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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崩潰與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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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崩潰與流放

那晚,榮驍爛醉如泥被丁峻煒送回陸家。

陸昊在燈下等他。

外面的雪下大了,丁峻煒的肩上落滿了厚厚的一層。

陸昊的面前煮了茶,給丁峻煒倒了一杯。丁峻煒坐下來,將手中的畫卷遞給陸昊。

“她送給你的。”

陸昊語聲玩味:“她連這個都給你了?”

“我恰逢看到,她也畫好了,就給你送來。”

“你看了?畫的什麽?”

丁峻煒捧著熱茶,朝他一擡下巴:“你打開看看不就知道了。”

陸昊果然就在燈下打開了。畫面映入眼簾,他先是有片刻驚艷,待細細觀摩,看著那兩行字,半晌沒有說話。

“我呢,確實是跟她說了。但是她很是顧忌你,認為輾轉於你我之間,讓我們兄弟尷尬惹人笑談。我知道她這麽說,無非就是對我沒那個意思。”

陸昊只認真地盯著畫沒有說話。

丁峻煒道:“我也不會逼她,她剛跟你分手也的確是需要時間修覆。我就先溫水煮青蛙,一點點對她好,慢慢的水到渠成。一兩年後,什麽亂七八糟的風聲都過去了,她也畢業了。這段時間我會護好她,不會動她。”

陸昊盯著畫面良久,沒回答他。丁峻煒遂也沈默,低頭喝茶。

半晌,陸昊指著畫面道:“你還記得,你第一次見到夏茵,是在什麽地方嗎?”

丁峻煒擰了擰眉,說道:“雲溪?”

陸昊看著手邊的畫面,說道:“這場景,和雲溪外面的人行道有些相似,那天晚上,也是很好的月光,路旁開滿了花。”

丁峻煒也看向那幅畫,一時無話。

“我不知道那個晚上對夏茵來說意味著什麽,讓她畫下來作為分手禮物送給我。但也偏偏啊,因緣巧合,那裏也是你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丁峻煒不知何故,聽著陸昊略帶傷感的語聲,自己竟也莫明覺得傷感。

“她其實很好哄,心特別軟,受不了別人對她的好,總想著十倍百倍去報答。你慢慢追吧,”陸昊有幾分唏噓,“她對人特別特別好,你也好好對她,不要欺負她,不要像我一樣,負了她。”

丁峻煒嗯了一聲,沒說話。

“她的道德感挺強的,一時半會兒不會答應你。阿峻你不能來硬的,好好追追她,也讓她,談一場戀愛,被人寵愛。”

陸昊的眼圈瞬間就紅了,聲息有些哽咽,大約是想起了很多深刻美好但其實是強占不堪的過往,擁有時未曾好好珍惜,待要珍惜時已然不歸他擁有。

“降伏了榮驍那個魔王,我也不多留你了。”陸昊起身,對丁峻煒道,“你也早點回吧,路上開車小心。”

丁峻煒應了聲,人卻沒動,對陸昊道:“你穿上衣服跟我出去一下吧,她還有東西給你。”

陸昊楞了一下,下意識道:“什麽東西?”

“你自己看吧!”丁峻煒道,“挺大一箱子。”

陸昊心緒起伏,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丁峻煒來到車旁。丁峻煒打開後備箱,雪花安安靜靜地飄落,陸昊的目光落在那個大皮箱上。

丁峻煒拎起箱子放他手旁邊,後備箱蓋緩緩地降落。

“她說是她學服裝設計,然後用小縫紉機給你做的衣服,說實話阿昊,我有點吃味。”

陸昊沒有動沒有說話。丁峻煒拍拍他的肩,說道:“走了。”

