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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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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慘白的床鋪上,瓦西爾疲憊地靠在枕墊上,沒有一絲多餘的力氣。

原本消瘦的瓦西爾此刻只剩皮包骨,顴骨高高凸起,眼眶深陷,藍色的眼球也仿佛要掉落。

此刻,瓦西爾平和地望向德魯瑟,仿佛在說:嘿,你來了,我早有預料。

“瓦西爾!”

德魯瑟跑過去,撲在床邊,他無助地呼喊,雙眼熱切地凝視著瓦西爾。現如今,他可以將眼前的瓦西爾整個放入眼中。

瓦西爾張開嘴便一陣劇烈咳嗽,他捂著嘴,劇烈的咳嗽讓他連眼睛都難以睜開,呼吸急促,最後連擡手的力氣都沒了。

德魯瑟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他不由得皺著臉,表情和瓦西爾一樣痛苦,自然地伸出手在瓦西爾唇邊,接住他咳出來的帶血絲痰。

“德魯瑟……”

僅僅三個字,瓦西爾便要大喘氣一次,而呼吸的加深更是加重了他胸口的刺痛。

“是,我回來看你了,瓦西爾……”

德魯瑟掏出手帕擦去手掌,撫上他的臉,瓦西爾的身子滾燙,好似燃燒生命換取的熱量。

瓦西爾費勁地將臉靠在德魯瑟手心,絲絲涼意讓他稍微緩解內心的焦躁。

“你瘦了很多,為什麽要為了我……為什麽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德魯瑟語氣跟著急促起來。

他在怨恨誰呢?更多是一走了之的自己。

虛弱的瓦西爾失去了他原有的保護刺,他軟綿綿地躺在床上,發不出一點脾氣。

正因意識到這點,德魯瑟啞然,他憑什麽對瓦西爾的決定指手畫腳?

半響,德魯瑟垂頭喪氣地悶悶出聲。

“瓦西爾,你怪我嗎?”

“我……很想你……”

隨即又是一陣劇烈咳嗽,德魯瑟的唇顫抖,張張合合,他無措地獻上自己的手帕。

眼前的人,脆弱的比不上一捧塵土,輕飄飄的微風便能將他的生命裹挾走,再也不見。

“瓦西爾……你不要開口說話了,我來說給你聽好嗎?”

德魯瑟眼前一片模糊,他只能依稀辨別瓦西爾的輪廓。

瓦西爾笑著,艱難地擡起手腕,幹瘦的手掌枯枝一般,失去了所有水分。

他想再摸一摸德魯瑟的臉,真好啊!德魯瑟還是和記憶裏的一樣。

德魯瑟憐惜地握住他的手將它放在自己的臉上,“瓦西爾,對不起,我直到今天才知道這個消息,我連你的解釋都沒聽……”

德魯瑟的眼淚簌簌落下,滾在瓦西爾的手背上。

“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吃飯,再出去賽馬,我陪你去聽歌劇……我們尋個誰也不認識的地方……住在小木屋裏,一輩子幸福的生活。”

德魯瑟雙眼通紅,眼底的烏青清晰可見,眼睛卻明亮又澄澈地註視著他的愛人。

病榻上的瓦西爾輕輕活動手指,在德魯瑟的臉上點觸幾下。

“不……不要……”

瓦西爾強忍著右胸口傳來的刺痛,拒絕了德魯瑟。

德魯瑟,我才不要原諒你嘞!

等我死後,你便在無盡的愧疚和悔恨中度過餘生吧!

我要你這輩子永遠記掛著我,記掛著被你拋棄一次次,最後病死的瓦西爾。

“那便你陪著我……你說讓我做什麽都可以……”德魯瑟委屈地嗚咽出聲。

瓦西爾身子顫動,他竟然不可思議地笑了,胸口的刺痛卻仍舊存在。

德魯瑟真是傻的可愛呢!

“我們回去吧!不待在索菲亞了……我們回到教堂,瓦西爾還是神父先生……怎麽樣?”德魯瑟不放棄地開口。

“不要……”

“那我們便去鄰近國家,像你之前說的那樣,找個舒服的國度,每天都可以見到不同的景色……好不好呀?”

瓦西爾沈默著,一臉真誠的德魯瑟總能讓他忘記自己是多麽卑劣不堪的人。

“好……”

算了,德魯瑟,這次放過你吧!

下次別再闖入那間閣樓,拯救那名少年了。

德魯瑟喜極而泣,他跪著湊近瓦西爾,將頭輕輕貼在他的懷中,不敢用力。

“瓦西爾……你快些好起來,我們一起離開這裏。”聲音繾綣動人。

“好。”

德魯瑟的信仰並未崩塌,正是出走見證了同伴的力量。他才能對西爾維亞足夠自信,對斯托揚足夠信賴,對安娜足夠放心。

哪怕沒有他,他們也一定可以堅持下來取得勝利,而瓦西爾沒有他在身邊,便真的不知道是何處境了。

德魯瑟一想到這,再次滾落熱淚。眼淚仿佛永無止境一般,成汩留下,浸濕瓦西爾的睡袍,在他肚子的凹陷中匯聚。

普斯端過來一盆涼水擱置在臺面上,毛巾被浸泡在裏面。

瓦西爾的身體不斷發熱,藥物治療效果不佳,他太過虛弱,熬不住藥效,只能通過物理方法讓他好受些。

普斯將毛巾從中撈出,擰出大部分水,折疊好放在瓦西爾的額頭上。

“我來做……我來照顧瓦西爾。”說著他將瓦西爾的手輕輕放下,取下他額頭上的毛巾再次浸入水中。

德魯瑟扶著瓦西爾慢慢躺下,將他的睡袍慢慢褪下,露出瘦弱的軀幹。它們拘謹地被安置在床榻上,似乎搖搖欲墜地要脫離這具身體。

“德魯瑟……不要……看……”

