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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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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衛子言醒來的時候臥室裏只有他自己,那扇巨大的玻璃窗此刻被遮光窗簾覆蓋的嚴嚴實實,看不到一絲光。

他睜著眼面對這片寂靜的黑暗,鼻尖抵在被子上,一下一下均勻平靜的呼吸,被子上有周維清的氣味,這個味道太熟悉,又讓他覺得溫暖。

他將舒展在床單的手慢慢攥起來,柔軟的被角被他握進手心。被單棉軟絲滑,尚且保有身體的餘溫,像是從被角傳來的一道暖流,順著掌心緩緩流向身體,流向每一個毛孔。

重重地深吸一口氣,把這口氣憋在胸腔許久,再慢慢呼出來——

胸口被那道暖流覆蓋,緩緩向身體每一個角落散去。那顆緩慢跳動的心在這一刻竟被熨貼地無比柔軟安穩。

衛子言閉了閉眼,由著眼眶裏逐漸蓄起的淚水滑出眼角。

——阿言,我們重新在一起好不好?

——我還是像以前一樣,我還愛你。

前一夜與周維清的對話猶熟在耳,直到這一刻衛子言才徹底接受這一切。

周維清真的回到了他身邊。

他慢慢翻身側躺在床上,整個人卻逐漸蜷縮成一團,他把自己包進被子,咬著唇抑制不住得抽泣。很多年了,自從周維清離開那天起,衛子言再也沒有像現在這樣哭的發出聲來。

腦中一點點翻湧出這六年來的往事,畫面如軸,如滾動的車輪,無聲無息地洶湧而來。他把臉埋進被子,身體因慟哭持續不斷地傳來抽泣的聲音。

一覺醒來,再次回到周維清身邊的衛子言,難過竟遠勝於欣喜。

他現在是一個病人,甚至……甚至……

衛子言睜開眼,猛地一把掀開被子,新鮮空氣迅速包裹而來,大腦瞬間清醒。

自己是高興糊塗了,竟然信口答應了周維清……他不但是個病人,他還……

衛子言緩緩坐起身,一瞬間止住哭,將臉上的淚水一點一點擦拭幹凈,像是什麽也沒有發生過。

是的,什麽也沒有發生,也什麽都不應該發生。

平靜地做完一切,他慢慢走到窗邊,拉開厚重的窗簾。雨過天晴,天藍的一塵不染,薄雲拉拉扯扯,像繡娘精心打理過的細線。陽光亮的刺眼,一派春和景明。站在這裏往玻璃窗外看,是別墅入門的院子,玉蘭花又開了兩朵,在微風裏搖曳花瓣。

他望著安靜空曠的空地,目光一圈圈逡巡著院子裏的一切。花樹林立,青草茂盛,直到視線裏忽然撞進周維清走進別墅的身影,看著他下意識擡起頭來,視線與自己相連。

周維清擡起手,笑著向他揮揮手臂。

又是四目相交,衛子言心頭微微一顫。他彎起唇角,凝出一抹溫和的笑。

目送著周維清的身影進入視線盲區,衛子言知道他是進了別墅門,果然,臥室很快就傳來敲門聲。

衛子言打開門,看著周維清手裏平端著好大一個餐盤,飯菜香隨即撲鼻而來。

“阿言,肚子餓了吧?”周維清將周姨做好的午飯直接端上樓來,“我今天特意讓周姨做了你愛吃的紅燒肉和油燜大蝦。你早飯就沒吃,中午要多吃點。”

衛子言顯然沒想到他動作會這樣快,也沒想到他竟然做到這個程度,目光流露出驚訝,“我、我下樓去吃就好了……”

周維清不等他說完便已經將飯菜穩穩放到靠墻的桌子上。這間臥室是周維清的,當初裝修時他特意要求在房間裏按了一張書桌,沒想到今天竟然派上這樣的用場。

“家裏一共就三個人,下去吃還是在上面吃都是一樣的。”周維清走到窗邊把窗簾束好,把單獨留出的通風小窗打開,推出手掌寬的一段。

春風輕柔,四月的風順著陽光的痕跡越過窗戶,悄無聲息地撫摸著人的臉。

開完窗,周維清走到衛子言身邊,先伸手探他額頭,略微停頓片刻,滿意的點點頭。

“已經不燒了。你眼睛紅紅的,昨晚睡得不好嗎?”

陽光明媚,周維清的臉被溫柔的光暈淺淺鍍上一層金色,帥氣的面孔上盛滿溫柔關懷的笑意。衛子言緩慢的眨眼,淺色眸子落在周維清的臉上。

心跳突然加速,衛子言倏地別開臉,胡亂回答:“睡得好。你呢?”

周維清笑意加深,牽過他的手把他帶到桌邊。“我就睡在你旁邊,你不知道嗎?”

