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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清理門戶(十六) 【十更】“脫胎換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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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清理門戶(十六) 【十更】“脫胎換骨……

“駒齒未落的小兒, 這般沒有規矩……”男人還想說教一番,話語裏盡是數落之意。

之前在棺材鋪子僵持時,江岑溪和他幾乎一般高, 還駒齒未落?

江岑溪是個沒有耐心的, 再次打斷了他的施法:“你為何會選中我?”

“因為你是江岑溪!”提起這一點, 他很是得意,“我原本以為是被人攪亂了我的計劃, 沒想到,他帶來了更好的貢品, 就是你, 江岑溪!”

“我怎麽了?”

可能是有即將得逞的喜悅,又或者是他確定自己足夠安全, 所以他也願意和她聊上幾句。

他半是向往, 半是嫉妒, 說話的語調逐漸扭曲:“你是千年難得一遇的奇才,誰的命能有你好啊……有些人生來如同草芥, 有些人卻生來便在雲端,輕易地得到了尋常人努力一生都無法得到的東西。

“憑什麽!憑什麽這些人能過上好日子,我們卻要被欺負, 被壓榨,還要被嫌棄?

“不公平, 這不公平……”

“命好嗎?”江岑溪似乎是想起了曾經的往事, 眼眸暗了暗,又很快輕笑出聲,“可我的命不是誰都能接得住的。”

“待你成為我的貢品,讓我能夠脫胎換骨,換一種人生, 我再看看能不能接得住你的命吧。”

江岑溪仍舊在努力拖延時間:“為何著急用此等邪法?你有不治之癥嗎?”

許久,他才壓低了聲音回答:“我……的確命不久矣。”

*

山林中。

周圍的火把仍舊在迅速移動,炙熱的火光在墨綠的林間穿梭,如同暗夜中的流星。

仿佛他們不賣力地尋找,跑得更快些,之後罪責就會落到他們的身上。

雖然不知道都在急什麽,總之所有人都很努力。

柳淞看著衙役們的樣子,抿著嘴唇沈默了一會兒後,終於有人帶著幾個人上山了。

是和順棺材鋪的掌櫃。

掌櫃已經聽說了一些事情,此刻也是膽戰心驚,生怕給他安上一個窩藏罪犯的罪責。

他戰戰兢兢地站在一旁,身邊還有他的夫人,以及附近的幾位鄰居。

柳淞詢問:“那名匠人叫什麽,多大年紀,有什麽不同之處通通說來。”

掌櫃快速點頭,語速很快地說了起來:“他沒有名字,我們都叫他一只腳。他今年應該有四十歲了吧,或者三十多歲,但是人邋遢,看著會年長一些。我只知道他以前是個臭要飯的,後來開始打零工,因為身上殘疾還有臉上……胎記,很多人都不願意用他,也就我們這種鋪子能收留他。

“他一直在此處制作棺材,最開始只是小工,師父也不願意教他,他居然在旁邊看了一個多月就學會了,後來手藝比師父還好,工錢還比師父低,我便只留了他一個,之前的師父還因此罵了他一通,尋了幾個人打了他一頓。”

柳淞聽著,繼續詢問:“你沒有管此事?”

“這……我管這個做什麽,他總是被打……”仿佛根本不在意。

“你若是將之前的人妥善安置,給一筆合理的費用,他也不會記恨一只腳。”

掌櫃自知理虧,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尷尬地立了一會兒。

柳淞沒再看他,而是詢問鄰居:“他平日裏都做些什麽事情?”

“我們也不太留意他……”鄰居回答得含糊,“應該就是在做棺材?整日裏敲敲打打的,他的臉長得嚇人,我們看一眼都覺得害怕,做一整晚的噩夢,所以都盡可能不和他接觸。”

掌櫃在此時來了精神,說道:“當時我的場子開在這裏,他們就老大的不願意,後來只留一只腳在這裏做活,他們還鬧了一通,平日裏也沒給過一只腳好臉色。”

“誰願意和棺材為鄰啊?一出門都是棺材,多晦氣?!還有那個陰陽臉,陰惻惻的看著就嚇人。你現在看,他果然有問題吧?”

“城裏位置好,鄰居也好,你去城裏啊!我都在這最偏僻的地方買場地了,就是為了避開人群,你只能在這裏住,還埋怨上我了?!能忍你就住,忍不了你自己買好地方的房子去!”

“還不是你把殺人犯招到了家裏?你是助紂為虐!官爺,我懷疑他和一只腳是一夥兒的,你把他也抓到獄裏去嚴加拷問,定然能問出端倪來!”

掌櫃一聽就急了,跳起來罵:“放狗臭屁吧你!”

兩邊竟然發展成要動手的架勢。

柳淞覺得有些煩,打斷他們問道:“一只腳可有什麽病癥?”

