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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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周維清慢慢滑動電腦頁面,鼠標滾輪一點一點滾動,屏幕上的字跡重新排列敘述著六年前夏天的情景。

在私家偵探郵件發來的這些詳細內幕,再回想幾天前從衛子言口中聽到的只字片語,拼湊出的畫面如今變得更為具體。事情的經過在這一刻像是自動合成了一盤錄影帶,吱吱嘎嘎地扭動著老舊的零件兒賣力工作,文字在腦海自動轉換成畫面,一幀一幀播放。

不到五百字的內容,周維清反覆看了許久,終於將放在鼠標上的手連同目光一起抽離。

思緒翻江倒海,腦子裏亂的很。

他長時間沈默,視線僵直地落在座椅對面那面雪白的墻上。

辦公室開著窗戶,風一陣一陣吹進來,像一只無形的手,連續掀動著桌腳處的紙。

諾大的辦公室只有他自己,靜悄悄的沈寂,能清楚的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餘光裏來回抖動著上下掀起的紙,風卻忽然吹得大起來,猛地灌進,攏著滿桌子的紙筆亂七八糟滾了一地。

風不知是何時吹來了陰沈,窗外的天空綴滿一大片厚厚的烏雲,烏雲慢慢堆積,間或碰撞,氣壓越來越低——

這是六月的第一場雨。

周維清將目光落在窗外,雨線絲絲縷縷,綿延不絕。像是一把巨大的高壓水槍,沖擊著塵世的陰霾,激得滿地的灰塵被高高揚起,又被水霧重重壓下。

天光黯淡,喧囂四起,世界落入朦朧灰暗。

“咚咚咚。”

凝固的空間被敲門聲打破,散亂了一地的紙張各自找到歸處,相安無事的平躺在地上。

丁助理推門進來,看著自己的上司盯著窗外急切地雨幕不知在想什麽。

“周總。”

沒有註意到敲門聲,周維清這時才意識到進來了人,眼珠動了動,失魂落魄地回了神。

“嗯。”他轉過身,這才又後知後覺亂了一地的紙筆,眉心不由擰到一起。

窗外的風夾著細碎的雨珠亂撞,沒一會兒把窗戶下的一片地面打得透濕,明晃晃映出一灘水漬。丁助理快步走向前關了窗戶,又彎下身子逐一收拾起地面掉落的東西。

周維清看著他的動作,思緒卻遲遲沒有回歸,直到丁助理把東西都撿起來,重新收好,規整地擺回原位。

“那邊說最近發現於有成行跡有變化。”

聽到於有成三個字,周維清遲緩的神經像是被電擊了一下,迅速有了反應。他擡頭看丁助理,目光裏透著陰沈地冷氣。

“他好像在跟蹤什麽人。”丁助理被他這道目光盯得後背一凜,又尋不到緣由,只好繼續說。“他有一定反偵察的戒備心,最近似乎有所警覺,所以消息進展的慢。”

周維清撤回目光,垂著眸子看一眼已經進入屏保界面的電腦,語氣堅決:“不許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丁助理點點頭,表示明白。見上司好像還有話說,他立在原處等。

“必要的話,”周維清盯著電腦屏幕的目光寒氣森森,聲音冷漠。“就去找老樁。”

丁助理瞳孔再次露出詫異,心頭激烈一跳。

老樁是當初公司剛成立的時候存的一條暗線,所謂暗線,大白話說來就是黑/社會。那還是周維清爺爺創業伊始為了方便,黑白兩道都各自留了出路。

自從公司步入正軌,正式上市以後除了過年過節還是依照著禮節送點東西之外,早就已經沒有再和老樁有過實際接觸了。

老樁這個名字也是周維清爺爺的老交情,全名莊崇毅,可他年紀比周維清爺爺還大幾歲,如今早就已經不在人世了。這人年輕的時候道兒上的人都喊一聲莊叔,後來又因為做起了賭/場生意,簡直富的流油淌金,貨真價實成了做莊的老人精。莊叔是年輕一輩的後生喊的,同齡人圈子裏就都戲謔著稱他老樁。

從周維清的父親起,“老樁”這兩個字就已經成了這個暗線組織的代稱,周家在老爺子去世前就被立了規矩,明文規訓:非必要不得以,不許再與老樁關聯:

不得讓他們辦事;不得與他們至親來往;不得再讓公司摻入任何暗線資金。

至於公司究竟是怎麽從暗線裏抽身抽得這麽幹凈,周維清是不得而知的。這是老一輩人的手段和交情,到了他這裏公司早就已經洗的幹幹凈凈,周肇甫從來不提,方娫玉也不許他問。

如今被於有成的所作所為逼得他想發狠,幾乎已經到了想磨刀宰/人的地步,周維清自然也顧不上規訓不規訓了。於有成實在惡心至極,只要能找到制衡他的手段,周維清已然下定決心是不會讓他好過。

“周總,老樁的事不到萬不得已還是……”丁助理思量道,“或者是不是提前和周董說一下?畢竟上面還有董事會的一群人壓著。”

周維清若有所思的點點頭,視線一點一點移回窗外的雨幕之中,聲音依舊冷得駭人:“哪怕是要問到我爺爺面前,我也親自去問。”

丁助理徹底楞在原地。

老爺子都去世十來年了,要真是去問,這要怎麽問?