衛子言面色一僵,不著痕跡地把手抽了回來。“我睡得沈,不知道。”

註意到他忽然變了臉色,周維清心情低沈,不再繼續這個話題,面上卻依然和煦,“阿言,我們吃飯吧。”

衛子言被他推著肩膀坐下,筷子也放到手上,周維清笑瞇瞇的夾肉夾菜,忙前忙後。看著衛子言細嚼慢咽的吃,他更是不亦樂乎,一連剝了五只蝦,摞在衛子言的碗裏找不到地方下筷子。

“阿清。”衛子言苦苦臉,實在是吃不下了。

周維清聞聲停下動作,面露關切。

“不要管我,你也吃。”衛子言沒有擡頭,只是默默夾起一只蝦送進嘴裏。

周維清早上吃過飯,眼下也並沒有餓的感覺。更何況他有心事,滿腦子都是衛子言,便更沒什麽心思動筷。聽衛子言這麽說,他把手裏的蝦殼丟在一邊,抽出濕巾擦幹凈手。

“吃完飯,我帶你見個人。”周維清拿起筷子象征性吃了口菜。

衛子言嘴巴裏咀嚼的動作頓了頓,垂著頭沈默。片刻後才慢慢出聲:“非見不可嗎?”

周維清楞了楞,側頭看衛子言。他還是微垂著頭,依然保持著吃飯的姿勢。周維清心底忽然覺得十分酸楚。

他沒有說不想見,也沒有問要見誰,只是在權衡和選擇後做了最無奈的妥協。

周維清抽出一張紙巾,輕輕給他擦掉嘴角的米粒,聲音極溫柔的說:“是歡怡回來了。”

葉歡怡到達湘北的時候是下午四點,不同於林州,哪怕已經四月,湘北的風依然清爽,讓只穿了件駝色羊絨大衣的葉歡怡不覺縮了縮脖子。

她伸手攔住出租車,向司機報出位置後順便接通了周維清的電話。

“下飛機了嗎?”

“飛機提前到了,我在出租車。”

周維清揉了揉眉角,有點無奈。原本計劃是他去接葉歡怡的,可周父忽然一通電話打過來,讓他去公司會見了一位客人。其實時間也來得及,只是沒想到葉歡怡的飛機會提前降落。

“我沒關系的,本來也是臨時行程。”葉歡怡摘下墨鏡,清麗的面容映在後視鏡,將翻起的衣領壓下去。她瞥了一眼暢通的馬路,“不堵車,我應該很快就到了。”

周維清掛了電話,打方向盤調轉車頭,向著家的方向駛去。

衛子言早早坐到了客廳等,為了遮住手腕的傷口,他穿了一件長袖襯衫,外面搭棒球服。周維清一早就起床去給他買了衣服和其他的生活用品。完全是準備讓他在這裏長住了。

他看一眼手機時間,馬上四點了。手機還有百分之20的電量,經過了一天一夜,衛秀霞給他打了不下十通電話。衛子言盯著屏幕的來電顯示,卻始終不肯按下接聽鍵。

手機寂靜無聲的震動反覆一遍又一遍,電話斷掉後緊接著就會收到微信消息。

仍舊還是那些日日夜夜喋喋不休的質問,這樣的問題在衛子言過去的六年中反覆經歷,衛秀霞似乎也從來不會覺得疲倦。或許她早就已經習慣了,習慣了衛子言的沈默寡言,習慣了衛子言的情緒無常,習慣了衛子言每日像行屍走肉一般被她逼著好好活下去。

衛子言沈默著一遍遍上下滑動微信界面衛秀霞發來的對話框,目光終究落在最後一條消息上。

“如果你爸還活著,我會讓他打斷你的腿。”

短短十六個字,一直在他目光中停留到手機黑了屏。也許是看的久了,那幾個螞蟻似的小字竟然像是會爬一般,一個一個順著黑掉的手機屏幕、順著他的眼睛,爬到了他的腦子裏,再順著血管緩緩流到心裏,最後遍布全身。

衛子言將手機反扣到桌上,單薄的身影籠罩在一團朦朧的黑暗中,疲憊的眨眼,胸腔劇烈起伏,嘴唇幾乎要被牙齒咬出血來。

我錯了嗎?

他在心裏問自己。

可我到底做錯了什麽?

沒有回答。

他只能任由自己陷在這份尋不到答案的荒涼孤寂中。這些永遠都不會得到回答的問題成為他不能再次接受周維清的理由,也成為他持續不斷陷入無窮黑暗的陰影。

或許所有人都有錯,可獨獨周維清沒有。

想到周維清,他那顆緊繃的心慢慢松懈下來。緩緩擡起頭,他看到周姨手裏端著什麽向他走過來。她笑著,面容溫和。

“我煮了茶,你想喝一點嗎?”

從昨天來到這裏到現在,衛子言才終於認認真真看清楚這位被周維清喚作周姨的女人。她一雙清淡的眉眼,白凈細嫩的面皮,有五十出頭的年紀。大約是保養上也頗費心思,唯一能察覺到年齡的也只不過是笑起來時眼角泛起的細碎笑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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