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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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什麽?你再說一遍?!”

沈欽氣得來回踱步,怒氣梗在他心頭發洩不出去,他氣勢洶洶地指著那傳話弟子的鼻頭,那弟子不禁縮了縮肩,戰戰兢兢地道:“宮主讓您去一趟西來,他說先祖金像久無人理,實在不像話,所以希望大師兄前去打理一番,上香供奉,並且潛心修煉,三月後方可回宮。”

那弟子口中的先祖是指紫霄宮的立派之祖乾元祖師,傳言他是在西來的山野之處飛升的,真實性無從考證,但紫霄宮後來確實在西來修了一個宗廟,也供了乾元祖師的金像,但因為這處宗廟位置太偏,根本沒有香火,時日一長,就連紫霄宮都不太管這個小小宗廟了。

如今,賀星河竟要讓沈欽千裏迢迢去打掃一個犄角旮旯裏的宗廟?!

沈欽怒道:“這種事情隨便讓一個弟子去不就好了,為什麽非要我親自走這一趟?我不去!”

那弟子小聲道:“宮主說,只有大師兄親自走這一趟,才能表現我們的誠意。”

沈欽忍不住爆粗了:“去他的誠意!”

那弟子:“宮主還說,若大師兄抗命不遵,便罰大師兄去宗廟跪著,什麽時候知錯,什麽時候再啟程,如若大師兄執意反抗,便將大師兄逐出師門。”

這是賀星河第一次拿宮主的名頭壓沈欽,沈欽氣過頭了,反倒冷靜了下來,冷笑數聲,道:“好!用他宮主的身份壓我!算他賀星河牛逼,你回去告訴他,這個紫霄宮我還真呆膩了。”

然而,沖動過後,沈欽還是灰溜溜地出發去西來了,他誰也沒帶,一人一馬十分瀟灑,一邊走一邊罵賀星河。

“還真把自己當盤菜了,不就是個小說裏的紙片人,作者讓他生他就生,作者不讓他活,他不就得死?”

“要不是我穿過來,改變了他的命運,他能像現在這樣堂堂正正地活著?”

“那麽多人受苦受難,怎麽就他一個人黑化,我看他就是只白眼狼!”

沈欽整整罵了一天,到了晚上住店的時候,他的心情才平靜些許,也不禁疑惑起來,他這麽隨和的人,鮮少有事情能牽動他的情緒,上一次這麽憤怒,他都不記得是什麽時候了。

細想下來也是因為他們感情太好,他對賀星河的期待太高了,所以當賀星河只把他當個師兄的時候,他才會這麽生氣。

可即便賀星河只把他當成一個感情一般的師兄,這麽做也過頭了,以賀星河的性子,不太可能這麽急吼吼地將他“發配邊疆”。

沈欽突然從榻上一躍而起。

有哪裏不對勁!

瑤池仙宮一定發生了什麽,賀星河簡直像是故意把他支開似的。

沈欽又快馬加鞭趕回穹隆山,他離開時碰到大批弟子下山,如今的穹隆山果然人跡更加稀少,原來守在山腳的四個守山弟子如今只剩兩個,沈欽沒有驚動任何人,悄無聲息地回到落梅院。

落梅院原有七八個侍女伺候,如今他才走了幾天,院子裏便悄無聲息,一個人影也沒有了。

沈欽藏身於院中大樹上,過了大約半個時辰,他終於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影,當即閃身下去,將那人掠到一處空房,那人正要尖叫,沈欽連忙捂住她的嘴,低聲道:“是我。”

輕紅小聲驚呼:“大公子?!”

沈欽放開她,輕紅仍有很多疑問:“大公子不是去西來了嗎,怎會在這裏,宮主知道您回來了嗎?”

沈欽搖搖頭,道:“他不知道,你暫時也不要告訴他,幫我保密,我走了以後,穹窿山發生了什麽事?”

輕紅說:“我不過是個下人,具體發生了什麽事,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大家下山以後沒多久,又陸陸續續地回到山上,如今不是各住各屋了,而是大家一起住在天女峰,只有賀宮主一人還住在縹緲峰。”

沈欽眉頭蹙了起來,問道:“還有呢?”

輕紅思索片刻,終於又想起了什麽:“哦對了,前幾天一直有人斷斷續續被帶走,這兩天沒有了。”

沈欽若有所思,他轉頭就走,輕紅在他背後喊:“大公子,你去哪兒?”