想不明白,可丁助理卻從心頭打了個寒戰。

難道是真到了要做人的地步了?

他隔著一千多度近視的厚重鏡片去看上司的臉色,抿緊嘴唇大氣不敢再出一聲。

良久,周維清滿腔的怒火暗自壓了再壓,靜下心來又整理一遍思緒。語氣終於緩下來幾分,“我明白你的意思。公司是爺爺的一片心血,我不會涉險。只要把這個人給我查清楚,老樁的事就先暫定。”

丁助理暗暗松下來一口氣,上司讓步了,他就沒那麽難辦了……

“一個星期夠不夠?”

丁助理還沒來得及點頭,周維清再度開了口。

原本說好的不著急慢慢查呢?見周維清臉色依然不好,丁助理也來不及多想了,趕緊回應:“夠了。我跟他說。”

“那你去忙。”周維清緊繃的神經松了幾分,眼見著丁助理準備走,想了想又跟了一句:“辛苦了,丁助理。”

辛苦談不上,就是老樁一出來,一時間有種腦袋拎在褲腰帶上的感覺。文明社會靠的是法律講道理,進了江湖可就不好說了……

從辦公室出來,一向穩重低調,辦事能力強的丁助理也撐不住嘆氣。

這突然之間是怎麽了?

冷不丁冒出來個於有成,查著查著又出來個衛子言。原本都好好的,按著流程跟進,怎麽今天突然就不對勁了?不過是過了個周末,發生了什麽?

想不通,丁助理覺得自己職業生涯忽然有點提前進入瓶頸了。他決定先不想了,抓起手機開始聯系私家偵探。

看著丁助理出了辦公室重新關好門,周維清撤回目光,在腦子裏想於有成。

他在跟蹤誰?為什麽要跟蹤?想做什麽?

想到這裏周維清竟不由泛起一陣惡心。

於有成和這個男人在一起十年,後來父親患癌,逼著他結婚生子,要看著他傳宗接代才能閉眼。這時候衛秀霞出現了,她常年游走於各家各戶做家政和保姆,忙碌的身影,單薄的身形。

閱人無數的於有成一眼就知道這個女人沒有男人。

她身上透著一股倔犟的戾氣,走路步履生風,風風火火的樣子,眉宇眼底之間充斥著對世俗的憤懣。

跑步,偶遇,一來二去,兩個人開始交往。

於有成的老父親卻沒來得及等到兒子傳宗接代就閉了眼,留下於有成的老母親,是個沒有主意的女人,一心一意只想著兒子高興就行,等到於有成和衛秀霞領證結婚,老太太沒幾年也去了。

於有成美其名曰不要孩子,實則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拿衛秀霞當幌子。雖然和衛秀霞結了婚,可仍舊還在和十年前的男朋友悄悄在一起,每天早上晨跑也不過是掩人耳目的遮掩。

跑步是假,偷情才是真。

周維清恨恨地攥起拳,猛地一揮重重落到桌上。

手機被顛得在桌上翻了個面,重新落了桌就開始震動個不停,頗有一副憤憤不平鳴冤的架勢。

是方娫玉的微信電話,周維清握過手機接起來。

“小序。”方娫玉的聲音很好聽,有些宋祖英的味道,平日裏無事唱歌,嘹亮的女高音,一把好嗓子。

小序是周維清祖父母給他取的乳名,源自王勃的“時維九月,序屬三秋”。周維清是秋天出生,農歷九月的生日。爺爺取了“序”做乳名,也希望他做個彬彬有禮的好男兒。父親周肇甫就近取一個“維”字,方娫玉最後落了個“清”,便是他大名的來歷,既簡單又耐人尋味。

從成年後方娫玉都是“維清”、“維清”的喊,除非是有事需要他做。許久不聽自己的小名,周維清舉著電話,面上流露幾分無奈。

“媽,我都這麽大了,可以有事直說了。”

方娫玉溫柔笑幾聲,“那你給媽媽看看小男朋友呀。”

“……”周維清無語,不由自主撫上額角。“改天再說,時機成熟會給您看的。”

“真是好小氣。”方娫玉嗔怪一聲,轉而又清脆著嗓音道:“媽媽從你高中等到現在,這次可不許再誆我。”

“我早戀的時候您怎麽不來學校抓我?”提起衛子言,周維清心情漸漸好起來,笑呵呵和母親逗趣。

“那時候我應該去學校抓你嗎?”方娫玉佯裝吃驚,“後悔後悔,早這麽做就見到了……”

窗外雨大,今天周維清想早點去等衛子言下班,知道母親是有事,便不想再和她玩笑,打算進入正題。“打電話來是有什麽事需要我做?”

方娫玉:“你爸爸讓你飛一趟加拿大呢。”

周維清皺皺眉,“怎麽不讓小叔去?”

“你小叔叔家的媌媌今年高考,說好了一切以孩子為主,公司的事暫時不找他。”方娫玉在那頭解釋。“你爸和二叔已經過去了,原本不用你去的,可那邊負責人說想見見你。兒子,照我說大約是因為你太優秀了。”

“又綁架我做苦力而已。”周維清趕緊出聲打住。“一個星期時間夠嗎?”

方娫玉笑:“夠了夠了。我跟你爸爸說了,就用你三天時間,不許他耽誤你陪小男朋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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