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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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車子裏暖氣開得很足,盡管已經坐進車裏十多分鐘,可衛子言依然還是覺得好冷,身體控制不住在發抖,枯瘦的右手卻始終死死握著車門把手。

他正閉著眼睛,努力的想讓自己盡快平覆情緒。

“阿言,好點了嗎?”周維清擡起一只手,去拍衛子言的肩膀。

感覺到身體的觸感,衛子言如驚弓之鳥般迅速轉頭,身體卻下意識在往一邊躲。四目相視,他眸底尚有驚慌,盯著周維清看了好久好久,目光中的擔憂與恐懼開始慢慢消退,慢慢消退。

見他這個樣子,周維清感覺自己的心好疼,疼得縮成一團。

衛子言看上去怕極了。

可周維清卻不知道他在怕什麽,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剛才那個男人,他到底對他做了什麽?或者想做什麽?為什麽阿言會這麽害怕?

“他是不是打你了?”周維清寂寂地撤回手,語氣裏是溫柔,是擔憂。

身體終於不再顫抖,混亂的大腦也慢慢恢覆了思考。良久,衛子言搖了搖頭,“沒有。”

周維清松一口氣,想繼續問下去,可又念及他被雨淋的渾身濕透,擔心再不換衣服會著涼。“你住哪裏?我先送你回去換身衣服。”

衛子言眸光灰暗,又是長久沈默,唇角漸漸溢出抹苦笑,聲音寂寥:“我沒地方可去。”

那幢洋樓他不能再回去了,租的房子也已經被退了,過去他可以去找葉歡怡,可是現在,他的確沒有地方可去。

對於衛子言的這個回答,周維清顯然是沒料到,但他並未在意,對他來說衛子言究竟住在哪裏並沒什麽要緊,反而是對他接下來的安排才是周維清更看重的。

“那我先帶你回家好不好?”周維清很快說道。

衛子言沒有馬上答覆,而是若有所思,似是有所顧慮。

“你不要擔心,我現在自己住,外加一個負責做飯的阿姨。”周維清見他這個樣子,心裏更覺難受。

衛子言神色略有松緩,感激於他的細致。“謝謝你,阿清。”

這算是同意了。

周維清焦急的情緒得到一絲寬慰,可心底的擔憂卻絲毫沒有減少。他看著衛子言,欲言又止,終究只是輕輕嘆口氣,繼而把自己的外套脫下,準備穿上,可一雙手剛伸到一半,又忽然想到片刻前他警覺的反應,停了停,便只好遞到他手邊,“你把衣服穿上。”

衛子言身體沒有恢覆好,又經過一番折騰,此刻已經沒有精力推讓,於是接過外套。

車裏的暖氣吹拂,疲憊感漸濃,氣力消耗,加之供血不足,後腦勺有點犯暈,他覺得有些困倦,眼皮也逐漸支撐不住。

周維清發動車子,見他閉了眼,於是盡量保持安靜,看向後視鏡的目光又不經意落到衛子言裹了一圈紗布的手腕上——他這時候才想明白,半個多月為何會在醫院遇到他。

周維清目光閃爍,蹙眉不語。

從高中認識衛子言,到他們分手,他出國,這期間空白的六年裏,衛子言是怎麽過的?為什麽看上去這麽憔悴?為什麽愈發沈默寡言?他似乎很害怕他的繼父費,周維清看的很清楚!,他在院子裏轉頭看向自己,那驚慌無措的神情,眼中滿是哀求——他是在求助,在向任意一個路過的人求助。

一路思緒雜亂,不知不覺也到了家。周維清把車開進車庫,看著還在熟睡的衛子言,並不忍心叫醒他。

熟睡中的衛子言兩頰泛著薄紅,眉心深深蹙起。看上去睡得很沈,身體卻在時不時發抖。

他睡得並不安穩。

周維清神情越發覆雜,伸手想去把他身上滑落的衣服重新蓋好,可手剛擡起來,衛子言卻睜了眼。

衛子言目光惺忪,看了窗外好一會兒似乎才想起來自己身處何地。他聲音恢覆了平靜:“到了。”

周維清嗯一聲,再次默默把手撤回來,調整心情,“外面冷,穿上衣服,我帶你回家。”

回家。

衛子言在心裏默默重覆。

從周維清嘴裏說出這兩個字來,竟讓他一瞬間感覺好溫暖。

雨終於停了,烏雲籠罩的天空此時逐漸恢覆蔚藍,薄雲遮蔽著重新露面的太陽,空氣清爽,陽光溫柔地灑下,四處泛起生機。

周維清家的別墅在西城區主幹道新建的小區,偌大的獨棟別墅看著氣派寬敞。獨立圍起來的草坪被雨水沖洗得柔嫩翠綠,院子裏有花樹,為首的玉蘭樹已經零星開出幾多,一株深紫,一棵嫩黃,亭亭玉立。黑色石板規整的鋪出來一條小路,蜿蜒著通向別墅大門。