沈欽:“天女峰。”

如今的天女峰,只有侍女會單獨一人來去自由,其餘人皆是三五成群地活動,沈欽在天女峰蹲到天黑,終於大概摸清了情況——穹窿山也有了影鬼,賀星河將弟子們聚集在一起,不讓他們落單,以此預防更多影鬼入侵。

沈欽蹲守半天,腹中空空,便摸到縹緲峰廚房去,廚房裏有些食材,沈欽便打算給自己煮碗面,面還沒熟,廚房外就響起了輕微的腳步聲,沈欽還沒來得及躲開,廚房門就被震飛了,他忙閃身躲開,誰料下一瞬,一道渾厚的真氣向他臉上襲來,沈欽狼狽閃躲,躲無可躲之時,他大叫道:“師弟,是我!”

賀星河這才收手,他看著沈欽,一時間神情奇怪極了,他好似心虛,又有些羞愧,簡直就像是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卻又偏偏被人撞見了似的。

沈欽見他這副表情,心中也覺得奇怪起來,賀星河讓他去西來,究竟是懷著怎樣的心思,懷疑他還是想保護他?他計上心來,索性裝出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樣,明知道賀星河能躲過去,他還是突然出劍,偷襲賀星河。

賀星河果不其然,躲過了,沈欽嘴角一咧,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再次攻了上去,他用上了十成修為,亂竄的劍氣將廚房毀成一片廢墟,賀星河只守不攻,衣角都被削掉了。

他喝道:“師兄!我是你師弟,賀星河!”

沈欽充耳不聞。

賀星河始終沒有還手,就這樣與沈欽周旋,半盞茶後,他找了個空子,一把捏住沈欽的脈門,這下,沈欽神氣不起來了,賀星河趁機鎖住他雙手按在頭頂,另一只手捏住他的肩膀,搖晃道:“沈欽,你是瘋了嗎?”

沈欽依然獰笑:“你與瑤池仙宮同我們作對,我本該殺了你,只可惜你這個師兄太不成器,偷襲都沒能殺掉你。”

賀星河焦躁起來,喝問道:“你就是我師兄,沒有被影鬼寄生對不對?!”

沈欽詭異地笑了笑,道:“是啊,所以乖師弟,你快放開我好不好,你還記得我是你師兄嗎,你這樣困著師兄豈不是以下犯上?”

賀星河執拗地盯著沈欽,問道:“你曾經有機會殺了我的,那時候你不動手,現在可沒機會了。”

沈欽疑惑道:“什麽時候?你修為這般精深,誰能殺了你?”

不等賀星河回應,他便眼前一黑,倒了下去,視線徹底被黑色占據之前,他看到賀星河展開雙臂,做出了一個擁抱的動作,隨即,他便落在了他懷中。

沈欽再次醒來時日頭正好,陽光透過開了一半的窗戶灑落在地面,窗外恰有一棵樹,一塊塊的光斑透過樹葉漏了下來,在地上鋪陳開來,沈欽瞇眼,他下意識地想要擡手擋光,這一動,便聽到手腕處叮叮當當地響了起來,埋頭一看,差點氣炸了。

——賀星河那廝竟然在他手上綁了鎖鏈!

沈欽環顧四周,儼然發覺,他此時此刻竟在賀星河的臥房!

那鏈子的另一端連在暗室的墻上,沈欽將真氣聚在雙手,用力扯了扯,鎖鏈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但也僅此而已,它並沒有斷,沈欽氣急敗壞地摔開鏈子,罵道:“什麽狗屁鏈子!怎麽扯都扯不斷,賀星河,你個狗東西竟敢拴著我,是想上天嗎!”

沈欽從沒被人這麽束縛過,當即口吐芬芳,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問候”之語,都毫不吝嗇地招呼到賀星河身上了。

罵累了之後,他開始在窗邊喊人,理所當然,無人應答。

沈欽喊人喊累了之後,幹脆盤腿坐在地上,他假裝被影鬼寄生是為了試探賀星河的態度,賀星河最近太反常,他遣他去西來究竟是為了什麽?他本以為賀星河會把他和別的被影鬼寄生的人關在一起,沒想到他膽子這麽大,竟敢直接將他鎖在房裏。

這麽病嬌的舉動讓沈欽聯想起了東菱所說的話,難道賀星河真的愛慕他,想要占有他?

