中一根石柱面前,伸出手指,輕輕點了上去。

石柱輕顫,發出了沈穩深遠的“嗡”得一聲。

劍氣縱橫,遍布了望舒峰的上空。

若是其他人再次,怕是早就被劍光絞殺了。

江離的肩膀消瘦,像是風一吹就要站不穩了,可他偏偏接住了這肆虐的劍意,紋絲不動。

他望著橫著半空中的劍光,輕輕嘆了一口氣。

雖然從來沒說過,但……他也是一個劍修。

無形的波紋朝著四周散去,霜雪猶如浪花,掀起至半空,在停頓了片刻後,又重重落了下來。

江離不閃不避,被漫天雪霧所覆蓋。

雪地死寂。

突然從中傳出了“叮”得一聲,一點月光乍現。

初時月光斑駁暗淡,並不明顯,但在接連不斷的劍光打磨下,光輝越來越精粹,直至成了一輪皎潔無暇的月光。

月光落在了江離的肩頭,化作了一條晶瑩剔透的緞帶,纏繞在了他的指尖。

他手指輕彈,徹底將星月之力納入掌心。

一輪月色浮在掌心,晶瑩可愛。

江離唇角浮現了一抹笑意,眉眼輕展,在上面找不到一點怯懦的模樣。明明是一張同樣的臉,卻像是戛然不同的兩個人。

他自語:“也不枉我一番周折。”

說罷,他轉過身。

雪霧縹緲,簌簌落下。

一襲白衣靜靜地站在遠處,如松如竹,挺拔不折,幾乎與四周雪景融為一體。

江離:“……”

這人不是應該閉關穩固心境嗎?

他不確定沈霽雲看見了多少、又聽見了多少,一時間進退兩難,就連手中的月光頓時變得燙手了起來。

沈霽雲的嗓音低啞:“你沒有受傷。”

江離:“呃……”

沈霽雲一眼不錯地盯著面前的人,目光銳利,像是想要看穿所有的偽裝,一字一頓地說出了後半句話:“……也未曾得失憶之癥。”

柳城中的一幕幕在此時浮現。

想來,少年一番算計,就是為了取得柳城中的星石。

話音落下,江離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一步。

沈霽雲的眼瞳暗沈:“真不知,你口中到底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亦或者說……從未有過一句真話。”

他早該知道的,從一開始江離就在騙人。

從百年前,騙走了他的貼身玉佩與一句承諾。

再到月餘前,花言巧語取走了葉景閑手中的傳承鑰匙。

最後便是現在……

枉他還信了少年的解釋,以為一切都是不得已而為之。

現在看來,分明是樂在其中。

風聲喧囂,吹動肩頭發絲淩亂。

江離沈默了片刻,不再像之前那般假裝柔弱膽怯,而是平靜坦然地承認了這一切:“我確實一直在騙人,但……”他直視著沈霽雲的目光,“你以為我真的願意這麽做嗎?”

沈霽雲知道,自己不應該再信這人的一句話,可又不自覺地聽了進去。冷聲道:“不想做,便可以不做。”

江離清楚,這個時候,無論怎麽解釋,言辭都是蒼白無力的。

所以他並沒有狡辯,而是緩步走上前去。

霜雪落在了他的眼睫上,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仙君早已定下了我的罪行,那就任由仙君處置好了。”

江離擡起了下頜。

在雪光下,脖頸纖細白皙,毫無防備。

只要心念一動,就能將其納入掌心之中,輕易取走一條性命。

*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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