“我爸媽前幾年都去國外定居了,這房子一直是周阿姨給我們打理。”周維清邊走邊說,“周阿姨是雇來看房子的住家保姆,人很好,也很好相處。”

最後一句是特意加的,他想讓衛子言能安心的住在這裏。

衛子言安靜聽著,輕輕點頭。

屋子裏很暖,周阿姨早就準備好了泡澡水。周維清反覆確認他手腕的傷口是否要緊,也只能憂心忡忡讓衛子言自己進了浴室。

衛子言眼睛失神的望著頭頂的雕花圖案,回憶著短短幾個小時裏發生的這一切。

周維清及時出現,把他帶回家,這一切都像是在做夢。

在醫院遇到周維清那天被衛秀霞接回家的衛子言原本計劃盡快找一份新工作,從家裏搬出去,他祈禱著這段時間平安過去,不要有意外發生。

可事情終究還是來了。如果今天周維清沒有突然出現……衛子言不敢想後面的事。

他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死不了,為什麽每次他從醫院醒來的時候都會一如既往看到母親的臉——她不讓衛子言死,卻也不肯讓他好過。

淚水順著眼角緩緩沒入發絲。

精神疾病嚴重到影響睡眠後他就只能依靠安眠藥入睡了。起初按時服藥也還可以睡著,可沒過多久衛子言發現自己再一次陷入了失眠的癥狀,他擅自加大了藥量,但好轉的跡象僅僅也只維持了幾天,他重新陷入了失眠的漩渦。

一夜夜睜著眼睛到天亮,好的時候也能勉強睡一兩個小時,白天頭疼欲裂,夜晚孤枕難眠,日覆一日與黑夜糾纏。

大學生活並沒有高中緊張,課堂上老師講課的聲音時遠時近,講臺上的身影也逐漸模糊……他數次在教室昏倒,時間久了,學校叫來衛秀霞,建議讓衛子言暫時辦理休學,先回家調養身體。

衛秀霞把他帶回家,一路車程重覆著幾年來的憤怒,細碎的語言像一根根細密的針,悄無聲息地落滿他全身。

在衛秀霞看來,衛子言的所有問題都不過是心理變態後的產物。她看衛子言像怪物,不停地反覆循環一個問題:你為什麽會喜歡男人?到底是因為什麽才會有這種怪毛病?

她不懂,她也不想懂——她把所有錯都歸結到陳平彪身上。多年後,那團來源於前夫的陰影再一次籠罩到她和衛子言的生活中。

第一次看心理醫生是什麽時候?

衛子言的思緒逐漸飄向更深的記憶。

十六歲第一次見周維清的時候,他還沒有現在這樣高,他們學號一前一後,從認識到熟悉,慢慢變得惺惺相惜。

衛子言喜歡周維清。喜歡他在操場肆意奔跑的身影,喜歡他雙手投籃穩穩落地的樣子。喜歡他安安靜靜坐在舞臺上吹奏薩克斯,喜歡他對著一道題百思不得其解地擰起眉頭。

衛子言喜歡周維清。喜歡他的笑容,喜歡他說話的聲音,喜歡他一本正經的回答問題,喜歡和他待在一起,什麽都不說,安安靜靜也愜意自在。

其實喜歡周維清,根本也不需要什麽理由,只是因為這個人是周維清,也只是周維清。

時至今日衛子言也不知道母親是如何得知這件事的,然而這其實也早就已經不重要了。從她知道以後那張偶爾還會表露慈愛的面孔就徹底變了,變得陰郁冷漠,目光狠毒。

她一次次聲嘶力竭地質問衛子言——

“你到底想怎麽樣?”

“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你就是這樣回報我的?”

“你不覺得丟人嗎?你喜歡男人!你竟然喜歡男人!衛子言,我真是後悔生了你!”

“我今天去問了很多人,去醫院,我帶你去醫院。人家說了,這是病,這是一種病,我帶你去治病!”

“馬上高考了,你給我好好考!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都斷了!”

可衛秀霞發現兒子根本不會因為自己的阻止而改變,她萬般無奈,試圖尋找新的解決辦法。

很快她就找到了,衛秀霞想起來從小就乖巧聽話的衛子言其實並沒有變,只需要自己用慈母的力量去勸解,懷柔政策往往更勝雷霆手段。

她對衛子言說:“小言,你聽媽媽的話,你好好考試,考上好大學,你想做什麽媽媽都不再攔你了,好不好?我們還像以前,你懂事一些,讓媽媽放心……”

那樣溫柔和藹的面孔,如沐春風的語調,衛子言心底震顫,他以為母親終於能理解自己了。

衛秀霞哄著騙著安撫住衛子言,終於達到目的,高考一切順利,衛子言考進了那所她滿意的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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