沈欽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被關之後,他第一個看到的人是賀星河的侍女,她提了個精致的食盒來,食盒裏面放著四菜一湯並一碟糖蒸酥烙,都是沈欽愛吃的。

沈欽故意油嘴滑舌地道:“你長這麽美,何必跟著賀星河做事,只要你放了我,我會許給你數不清的榮華富貴,再不必在這給人端茶送水。”

侍女悶不吭聲。

沈欽郁悶,索性陰森森地道:“我這人最討厭自說自話,反正我怎麽說你都不會回答,不如把那條沒什麽用的舌頭割了吧。”

侍女手一抖,碗中湯汁濺出一滴到她的手背上,她戰戰兢兢道:“是宮主讓我不要理你的,他說,無論大公子說什麽,我都不要和大公子搭話。”

沈欽趁機問:“賀星河呢,讓他個小鱉孫來見我。”

侍女被“小鱉孫”三個字嚇得一抖,連食盒碗筷都沒收拾,飛快地退下了。

沈欽填飽肚子又睡了一覺,賀星河才回來,沈欽聽到了他的腳步聲,但他沒動,仍然閉著眼睛裝睡,為了裝得更像一些,他甚至故意打起了呼嚕。

賀星河輕聲叫他:“師兄。”

沈欽打呼。

賀星河又叫:“師兄,是你嗎?”

沈欽打呼。

賀星河彎腰,將他散落在一旁的食盒碗筷輕手輕腳地收拾掉了,這才蹲坐到沈欽面前,沈欽能感覺到他在看自己,可他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說話,以至於裝睡的沈欽都心浮氣躁起來。

他手上突然一暖,是賀星河握住了他的手,他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妙的預感,然而,他都沒來得及惶恐,賀星河便湊過來吻住了他,沈欽瞬間寒毛直豎,他能感覺到賀星河的鼻息,他的嘴唇與他的冷硬外表不符,異常柔軟,那柔軟的嘴唇此時此刻便繾綣地壓在他的唇上。

母胎solo的沈欽頓時半身都麻了!

原來唇舌相就的滋味這般難以言說,沈欽心如擂鼓又心亂如麻,他恨死了方才的自己,裝瘋賣傻跟賀星河對峙、套他的話不好嗎,為什麽那麽想不開要裝睡,現在該如何收場?

沈欽生怕賀星河的下一個動作就是剝他的衣裳,暗暗做好了隨時“醒來”的準備,好在賀星河還沒那麽變態,他退了開去,溫柔地撫了撫沈欽的臉,道:“師兄,你若是被永遠鎖在這裏該多好。”

沈欽:“!!!”

一點都不好!!!

賀星河不愧是隨時有可能黑化的人,在正直和病嬌之間隨時切換,根本毫無壓力,若不是這次裝睡,他根本不知道賀星河的內心如此變態!

賀星河又惆悵地嘆了口氣,道:“但是不行。”

沈欽略感欣慰,他的師弟畢竟是主角,沒那麽變態,還可以拯救。

便聽賀星河繼續道:“現在的你被影鬼寄生,一心一意想殺我,根本不是真正的你,我只想要真正的你。”

沈欽:“……”

他錯了,變態還是變態。

賀星河的指背眷戀地蹭了蹭沈欽的臉頰,輕聲道:“你說,你若回去了原先那個身體便不會回來,我這心裏便如烈火烹,痛熱難耐,我一時恨你心狠,恨不能將你像現在這般鎖在我房裏,只要我回來,時時都能見到你,一時又自責不舍,因為內心深處,我知道這樣做不對,也舍不得讓你失去自由,所以只能極力壓制那些偏激的想法,恰好影鬼擴散,紫霄宮極有可能也跑不掉,我便想著不如讓你走,讓你遠離影鬼和我,這樣你便安全了。”

沈欽只覺得槽多無口。

賀星河竟笑了,那笑聲極文雅,卻楞是讓沈欽毛骨悚然:“但你偏偏跑了回來,老天爺都讓我不要放過你。”

沈欽:“……”

事到如今,賀星河的心思他算是知道得清清楚楚了,但沈欽的心裏只有後悔,他真是腦子被驢踢了才會回來裝睡,早知如此,他就該聽憑賀星河的安排,快馬加鞭去到西來,遠遠地跑到天邊去。

後來,沈欽真的靠在墻邊睡著了,賀星河與他肩碰著肩,頭靠著頭,姿態無比親密。

明月高懸,從一棵樹的樹梢跳到了另一棵樹的樹梢,不知不覺終於到了賀星河的窗外,明亮的月光映出了他們握在一起的雙手。

隔天一早,沈欽醒來的時候賀星河已經不在了,而他正躺在賀星河的床上,他一有動靜,賀星河的侍女便走了進來,溫柔小意地伺候他洗漱,她極貼心,無論沈欽怎樣陰陽怪氣,她都默不作聲,沈欽無法讓她開口說話,挫敗得多吃了一碗飯。

