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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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霓把自己放空在浴池裏,溫暖的包裹也無法容納渾身的寒意。

不知道為什麽,姜霓的腦子裏一遍一遍出現了小時候的情景,小的時候媽媽很忙,總是很晚回家,她就抱著有媽媽氣味的衣服,假想著媽媽在她的身邊;雖然從小沒有父親,但是媽媽剛柔並濟的氣質還是影響了她,她被別的小朋友打傷了,也是媽媽出面,告訴她要學會自己保護自己;她上了藝術學校,學費高昂,不想再向媽媽開口要一雙新的舞蹈鞋,但是媽媽早就看出來了,在她生日那天送給她了一雙新鞋,她穿著那雙鞋贏得了全市比賽的冠軍……

她苦笑,認識到她這一生繞不開分離、雕零及死亡,它是悲劇宿命打底,永遠無法避諱苦痛,現實被逼,已無路可逃。

她把自己的頭沈浸在浴缸中,感受著四面八方的暖流。

“你這個番茄炒蛋做的真好,小霓小的時候最喜歡吃的就是番茄炒蛋,怎麽吃都不厭,還有番茄雞蛋湯,自己能喝一大碗呢……”

“小霓從小學舞蹈,可能吃苦了,還體諒我,腳上磨出水泡都不跟我說要換一雙鞋。”

“她現在是大明星了,忙……但是我還是希望她常來看看我……”

“小霓現在雖然是明星了,但是她是靠自己的實力,你不要誤會她,她是一個好女孩……”

“如果我沒了,她就只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

……

她現在就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她知道她哭了,但是感覺不到淚水的存在。

她對待痛苦的方式有很多,自殘,紋身,刺穿……瘋狂地□□和虐待自己的身體,想要除去裏面的印記。

她也曾經在每一個痛苦的結點想過死亡,也許是一瞬間的跳樓,在血肉模糊之間與世界離別;或者是割腕,大動脈的噴湧,可以感受生命的流逝;或者是服用幾粒小小的安眠藥,在迷迷糊糊的夢境中與塵世間說再見……

她現在只想沈下去,也許沈下去就再也浮不上來了。

哪兒留,哪兒舍,只有經過拋光打磨,呈現的才是最後的自己,褪掉光環,身披落寞,孤苦伶仃,帶著殘缺的靈魂和骯臟的身體,在泥潭中越陷越深。

她的雙耳開始失聰,在一片寂靜無聲和萬籟俱寂中,溫水緩緩地刺入她的鼻腔和耳廓,用無邊的柔情接納了她,擁抱了她。

她漸漸感覺到身體在變沈,手足所到之處,皆是一片溫情脈脈的空虛,她能感受到它們沈甸甸,柔韌的存在,可是聚散無形,一把抓去,它們從指縫間散去,流走。

沈下去,就再也浮不上來了。

燈光投在水底的光環,依舊明亮。

身體越來越沈,姜霓感到了無比的放松。

也許下一刻,她就能去找媽媽了吧。

突然她從那種感覺中被拽了上來,新鮮的空氣代替了溫情的水,她大口呼吸

她睜開眼,水珠刺進眼眶,一陣沙癢,鄭鐸帶著怒色的臉出現。

姜霓楞住。

總是他,他見過她的狼狽,骯臟,低賤,卻在她最需要的時候,一次次的出現。

他也許和景亦一樣,他救不了她。

姜霓想要推開他,缺氧的大腦一陣眩暈,隨即被他橫抱起來。

在顛簸中,她只能看見他堅毅的下巴和剛剛冒出的胡茬。

鄭鐸把她裹進毯子裏,用幹毛巾給她擦頭發,她能聞到他身上寒冷的氣味。

她推了一下他,讓他不再離她那麽近。

“別攔著我。”

她的語氣裏沒有什麽感情。

鄭鐸小小的黑瞳跳動著,說:“姜霓,一切都會過去的。”

就像她之前,隱藏著早已經千瘡百孔的自己,告訴他,一切都會好的。

她鼻子止不住的發酸,她說:“鄭鐸,我太累了……”

“我太臟了……”

“我不值得你對我這麽好……”

鄭鐸抱住了她,二人之間,擁抱總是比話語要多得多。

“我沒有媽媽了……”

姜霓輕輕地說。

鄭鐸沙啞的聲音傳來:“姜霓,別放棄。”

姜霓一楞,停止了啜泣。

“當你成功了,我們就離開這裏好嗎?”