瓦西爾的眼睛湧現出淚水,此刻的他只覺自己異常醜陋,模樣突兀的駭人。

德魯瑟安撫地擡起瓦西爾的手,虔誠地親吻他的指尖、手背、掌心,最後唇貼著瓦西爾的眼角,將眼淚珠子碰碎,散在眼睛處,星光點點。

“瓦西爾,在我這裏,你漂亮得不像話!”

瓦西爾總會淡然接受一切讚美,此刻的他卻從未有過如此扭捏的感覺,德魯瑟只會說些好聽的話來哄騙他。

德魯瑟用涼透的毛巾,細心擦拭瓦西爾滾燙發汗的身體,他卻寒顫頻頻,呼吸再次不暢。

德魯瑟停下手中的動作,緩慢扶起他安撫,“不用著急……瓦西爾,我們可以慢慢來。”

瓦西爾手搭在德魯瑟的肩膀上,呼吸逐漸恢覆淺顯,不至於太過痛苦。

德魯瑟大約每隔十分鐘,便起身擦拭著瓦西爾不停出汗的身體,一夜未眠。

這是瓦西爾幾個月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陷入沈睡,他以為自己會在生命的盡頭長眠於地下。

可德魯瑟忙碌的夜晚,聽著他克制收斂後發出的窸窸窣窣的聲音,他踏實地放松身體,意識昏沈,他合上了雙眼。

晨光熹微,陽光經過窗簾亮光被大大削弱了,房屋仍然昏暗。

瓦西爾睫毛顫動,轉了轉眼球,德魯瑟守在他的床邊,呼吸均勻。

他自然地摸上了德魯瑟的側臉,指頭劃過他的鼻梁,嘴唇,最後德魯瑟抿嘴咽下口水,睜開了眼。

“早上好!親愛的瓦西爾,你睡得好嗎?”

瓦西爾點了點頭,任由德魯瑟抓起他的手把玩。

“洗漱一番,我們去吃飯好嗎?”

瓦西爾露出一個苦惱的表情,他吃不下什麽東西,身體虛弱到消化不動任何額外的營養。

“我來餵你吃怎麽樣?”德魯瑟歪著臉,握住他的手,得意地看向瓦西爾。

瓦西爾隨意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了。

男仆靜悄悄地進門,單手托著托盤,白面包和冒著熱氣的小米粥以及櫻桃果醬被穩妥放下。

普斯習慣性上前端起小米粥,一個轉身,德魯瑟半懸著手,眼巴巴地等在旁邊。

“普斯,我來吧!”

“先生,那您知道侯爵先生的用餐習慣和分量嗎?”說完對德魯瑟禮貌一笑。

兩人沈默一會,大眼瞪小眼,誰也不肯說話,最後還是瓦西爾開的口。

“普斯……讓德魯瑟……來……”

不等說完,瓦西爾捂著胸口咳起來,德魯瑟關切地望著他,奪過普斯手中的碗擱在托盤上,一整個端走了。

“瓦西爾,說話不舒服的話,我一會給你找來紙筆……你寫給我看好不好?”

德魯瑟吹上一口,將勺子遞到瓦西爾嘴邊,“已經不燙了。”

瓦西爾點了點頭,張開了嘴,含住勺子,將米粥吞咽下去。

品不出味道,但是米粥很是溫和,瓦西爾可以輕松咽下。

德魯瑟又從碗裏舀起一勺,小心吹了吹,再次遞到瓦西爾唇邊。

不過十五分鐘,一碗米粥已經見底,瓦西爾已經摸著肚子吃不下了。

當德魯瑟將蘸了果醬的白面包塊遞過去時,瓦西爾搖著頭拒絕,他摸著肚子表示已經足夠了。

“真的吃飽了?”

見瓦西爾還是點了點頭,德魯瑟將面包扔進自己嘴裏。

“醫生有給你開藥嗎?你需要吃藥嗎?”

“先生的藥已經準備好了,飯後半小時服用。”一旁的普斯回道。

房間內凡是瓦西爾用過的床單被套、衣物都被要在陽光下暴曬,再不濟便直接焚燒處理,一眾仆人覆面緊緊遮住口鼻,卻只有普斯一個人什麽措施都不做。

他早在第一天便被感染,強撐著身子服用藥物治療,不過一周便痊愈了,反倒是瓦西爾的癥狀維持到現在。

德魯瑟象征性地回頭看了一眼普斯,起身環顧一圈,找來了紙筆,攤在床上,眼睛緊盯著瓦西爾。

“瓦西爾,你想說什麽,不著急,慢慢寫給我看。”

瓦西爾提筆的力氣還是有的,一連三個月沒有寫字,他都有些不認識自己的字跡了,它們看起來陌生又生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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