到了下午,侍女不在,沈欽沒必要裝瘋,索性仰躺在榻上思索接下來該怎麽辦,突然,窗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沈欽耳朵動了動,依舊不動聲色,那聲響便越來越明目張膽,不一會兒,窗戶邊上終於按捺不住地探出一個頭。

沈欽轉頭同那人對視,那人想要縮回去,沈欽忙叫住了他:“你是不是想吃東西,我這裏有糖蒸酥烙。”

小男孩咽了咽口水,將信將疑地瞥了一眼那糖蒸酥烙,沈欽幹脆下床,從桌上將那盤子糖蒸酥烙端到窗戶邊,小男孩猶自躊躇,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忍不住誘惑似的,飛快地伸手拿了個糖蒸酥烙便想跑,沈欽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挑眉道:“跑什麽,吃了我的點心你還想跑?”

小男孩明明害怕極了,卻還是壯著膽子道:“你、你想怎樣?”

沈欽問道:“你是誰?”

小男孩:“我叫心澄。”

沈欽喃喃道:“我怎麽不記得紫霄宮有你這麽大的小孩,你母親是誰,平時住在哪兒,是在這山上嗎?”

小男孩眼睛烏溜溜的,澄澈極了,他搖了搖頭,道:“我沒有母親,都是姑姑在照顧我,我跟姑姑住在一間小屋子裏,姑姑讓我不要出來走動,不要讓人看見,她會給我帶吃的回來,但她昨天就回來了一次,今天還沒回來,帶回來的東西我不夠吃,我好餓,這個糕點我可以吃嗎?”

沈欽腦海裏閃過一線靈光,但他沒抓住,也不再細想,溫和地道:“你吃吧,不夠的話那邊還有兩塊。”

小男孩狼吞虎咽地吃完了糕點,吃完後,他猶猶豫豫地賴在原地,仍不肯走,沈欽故意問道:“你還有什麽事嗎?”

小男孩低著頭,羞澀地道:“我吃了你的糕點,能不能為你做點事?”

這正合沈欽的意,他便吩咐小男孩,道:“你幫我去找一個名叫輕紅的侍女,她平時在落梅院當差,你去落梅院守著她,若是看到她,便叫她不要驚動任何人,偷偷來這裏找我。”

小男孩欲言又止,最終仍是什麽都沒說,重重地點了點頭。

輕紅是在第三天清晨才摸到留仙居來,沈欽一看到她便如久旱逢甘霖:“你終於來了!”

輕紅先是被他如蒙大赦的語氣嚇了一跳,隨後又被他腕上的鎖鏈嚇了一跳,急切地問道:“大公子,宮主怎麽把你鎖在這兒了?”

沈欽一手扶著輕紅的肩,看著她的雙眼,正色道:“聽好了,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這件事很重要,誰也不能告訴,並且萬萬不能有失,你願意幫我嗎?”

輕紅咬著嘴唇,沒有猶豫太久便重重點頭:“輕紅萬死不辭。”

沈欽說:“我不要你死,只要你幫我回落梅院找個東西,明天這時候拿來給我。”

輕紅問:“是什麽東西?”

沈欽讓她附耳過來,片刻後,輕紅便一陣風似的飄出了留仙居。

沈欽讓輕紅去找的東西是個傀儡娃娃,那傀儡娃娃是用一堆花花綠綠的布縫成的,兩頰各用兩塊圓圓的紅布縫了紅暈,又醜又逼真,是當年賀鵬舉還在的時候隨手送給他的小玩意兒,只要他握著傀儡娃娃念一段咒語,傀儡娃娃便會變作他的模樣,代替他被鎖在這裏。

而他想要離開。

沈欽從頭到尾的目標都非常明確,他想要這個世界盡快覆歸原位,這樣他才有可能回到自己的世界,也因此,他從未想過要在這個世界找個伴侶,賀星河對他執念這樣深,他只有遠離他,這樣對他們兩個都好。

或許,他該離開紫霄宮這個副本,去昆侖宮或者六門中的小門派,繼續發揮自己的能量。

如今的這世界已經與修改版《星河傳》相去甚遠,他所掌握的信息沒有先前有用了,但原版《星河傳》的結局是紫霄宮在賀星河手上發揚光大,成為修真界第一大派,沈欽尋思著,想要走向這樣的結局,無論如何,都要消滅影鬼,只要他向著這個目標進發,他人在不在紫霄宮,有什麽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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