丁峻煒發動汽車,車燈如白晝般閃過,然後很快地消失無影。

陸昊回到房間,鎖上門。

房間裏的光溫暖明亮,陸昊坐在沙發上,壓抑著心跳加快血液倒流的眩暈感,緩緩地打開箱子。

映入眼簾的是疊得四四方方整整齊齊的一套黑色商業西裝和一件藏青色的長款風衣。

陸昊用手輕輕地撫摸過布料,觸手是風雪夜色的寒涼,西裝的布料偏硬滑,風衣的布料偏軟絨,質感類似他熟悉的意大利某高定品牌。他的手指捏住一粒紐扣,是與面料同色的暗含金絲祥雲的形狀,非常罕見,應該是夏茵自己設計定做的。

他沒有急於打開衣服,而是放置在一旁。下面一層是兩件疊好的襯衫,一件白色一件深灰,中間是一張設計精美的卡片。拿過來打開,裏面真的附著一張銀行卡,卡片上手寫著一行字:祝陸先生陸太太百年好合!

下面還附著一行小字:一百萬賀禮聊表心意,密碼是您的生日。

陸昊突然就被一種酸暖而感動的情緒漫灌淹沒,他仿佛全然失去了抵抗的力氣一般,重重地靠在沙發上,仰頭閉上眼。

淚水如同一條刁鉆蠢動的小蛇,在眼眶裏四處沖突翻撞。

熱淚最終奪目而出。

外面響起敲門聲。陸昊沒有理會。

林月華擔憂的聲音傳過來:“阿昊?阿昊!”

陸昊擦了淚整理情緒,起身打開門。

林月華見了他,奇怪道:“這是怎麽了?阿峻不是剛回去,怎麽鎖上門了?”

一看陸昊的眼圈有些紅,不由關切地道:“你這是怎麽了?阿峻把榮驍送回來,兩個人沒打架吧?你們到底說什麽了?怎麽你魂不守舍的?”

陸昊若無其事:“沒事,媽。您早點休息吧!”

林月華卻是一眼看到了沙發上的衣服,走過去看到茶幾上的畫,就全都明白了。

“你,心裏還放不下她?”林月華刻意壓低了聲音。

陸昊內心覆雜的感受難以言傳,但是一時又難以排遣和壓制,在自己母親面前,他或許也有不去刻意掩飾的成分,總之在那天,在那個外面風雪漫漫,丁峻煒已遠去,屋裏卻是夏茵畫的畫夏茵做的衣服的晚上,他突然升起鋪天蓋地撕心裂肺的孤寂和悲愴,他在突然之間便難以抑制地,淚下滂沱。

成熟男人的崩潰,淚下滂沱卻抑止無聲,但那種無法宣洩和排遣的傷痛,卻如同一把利劍,刺穿了林月華的心臟。

於無聲處聽驚雷。林月華突然便明白了,陸昊對那個女孩是真真正正動了心用了感情。或許彼時懵懂,或者騎虎難下,陸昊最終的選擇,即便日後看起來幸福滿滿事事順利,也終究是深藏著兒子深藏骨髓的意難平。

誰說這不是緣分捉弄,偏偏沒有早一點,也沒有晚一點,就在陸家出事,就在傅筱君離婚,就在陸昊無可無不可答應和傅筱君談婚論嫁的那個空檔,闖出來一個夏茵,還不知不覺抓住了兒子的心。

林月華看著兒子癱坐在沙發上,雙肩劇烈地顫抖,淚水橫流卻拼命咬著嘴唇不去哭出聲的樣子,她也一時心痛地上前抱住了陸昊!

“媽!”陸昊嘶啞地低沈地對林月華道,“媽!阿峻……”

最終是難以啟齒。他如何說丁峻煒要去追求夏茵,他如何說那麽好的夏茵最終會成為他兄弟的妻子。

林月華不明所以:“阿峻怎麽了?”

“沒事,他沒事。”陸昊開始克制自己的情緒,將剛剛外露的脆弱的情緒一股腦壓下去,恢覆若無其事的樣子。

“媽,我沒事,你不用管我,早些休息吧。”

而林月華在第二天知道了事情真相。

榮驍酒醒後叫著頭疼,又叫著自己失戀了。

林月華笑他:“怎麽了阿驍,什麽樣的姑娘是你得不到的,能讓阿驍你失戀?”

