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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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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只有神父先生知道?安吉莉娜小聲重覆著,好奇心驅使她想要開口問下去,可當她望向德魯瑟的眼睛時,又不知怎麽開口。

那雙眼睛經歷了悲痛,見慣了不堪,可現如今卻都歸於平靜,如一潭隱藏了不知何時會出現水怪的湖水。被它註視著,安吉莉娜沒來由的有些心慌。

“這樣啊……先生,您一路走來很辛苦吧!不若去您左邊的第一間房子內小睡一會呢?神父要傍晚才能回來。”

德魯瑟沈默著接受了,點了點頭走開了,在推開房門前,面朝著安吉莉娜的方向,鄭重開口:“謝謝你!安吉莉娜,上天會保佑你這個好心腸的孩子。”

德魯瑟對天主教沒多少敬意,可他知道,這句話會讓這個名叫安吉莉娜的小修女高興些。

在安吉莉娜望向德魯瑟挪動的腳步松了一口氣時,德魯瑟的話卻突然讓她呼吸一滯,心臟不知是因為心虛還是因沒證據編纂他人的內疚,怦怦直跳,似要蹦出她的胸腔。

“沒什麽,先生,能幫到你我很高興。”安吉莉娜擡手捂住了寬大袍子下面的胸口,防止它們跳的過快。

德魯瑟露出一個和善的微笑便走進屋內,房中的陳設快要不能用簡單來形容,用寒酸卻很合適。

一張小床靠墻擺放,一個損耗的木質櫃被放置在一旁,上面沒有任何東西,德魯瑟不用想也知道,下方的抽屜裏也不會有任何東西。整個房間空蕩蕩的,但他卻不在乎,起碼門仍是完好無損的,他能有個暫時安穩的地方已經很知足了。

現在,他打算躺在那張簡易木板鋪成的小床上休息片刻。

合上門後,光線也弱了下來,他回到床前坐下,將背包擱置在木質櫃上,摘下靴子,轉身躺下,他合上酸澀的雙眼,不再動彈雙腿和左臂,只是靜靜的躺著。

“德魯瑟,我親愛的孩子哦!你一定要平安歸來。為了你的健康,我會日日祈禱……”伊萬娜緊緊握住德魯瑟的手,眼中含著殷切不舍的淚水。

“我會的,母親,不必為我擔憂,很快就會回來的。”

“哥哥,要記得給埃米莉亞——你親愛的妹妹,帶些東西回來。還有,我會想念你的,哥哥。”

德魯瑟蹲下揉了揉埃米莉亞的腦袋,她轉而撲在他的懷裏,小聲撒嬌。

“親愛的孩子,我們會等你的,千萬……千萬要平安!”

德魯瑟揮手向家門口的母女倆告別,那時他對接下來的生活仍是期待的,可誰都沒料到,在退伍返回之際爆發了戰爭,戰爭一打便是四年。

無數像他一樣的年輕夥,犧牲在一次次槍林彈雨中,德魯瑟眼睜睜看著昔日的戰友,血肉模糊的散落在混雜著早已凝固血液的黑黢黢大地上。

當一個熟悉的面龐瞪大了雙眼,半張著嘴,吐出黑血和含糊不清的話,望著他時,德魯瑟的第一反應竟然是逃,可又能逃去哪裏呢?

德魯瑟變得冷漠或是麻木,那是身體為了保護自身的機制,可他卻並不無情,以至於想要挽救了無生機的戰友,明明只距離半步。

當一聲轟鳴聲在耳邊響起,強烈的氣流將他沖擊在地,半截右臂被彈片擊中,一整個飛了出去。

是格奧爾基將他推開了,他清醒過來後,跌跌撞撞、四處尋覓,翻找著一具具屍體,卻再也看不到那張總是面帶笑容的臉。

他是幸運的,保住了性命,可犧牲戰友僥幸活下來的無盡愧疚以及截肢的痛苦讓他想要放棄生命,他甚至不覺得生命是很可貴的東西。

戰爭是無情的,可德魯瑟覺得僅僅因為財富、權力而發動戰爭,永遠端坐高位的那些男人更是無情。只因替他們賣命的是這個國家農民的兒子,而不是政治家、軍事家的孩子,所以他們可以保持理性,可以冷靜的分析戰局,可以下令讓一群人義無反顧的送死……

