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關燈
下車,買了船票,便在渡口等著。黃昏漸漸沈澱下來了,在海面鍍一層燦燦金光,在水天相接的地方抹一道熔金般的雲彩。渡口往來擁擠,醫生找一個僻靜地方站好了,林自南自己一人往水邊走,靜默地眺望遠處,又低頭看腳下階梯伸進海裏,海浪湧上來又退下去。

“害怕麽?”她悄聲問自己。這是她從未見識過的情景,之後的道路也是她無法掌控的道路。她對自己異常的平靜卻感到惴惴不安。或許她知道自己沒什麽可以失去了,所以往日被寂寞消磨的意氣全都像此刻腳下的波浪一樣,漲起來,躁動起來。

海水鹹腥氣撲在面上,是柔和的涼。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忽然,遠處傳來一聲鳴笛,拉長而粗沈的聲音,像是悾悾龐然大物的嚎叫。林自南揚眼去看,只見海面上升起一道直直的白煙,那是汽船吐出的蒸汽。她面無表情地望著汽船朝渡口駛來,心想,該是不久就要上船了。

醫生也在後面朝她喚:“夫人,我們該走了。”

她轉回來,幫醫生拎行李,慢慢擠開人群,朝渡口挪去。

在前面站定了,林自南翹首望著汽船緩慢靠岸,從海水裏出露的船身濕漉漉的,粗糙的鐵皮粘著黑色滑膩的青苔,看著居然也好新鮮。

船放下艞板,供乘客通行。渡口等著的不僅是即將上船的乘客,還有許許多多翹首期盼相見團圓的人。林自南望著那些相視相擁的人,不禁想起了凱思。她覺得相見是無望的,未來也很艱辛,可路還是要走的。她拎起行李,邁開步子,朝艞板上走去。

忽然,在嘈雜人聲中,她聽見很疑惑的聲音,朝向她這邊的:“南?”

林自南沒太在意,覺得自己大概是聽錯了。可那聲音不依不饒:“南!”

她終於擡起眼睛,朝周圍看了一圈,只見一個穿著灰色外套、提著皮箱的瘦高男子正站在甲板上遠遠望著她。他戴著眼鏡,看起來真是糟糕得不行。林自南怔住了。

他從甲板上快步走下來。林自南不禁朝後退了一步。她覺得此刻像是被割裂出來的,不真實的,且沖擊力大得她難以接受。

目光之中只有這個朝她走來的男人。林自南微微張嘴,眼淚湧下來。

想念沈底,她只覺得委屈。她討厭時不時的大起大落。她心想,你怎麽不早一點回來,晚一點……當然,晚一點不行。

就當凱思要走到林自南面前時,醫生突然從旁邊竄出來,朝他嚷嚷:“混蛋!你知道船票和火車票多貴嗎?!”

凱思和林自南一時語塞。林自南趕緊趁醫生沒發覺,蹭掉臉上的眼淚。

一邊的行人搡醫生:“要吵架下去吵,擠艞板上還讓不讓人過了?”

三人只好悻悻地下船。

站到岸上,醫生拍了拍凱思的肩,改換了方才兇神惡煞的表情,欣慰道:“我就知道你小子命大,絕對沒事的。”

凱思看了看醫生,又看了看林自南,不禁問:“你們這是要去哪?”

林自南咳嗽一聲,轉過臉去。醫生嚷道:“問你媳婦兒啊,別問我,我不知道!”

倆人不說,凱思也猜到個七八分。他接過林自南手裏的行李,朝醫生道:“回去把車票船票的錢還你。”

醫生頓時不好意思了:“咱們是什麽關系,用得著客氣這個?”

林自南默然走在凱思身邊,悄悄伸過手去,拉住凱思的胳膊。凱思回身朝她道:“今天沒過,我能進門吧?”