“病?陰陽臉算病嗎?”掌櫃顯然不知道,他從來都不關心這個人的身體狀況。

鄰居更不用問了,見面也只會去罵他,自然不會去關心他的身體。

“那你們還知道什麽?”

這個問題還真問住了他們,鄰居想了許久才說:“他平日裏都是在隔壁敲敲打打地做棺材,後來被我們抗議了幾次,深夜才停了不再工作。他也是住在後間的小房間裏,整日裏也不怎麽出來,只是偶爾去送貨時才會出門,吃住都在隔壁。

“哦,有時他會去後山,他沒什麽錢,挖些野菜都是常有的事情。”

掌櫃跟著補充:“有時他會去跟著隊伍下葬棺槨,他是最熟悉棺材的人,會讓他來蓋棺封棺,有時也會得到一些賞錢。”

柳淞聽完後分析:“是因為經常去山裏下棺,才會知道墓穴嗎?”

再問也沒能問出什麽有用的答案來,只能從他們的話語裏分析出,他們都不待見一只腳,見面也沒什麽好態度,還經常非打即罵。

一只腳平日裏沒有朋友,沒有家人,生活也很單一。

柳淞走到獨孤賀身邊,詢問:“國師,可有發現?”

獨孤賀頹然地搖頭:“難得幾處風水符合的地方,我去看過,都是百姓的墓,那些地方經常被挖掘,若有什麽定然會被發現,顯然並沒有什麽大型的墓穴。”

李承瑞在一旁等得內心焦急,原地來回踱步,又去問獨孤賀:“你之前支支吾吾的,要說什麽?”

“那是小師祖之前的往事了……”和案子無關,似乎也沒有必要提起。

“她能有什麽往事?”邱白在此刻走過來,“她從小被收為張天師的關門弟子,在陵霄觀長大,一生順利。”

“並不是一帆風順……”獨孤賀說著嘆息一聲,似乎想到江岑溪曾經的事情,還是會覺得心痛,“小師祖原本是一位江姓方士的女兒,一家幸福美滿,可惜因為小師祖天生芳香骨,引來了高階妖獸,父母護她而亡,她的兄長也因她失蹤。

“如果當年老天師不破例收她為徒,留她一個人在人世間,定然還會引來妖獸,如果她被妖獸吞食,將會有毀天滅地的妖獸降世。”

“芳香骨!”邱白身為捉妖師,自然知道這傳說中的神級體質,不由得震驚。

長生肉,芳香骨,都是在傳說中才有的東西。

長生肉為人食用後,可以長生不老。

芳香骨則是妖獸們啃食後,會妖力大增,甚至成為傳世大妖,山海經裏都要為它多出幾頁的記載來。

“沒錯,小師祖是芳香骨,不過如今已被老天師封印,與常人無異。可在多年前……她還是吸引了不少妖獸。尋常的,她的父母即可解決,可惜最後遇到的是高階妖獸……”

*

江岑溪的父親原本是雲游的方士,母親也有些道行。

也是江岑溪回到陵霄觀後,他們才得知,江岑溪的父親名叫江海吟,母親名叫許清知,她還有一個哥哥,名叫江扶厭。

江海吟跟許清知曾經也是一對神仙眷侶。

男子身姿挺拔,長相俊朗。女子更是面容秀麗,綽約多姿。

江岑溪曾經說,她哥哥是這世間最為俊朗的男孩,眉眼之間甚至透著些許妖氣,好看得她移不開眼睛,好多次和哥哥吵鬧後,都跟他生不起氣來。

一家人本是美滿的,當時他們也是真的寵愛江岑溪。

江岑溪聰明,很多道法一學便會,還能運用自如,不大的年紀,一些道法都能及得上江海吟了。

許清知總是誇讚她:“我們小溪兒真聰明,以後定然比你爹厲害!”

江岑溪從小便是傲氣的性格,大聲說道:“等我大了,我就賺錢養你們,還能保護你們!”

結果江扶厭在一旁陰陽怪氣地道:“小溪兒快來保護我~”

“哼,獨獨不保護你!”

可能是不舍得孩子一直跟著他們奔波,他們尋了山中一處僻靜的地方定居,同時鎮守一方結界。

這種定居駐守,會得到江湖門派們定期給的銀錢以及法器資助,也能讓他們的日子過得好些,還能遠離外界喧囂。

記憶裏,她的母親總是會誇獎她,就連臨死前都是如此。

江岑溪當時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只知道他們隱居的宅子突然被許多妖獸包圍,還有他們鬥不過的大妖。