德魯瑟逐漸彎曲了身體,張開了口,緊繃的身子微微顫抖,他還困在無盡的自責中。

木門又被叩響,安吉莉娜的聲音傳來,“德魯瑟,我做了簡單的一餐,我想你也會餓肚子。”

聲音隔著木門,根本送不到德魯瑟半聾的耳中,安吉莉娜得不到回應,再次開口:“德魯瑟,你還好嗎?”

不安縈繞在她的心頭,她雙手緊握胸前的十字架,緊張的抿唇,“先生?請您原諒我的唐突。”說罷伸手推開了面前的木門。

室內隨著安吉莉娜的到來突然灌進來許多亮光,照在德魯瑟的眼皮上,他不禁打顫,頭腦中是作戰時敵人常用的閃光彈。

安吉莉娜瞧著佝僂著身子的德魯瑟,又望向他的臉。他的嘴唇蒼白,面色發青,明明是在三月份,可他還是止不住的發顫。安吉莉娜垂下眼,止不住的心傷。

“德魯瑟,你似乎不太好……”安吉莉娜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晃動德魯瑟的身體,轉而安撫的拍上一拍。

德魯瑟因搖晃猛地睜開眼,下意識抓住安吉莉娜的手腕,眼睛短暫的適應光線後,看向立在床邊的安吉莉娜,“怎麽了,安吉莉娜?”

安吉莉娜聽著他平靜的語氣,快要誤以為剛才眼前的一幕是不是自己憑空幻想。

“德魯瑟,你做噩夢了嗎?”

“算是吧!嚇到你了嗎?”德魯瑟疲憊的開口,盡力露出一個微笑。

安吉莉娜不悅的皺眉,轉身走了,連門也沒帶上。

德魯瑟撐著床起身,她是生氣了?他疑惑的下床,蹬上靴子,還未站起,安吉莉娜便再次折返回來。

“德魯瑟,吃點什麽吧!”

安吉莉娜端來一個碗,裏面盛著滿滿的蔬菜湯,還在冒著熱氣,碗的邊緣都是濃稠的湯汁,左手遞上未切開的烤餅。

她雖然對他的隱瞞不悅,卻沒辦法拋下他不管不問。他的處境不知為何總讓安吉莉娜想起,小時候那只沒了母羊的小羊羔,雖然這個比喻不甚恰當,但她還是從他的眼中讀出些需要人陪在身邊的渴求。

“真好啊!安吉莉娜!”

德魯瑟面露驚喜的接過熱湯,他沒想到自己折回故土的第一頓熱飯,是修女小姐提供給他的。

德魯瑟心懷感激的端起碗大口喝了起來,發出“咕噔咕噔”的吞咽聲,湯的溫度剛剛好,不會燙傷他的嘴巴。

安吉莉娜欣慰的望向德魯瑟,這碗蔬菜湯缺了葷腥,味道並不鮮美,可偏偏被德魯瑟喝成了人間至美的感覺。

不過三兩分鐘,德魯瑟將碗慢慢端起,扣過自己的臉,又抖了抖碗,讓碗底部的蔬菜葉子掉落口中。最後,他放下了碗,一臉饜足。安吉莉娜又適時遞上烤餅。

“謝謝你,安吉莉娜,你真是上天派來人間的天使。”

安吉莉娜被突如其來的誇獎惹紅了臉,不再看向德魯瑟。

“神父快要回來了。”她自己也知道說了一句毫無關系的話,岔開話題。

“是麽?那很好呀!”,德魯瑟咽下一口烤餅,擡起頭望向安吉莉娜,“我找他,想問我的母親和妹妹去了哪裏?她們是我唯一的親人了。”

安吉莉娜面露吃驚,她沒料想到德魯瑟竟然看穿了她的心思,將秘密和盤托出。

“神父先生會知道這個?”