林自南想不到他還記著這個,心裏覺得好笑,語氣也輕快起來:“飛機炮彈都沒攔住你,我哪敢關你的門。”

>>

仨人又坐火車回北平。醫生隨意找了個借口回去了。林自南走在前面,給凱思開門。

回到家裏,方覺一顆跳得厲害的心緩了下來。借著燈光,她仔細打量凱思——雖然穿著大衣,但消瘦是肉眼可見的。且看他的神色,像是能站著就睡著的樣子。林自南沒有問他在英國的經歷,只是進廚房去煮熱水。

將盆中的熱水兌上涼水,手伸進去探了探溫度,林自南正要走出去,叫他去洗洗風塵,可眼睛一望,便見他靠在藤椅上,頭歪著,似乎已經睡著了。林自南輕輕笑了笑,將手巾搭在盆沿,端著熱水走出來,在他身邊放下。

凱思像是睡得很熟,沒有聽到她的動靜。林自南緩緩將手巾浸了水,又慢慢擰幹,連水滴下的聲音也盡量放輕。她將手巾疊作方形,俯身去幫他擦臉。凱思一路應該是不太平,他臉上有擦傷,和著灰塵,看上去分外驚心。

“嘶。”應該是弄疼了他,凱思轉醒來,目光正對上林自南的眼睛。

林自南把眼神閃躲開,問他:“怎麽弄的?”

“躲防空洞之前……應該是蹭到了。”他倒是對險情直言不諱。

“你的父母還好麽?”

“應該是安全的。他們現在該在辦理美國移民的手續了。”

“嗯?美國。”

“我們也要去。”

“什麽情況?”

“我收到了麻省理工學院的聘書。”

“挺好的。什麽時候走?”

“大概還要把這一學期教完。”

“成。”

燈一盞靠著窗戶傾著,夜色與光亮混淆不清。凱思擡手,握住林自南拿著布巾的手,看著她的眼睛,輕聲道:“南,我很想你。我愛你。”

林自南笑了笑:“我也愛你。”

“比以往的任何一刻,都要愛你。”

作者有話要說: 習慣性的後記

這是我寫的最後一篇純言情(哈哈),第一本練手就直接結束我的言情生涯。

這篇文不算是很正規的輕小說(輕小說居然有一刻也要用【正規】這種詞來形容了hh),一面無法舍棄對經典的憧憬之心,一面又覺得目下經典似乎既不娛己也不娛人,結果就寫出了這麽個四不像(想想毛姆寫《面紗》和《月亮與六便士》這麽好讀又暢銷的書時,有沒有一瞬間糾結過自己的定位,和自己想要達到的高度。不知從哪一刻起,暢銷與經典居然分家了,以往《巨人傳》《堂吉訶德》那些書可是既膾炙人口,又在文學史上大放異彩啊)。

不得不說,我在寫前期女主心理的時候是最爽的,那種強烈的糾結——某種程度上,癲狂、痛苦和欲望就是生命力啊。其實在這篇文裏,我是有著表達更多的野心的。女主作為本文的第一主角,是有“成長”的任務的。在構想女主的過程中,我相當喜愛她。她旺盛的憂慮無時無刻不在催促她成長,而她又是“很有希望的人”,即便感覺無比焦慮和委屈,仍在不斷反省和想方設法改變自己的境地,即便她做出的選擇不是最好的,甚至不是光明的,但這不影響她成長。她像一棵樹種子,本來落在不適合生長的土壤裏,長著長著也逐漸長扭曲了,長歪了,但憑著本能和生命力依然向上,依然開枝散葉,觸摸到陽光。我希望她在以後的生命裏不再被動,不再怯懦,反省卻能不傷害自己,勇敢且能做出正確選擇——畢竟之後美國還有經濟大蕭條呢哈哈。可寫出來,卻沒有達到設想的效果,大概是寫到後面我對她的愛消散了吧。寫這種女主,疲憊感是真實存在的。

雖然設定在民國,但其實故事發生的時間跨度並不長,故事其他背景也被我故意弱化了,比如女主本來可以有一群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和一個超級大的家族像《紅樓夢》賈府一樣,但我抱著“越簡單的背景給人物心理活動的空間就能更大”,對支線一頓猛砍。結果就是我天天抱怨故事寫不長哈哈。民國的很多常用設定都沒用上,什麽革/命呀、戰爭呀,學生工人呀、新舊中洋交織的那些個東西呀,都沒有,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本文的“民國感”,唯一一場戰爭給男女主來增進感情——哈哈你說作為一個打著“愛情”tag的小說不讓男主女深愛一下對方,沒道理啊哈哈哈(沒錯我以後就要沒道理)。

“素屏”作為遮擋的屏風,本身存在“隔”的意象,其實這是借鑒了毛姆的《面紗》。無論是文字作為“幻象”與現實生活的“隔”,還是東西方文化之“隔”、女主與家人之“隔”、女主與男主對愛情的理解之“隔”……各種無法相通的東西在不斷錯位,又不斷在彌合,或者幹脆崩裂,在這個過程中,讓痛苦與改變去促進人物成長,想一想是不是很美好?