“夏茵啊!”榮驍誇張地哀嚎著,“我還沒追到!不是,我還沒開始追,她就是丁大哥的女朋友了!”

林月華一下子怔住,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相比於陸昊情感上的失落,林月華想得更多。他們陸家確實是落魄了,前腳剛分手,自己兒子的女人後腳就成為別人的座上賓。

被女人和兄弟一起背叛,也難怪阿昊昨晚上那麽傷心崩潰。

臘月二十五,化雪天雖然很冷,但是陽光特別特別明媚。夏茵穿著白色的高領毛衣,外面一件黑色羽絨服,來到約好的漫語咖啡廳。

林月華已經安靜地在那裏等了。她穿著高定的連衣裙,帶著珍珠的長項鏈和耳飾,高高地挽著發,精心地化了妝,顯得高貴、優雅和矜持。

咖啡廳裏很熱。一進門夏茵便脫了羽絨服搭在胳膊上,此時她走過去,在林月華對面駐足,正逢林月華擡眸看向她,兩人目光相對。

夏茵姿態端莊,落落大方看向她,對她嫣然一笑,然後恭敬地鞠躬行禮問好。

“陸夫人好!”

這是林月華第一次見夏茵。只有在真正的見面之後,方知道之前所有傳聞都不足以形容夏茵之萬一。

她不止是漂亮,而是清潤。不止是唇邊的嫣然,還有眼底的清澈明亮。她站在那兒帶著無害的溫良美好,宛若林間小鹿一般,濕漉漉地踏過沾滿露水的青色苔蘚,安靜而自然。

關鍵是這個女孩子她沒有首飾,也沒有妝容,更沒有昂貴的衣服,她甚至連頭發都只是簡單地紮了個馬尾,可她往人面前一站,就像是有一種淡淡的靈韻之氣將人的身心輕輕地洗滌撫慰過一般,只讓人察覺舒服。

於是林月華似乎突然就懂了,陸昊與夏茵那種,初見乍驚歡,久處亦怦然的內心狀態。

夏茵在林月華楞神的時候,就自動坐下來。她腰背挺直,收手疊放在桌上,一副乖巧晚輩面見長輩的態勢。

林月華叫來服務生,要夏茵點咖啡。夏茵隨意地就要了單子上的第一款。

因為有了點咖啡的緩沖,林月華有時間壓下自己準備興師問罪的言辭,重新組織了下語言。

“夏小姐,說來,你也是我們家的恩人,這麽久了還沒有感謝你在車禍中救了陸昊。”

夏茵道:“陸夫人言重了,是陸先生吉人自有天相,我不敢貪天之功。”

“說來,我感到很慚愧,”林月華垂眸,手中的小勺輕攪咖啡,語聲有些淡淡的落寞,“在你們這場關系中,我起了很大的反作用。最初就是我聯系的筱君,因為陸昊這些年浪跡情場沒個正行,我們一直認為他是受了當年他們倆分手那件事的刺激。正逢陸家遇著點事,筱君離婚,無論是舊情還是家世、助力,都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後來陸昊認識了你,我心裏面非常討厭你,恨陸昊招三惹四不識大體。”

此時服務生將咖啡端過來,夏茵禮貌地致謝,然後靜靜地聽著林月華的話。

“陸昊車禍以後,有幾天他都不言不語,我知道他是在你和筱君之間做取舍,畢竟他出車禍差點死了這麽大一件事,你的存在是瞞不住了。彼時他大哥自殺,陸家的擔子都要落在他的身上,他不能有一點點行差踏錯。而我失去了一個兒子,又差點同時失去另一個兒子,原本對於我這樣年紀的人來說,社會地位榮華富貴都應該是看淡了,應該只在乎孩子的幸福。可偏偏我就是修養不夠,就是放不下,忍受不了家道中落,從雲端跌落被人側目、挖苦甚至落井下石伺機報覆的日子,我忍受不了陸昊放棄筱君那樣的好親事,放棄傅家那樣大的助力,去娶一個一無所有只能依附於他身下,看他單打獨鬥的女孩子。”林月華傲然坦然地冷眼看了夏茵一眼,然後開口問她。

“夏小姐,若你愛陸昊,你也是這樣希望的吧?”