“我想是的,帶她們離開的人,就是他。”

安吉莉娜再次面露窘色,她實在無法將記憶裏的神父先生和綁架的壞人聯系在一起。

“會不會弄錯了什麽呢?神父先生不會做出這種事的。”安吉莉娜試探性地開口。

德魯瑟將拿著烤餅的左手放在褲腿上,靜默了三秒,似乎在思考,“但願如此。”他接著在烤餅的缺口處咬上一口。

安吉莉娜陷入惶恐中,德魯瑟的平靜總是讓她近一步暴露在最不可能的結果中。

真相的反轉總是讓人抓心撓肝,每個人都體驗過它的痛苦。

安吉莉娜靜靜拿過碗退了出去,將空間留給德魯瑟。在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裏,安吉莉娜似乎比德魯瑟更加焦急等待神父先生的到來。

她緊張的在房中、在教堂內、在教堂外來回踱步,時不時伸著腦袋探望,哪怕她心裏十分清楚神父不會此刻到來,可她仍懷抱一絲希望神父的馬車能提前到訪。

終於,太陽有了退下的趨勢,卻仍戀戀不舍,暖洋洋的金黃色調籠罩在教堂的每一處。

安吉莉娜欣喜的站立在教堂外,遠遠望向通往教堂的唯一小路。

那輛熟悉的橡木馬車終於出現在她的眼中。前方的馬車夫認真駕駛著車子,車廂內的瓦西爾卻探出半個身子,摘下禮帽揮舞,向她打招呼。

馬車帶起的風隨意吹著,瓦西爾的領帶翻飛,棕色西裝被熨燙的一絲不茍,瓦西爾明媚溫和的笑容逐漸在安吉莉娜的眼中變得清晰,她甚至在風中聽見了瓦西爾呼喊她的名字。

“神父先生——”安吉莉娜第一次那麽激動,以至於親自迎接他的到來。

“安吉莉娜,我回來了!今天怎麽在這裏迎我?”瓦西爾未等馬車夫停穩,便輕盈的跳下馬車,優雅的戴上禮帽,手持著文明棍。

“神父先生,有位先生在後面等待您,似乎有事情要問您。”

安吉莉娜並不是有意隱瞞事情,只是覺得這合該是他們兩人要解決的問題。

“好的”,瓦西爾神色不變,再次開口,“安吉莉娜,如果你願意的話,叫我瓦西爾吧!”

這個孩子雖然看起來乖巧聽話,卻總是和人刻意保持距離,讓不了解她的人覺得有種說不上來的疏離感,尊稱聽起來怎麽也不親切。

“瓦西爾先生,有位先生還等著您。”安吉莉娜語氣中的焦急不動聲色顯露出來。

“好的,好的,安吉莉娜,不用著急,我會去見他的。”

瓦西爾轉身對馬車夫禮貌一笑,馬車夫點了點頭,“瓦西爾先生,明天還是這個時辰嗎?”

“不,不需要來,這次我會自己回去的,或者……直接待到下次做彌撒。”

馬車夫雖有些奇怪卻不好多問,恭敬的點了點頭,“好的,先生,下周我會及時來接您的。”

“安吉莉娜,領我去見見你說的那位先生吧!”瓦西爾面露微笑,輕輕摘了禮帽,放在手中捧著。

安吉莉娜走在前面,步子有些急促,時不時回頭,身後的瓦西爾不緊不慢的跟著,安吉莉娜每每回頭,他都是得體的笑容。

房間內的德魯瑟一動不動的坐著,如一座失神的雕塑般,眼神出神地望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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