——結果我寫出來的是個啥?

哎,難受。

有太多的野心,連標題都想用“意象”構建出某種哲學的聯系(哈哈完全是專業病嘛),但故事卻沒有講好。由於對題材太早失去了興趣,到後期甚至都感覺自己無法把握劇情走向和人物心理了。並且一寫到親密戲就卡文,一寫親密戲就焦慮,完全不是一個花季(?)少女的心理狀態哈。所以,吸取教訓,故事一定要講好。以後寫文——當然野心還是要有的。故事總能講好的,野心沒了,就只能淪為機械地博人眼球、取悅讀者了。

至於男女主原型,其實是有的。你們都猜不到哈哈哈。不是張允和與傅漢思哦(話說我寫文寫到一半,才發現這驚人的“史實”)。其實是林黛玉伏地魔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媽呀容我笑一笑。我是伏黛黨哦哈哈哈哈哈哈。深層次的我是顏控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女主原型林黛玉,男主原型其實有好幾個疊加的。本來定的是伏地魔和二代教父邁克柯裏昂,想想就覺得刺激……可惜我那段時間十分迷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癡》和物理科普,結果寫著寫著男主成了《面紗》男主□□+《白癡》男主梅詩金公爵。並且雖然yy著很好玩兒,但真要操作林黛玉和伏地魔+教父談戀愛,真的是地獄級別難度的。

最後,還是要說,我再也不寫“小言”了。真的,太難受了,每次寫親密戲都難受。(作為一個單身19年的母胎solo,我是不憚用最壞的惡意揣測戀愛的),可能我還是有阿爾忒彌斯情結吧。其實主要是那種難以拔除的“覺得此事不真實”感讓我難以下筆。我自己都沒法相信自己寫的,那種感情太遠了,太虛幻了,我貼近不了。並且我作為一個對人物有著很深代入感的人,每每寫這種情節,都覺得相當尷尬(唔,我還想問你們讀著尷尬不……由於本人和文章感情脫節了,所以無法預測讀者觀感了)。其實寫“蘇”的感情戲,並非是那種很有愛的人才寫得出來的。把感情戲寫蘇和把劇情寫得引人入勝一樣,都是有技巧的,並且是那種肯下一點功夫就可學到的技巧。當然,在寫《素屏》時,我也自己摸索到不少,對寫感情戲還是有點感悟的。相比《細水》男女主心理描寫穩得一批但感情戲就是沒感覺的狀況,真的是進步了不少。但是,能寫並不代表願寫。我還是無法說服自己去在文章中享受這種虛幻的快感(作者要讓讀者感受到一分的痛苦,自己就能感受十分。愉悅也是一樣。這也是很多作者喜歡寫感情戲的緣故。我在寫的時候,也能感受到愉快,但寫完之後一回味,感覺就沒那麽好了,甚至是糟糕的。我寫感情戲之前,要做很多心理準備,寫完後,也幾乎不回頭去看)。有時候真覺得自己像一個小醜,分明不願笑,卻必須站在臺上逗別人笑,太難受了。寫到後來都讓我懷疑自己寫文的初心。所以我決定以後再也不幹這種竭澤而漁的事情了(苦笑)。

哈哈,這是是我在晉江種下的第一棵長大的樹啊,雖然只有短短七萬字。寫到後來真的考驗耐性,一度想棄文,但看到好不容易攢的字數,真的舍不得,一路寫下來,太不容易了。還是蠻有紀念意義的。打個廣告,下一本《風吹衣》,白玉堂同人,想給五爺整點不一樣的——能一路看到這兒的恐怕都是真愛了哈哈哈希望能關註一下。

最後,感謝大家將近一個月的陪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