鄭鐸地話讓姜霓一下子清醒了,他今天去見了Jessie,她把一切都告訴他了。

姜霓楞楞地說:“我逃不掉的……”

她曾經想過這樣結束的無數種可能,身敗名裂,被世人唾罵,最後孤獨一人,也不會善始善終,況且唯一支撐她的媽媽已經走了。

“我要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她其實從未自信過,她一直向世俗眼中的周正做妥協,不再暴露自己的缺陷,不再顯示不羈靈魂,留給別人的只有膚淺的美麗。但是眼神有沒有海,心裏有沒有山,背後有沒有能飛上天的翅膀,世間俗人看不出來。

她開始流淚,似乎在這一年中的最後一天,她流盡了畢生的淚水。

“我付出太多的代價了……”

所以她再也不想失去他。

外面一聲巨響。

到了零點了,半島灣的上空出現了煙花,頭頂的夜空有煙花繽紛著炸開,在黑色天際綻放著剎那芳華,拼盡一生,只為這一刻燦爛,煙花易冷,朝華瞬雕。

“你還有我。”

姜霓擡頭,此刻的煙花就倒映在他的黑瞳中,雖然綻放後枯萎 ,然而一瞬間的光華已足矣,但願燃燒為灰燼 ,不願腐朽於泥土。

所以這是永恒。

時光漠漠,紅塵薄涼,湮滅一切曾經。只是,有些記憶,如影隨形,如泣如訴,夜夜吟唱,筆筆描畫,難以掩耳盜鈴,一筆勾銷。

那就是她和他的時光啊。

一回一擊,一拉一拽,一哭一笑,她不避醜,這就是愛情,有錯位、欺騙和心口不一,更有坦誠、無畏與超越自我。

她突然感到慶幸。

慶幸早一步掙脫死舊的思想。

慶幸在嘈雜喧鬧的當下能聆聽到自己的內心。

慶幸沒被過多欲望吞噬。

慶幸此時此刻有愛的能力和被寵溺呵護的資格。

她抱住了他。

鄭鐸堅定的說:“你還有我。”

擁抱不是一種動作而是一種感受,心離得如此之近,最能感受到對方的感情,久別的人更是要擁抱,我對擁抱的理解就是,即使你不能在我眼裏,卻已留在我心裏。

直到外面煙火的聲音不再響起,室內恢覆了一片平靜的光芒,兩個人才離開。

鄭鐸從口袋裏拿出了一個U盤,輕輕的放在姜霓的手心,說:“Jessie說,這你能用得到。”

姜霓看著那個小小的金屬,苦笑了一下。

“怎麽辦呢,鄭鐸,誰讓你攤上了我。”

現在的姜霓,面容枯槁,思君落淚,毯子下緊緊包裹脆弱的靈魂,她孤獨跋涉,走到世界盡頭,看骨相,望神態,早就脫離凡塵,找到了真的自我。

鄭鐸笑了,曾經她用她用看似風輕雲淡的心溫暖了他,但是他直到,她沒有他想象的那麽堅強,但是找不到懦弱的地方。

相似的經歷,相似的失去,相似的無奈。

也許他們就是世界上另一個自己,惺惺相惜。

他喜歡這樣的她,堅韌又柔軟,一貫的冷淡和偶爾的俏皮,就像藏在柔軟的蚌身體裏的那顆珍珠。

姜霓看著他堅毅的棱角和柔情的眼睛,心中的那份執念更加堅定,她拉住他的手,輕輕地說:“鄭鐸,我還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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