大妖呼吸噴吐出的氣息帶著濃烈的腥味與臭味,讓人渾身不舒服。

江海吟和許清知苦苦支撐,努力修覆了結界封印了這些妖獸,可惜受傷太重無法長久支撐。

眼看著妖獸們即將要攻破結界,江岑溪伸出雙手繼續維持整個結界。

小小的身體,承擔了極重的負擔,她額頭的青筋綻放,兩只小手也一直在發抖,卻沒有停止堅持。

許清知已然撐不住,只能躺在不遠處,單手捂住還在流血的傷口,聲音微弱地誇她:“小溪兒好厲害……能幫我們維持結界,你……你多撐一會兒,就能……就能等到其他仙師的幫助了……”

“嗯!”江岑溪回答得堅決。

許清知看到自己的夫君倒在血泊之中,朝著江海吟爬過去,和江海吟對視仍是最溫柔的目光,毫無怪罪,也沒有絕望。

她和江海吟十指相扣,再看看在他們身邊的江扶厭,仿佛這樣身體就不會那麽痛了。

“小溪兒,你要撐住。”江海吟這般說道,“如果它們突破結界,它們會殺進城裏去,會死更多……更多人,那將是極大的災難。你現在不僅僅是在保護……保護我們,也是在保護成千上萬人的性命,所以,不管發生了什麽,都不要停止施法……”

“嗯,我知道了。”江岑溪艱難地回答。

可卻有妖獸再次損壞了結界一角,伸出爪子來,用極其鋒利的爪子紮入江扶厭的大腿,勾走了奄奄一息的江扶厭,將他勾進結界內。

進入結界後,江扶厭當即痛苦大叫起來,顯然他此刻在跟這群妖獸一同承受結界的折磨。

“哥!”江岑溪的支撐出現了片刻停頓,見妖獸們蜂擁而來,她再次加持結界。

許清知也是一驚,恨不得爬過去將江扶厭奪回來,可江海吟卻第一時間補上了結界,對江岑溪吼道:“小溪兒,不能停!就算我們都死了……也不能停!”

江扶厭被帶到了妖獸中間,他們根本不是這麽多大妖的對手,進去沒有勝算,只能全軍覆沒。

此刻江海吟的選擇,是最為穩妥,也最為狠心的。

江扶厭看到了父親的動作,原本還在呼痛的他突然頓住,眼神有片刻的呆滯,又很快接受了父親的選擇。

他不再出聲,盡可能蜷縮身體忍耐煎熬,這樣也能讓另外三人不那麽難過……

江岑溪覺得她的視線模糊,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落,豆大的淚滴砸著她的衣襟。

她內心掙紮,卻還在聽父母的話,繼續維持結界。

維持了多久?

她記不清了。

只知道她的哥哥被抓進結界內,妖獸們有些不堪結界的折磨,竟然帶著江扶厭一同進入了山林。

她的母親起初還會誇她,鼓勵她,可漸漸地沒了聲音。

她偶爾扭過頭,便看到自己的父親後背抵著結界的漏洞不動,歪著頭,像是睡著了,只是一身的血,睡得好像不太舒服的樣子。

她那個時候對死亡還沒有概念。

她只知道一直會陪伴她的父母都沒了聲音,只是靜靜地在她的不遠處一動不動。

不再鼓勵她,不再誇她,哥哥也不再欺負她了。

張天師來時,她已經堅持到麻木,面無表情,木訥地維持結界。

她果然很厲害,居然一個人堅持了這麽久,就連陵霄宗的眾人都震驚不已。

“交給我們吧。”張天師這般說道。

江岑溪雙目無神地擡眼看了他們一眼,見到他們似乎真的能夠對付妖獸,這才停手,虛脫地倒下。

她想著,她是不是要和父母一樣開始一動不動了?

耳邊傳來他們的談話聲。

“為何會聚集這麽多妖獸?這裏並非混亂的地帶。”

“芳香骨?她竟然是芳香骨?難道這些妖獸是因為……”那人很快住嘴,不敢再說下去。

江岑溪就算最開始不懂,在被帶回陵霄宗後,她還是想明白了,低落地詢問張天師:“老爺爺……是我害死了他們嗎?”

“不,你沒有錯,罪過不該落在你的身上。”

“可那些妖獸因我而來,我……我不想要什麽芳香骨,我想要我爹娘和哥哥!”

“擁有芳香骨,你可快速修煉,以超越常人的修煉速度和成果成為世間最厲害的修士。”

江岑溪一直搖頭,淚眼婆娑:“我不要,我……如果因為我,再引來什麽,傷害了其他人怎麽辦?”

張天師回答得語重心長:“你可要想好,這絕非尋常的小事,‘脫胎換骨’可是非人的折磨。”

“能換掉嗎?”

“能,但是你不一定能堅持下來。”

“換掉吧,不然我會恨我自己。求您了……”

*

“脫胎換骨……”李承瑞重覆這幾個字的時候,竟然覺得喉嚨一陣疼痛,明明是一個形容蛻變的美好詞匯,卻在此刻變得殘忍。

他甚至可以想象其中的痛苦,也能想到江岑溪承受的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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