夏茵十指交纏,姿態謙卑語聲溫軟,她說:“陸夫人您別生氣,若我實話實說,若我愛陸昊,我還是希望他能選我的。”

“你……”林月華即將出口的話就突然被憋回去,她從沒見過哪個女孩子這樣和長輩說話。

“但您是母親,”夏茵柔聲道,“希望陸先生娶門當戶對可以比翼齊飛的妻子,無可厚非。站在母親的角度,您做得對。我支持您。看陸先生的選擇,他也明了您的苦心,也是支持您的。”

林月華陡然升起來的氣又突然落下去。再開聲時已經略有黯然:“我看出他的猶豫,借著他大哥的死,在他面前常常暈倒。而筱君的出現就成了我的強心劑,是我逼著他做出的選擇。”

夏茵抿著嘴便笑:“陸先生孝順您,但他那麽大人,做出的選擇一定是當時最對最好的。”

林月華搖了搖頭:“也可能是他一輩子的遺憾。”

“不這樣選擇也許會更遺憾。”夏茵笑著說道,“陸夫人,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遺憾是人生常態,陸先生也是人,有點遺憾也算是完滿人生。”

林月華控制不住自己的不解:“你就一點都不怨他?”

夏茵睜大了眼睛:“他對我那麽好,救我於水火,護我不被欺負,又給了我可能原來一輩子也掙不到的錢財,讓我有更好的前程和生活。我幹嘛要怨他啊!”夏茵說完又認認真真地補充道,“他是我的貴人。永遠都是的。”

“那,”林月華幾乎失聲,“你為什麽剛離開他,就馬上投入丁峻煒的懷抱?難道不是為了報覆他!”

“呃,”夏茵瞠目結舌不可思議的樣子有種無辜的蠢萌,“我和丁先生?”

林月華生出一種無力感。

難道是她自己搞錯了?但是明明是丁峻煒和陸昊兩個人在一起聊了,確定了的。

林月華一時有些無語。卻聽得夏茵道:“陸夫人您這般說,我全當是您誇我了。但無論是陸先生還是丁先生,都是人中龍鳳,萬不是我可以妄念掌控隨意攀附的。這點您放心。”

林月華也是心中狐疑。難道是那兩個男人為了攔住榮驍,故意編排的?但是陸昊那晚上的悲慟不似做戲。

一個念頭隱隱生起,那就是,丁峻煒當真看上了夏茵,不過不是和夏茵表白,而是先找陸昊說了。但是,作為多年的朋友和兄弟,現在看著是好好的,將來他們卻保不齊為此生出間隙。

而夏茵這邊,她坐姿端正,雙手規矩,唇邊微笑,與人禮貌地對視與傾聽,內地裏,卻是心思如電轉。

她一瞬間就想通了所有關竅,然後在瞬息之間設計後路做出決斷。

“林夫人,雖然今天我這兒鬧了一場烏龍,但是有我這麽個人在,有我跟陸先生這段關系在,於陸先生如今創業、將來發達,倒也確實是個隱患。”

“哦?”

“陸先生天縱英才,但商場上行走,也難免會碰觸別人的利益。將來敵手居心叵測用我攻訐陸先生,陸先生管我吧,我是他前女友,傅家不高興。不管我吧,又有別人說他冷血無恩,妨礙他的名聲。我無所謂,只是心疼陸先生左右為難進退維谷的境地。像這回榮先生過來,就是鬧了一場。”

林月華一下子想起陸昊被打得頭破血流的樣子。

“但你們的事,就是存在過的,避無可避。”

“陸夫人,您可以讓我消失。”

林月華大驚失色,結巴道:“我,我們陸家可是正經人家!”

夏茵莞爾,笑容帶著一種坦誠卻鮮美無比的誘惑。

“您想到哪兒去了,想想古代的流放,您可以讓我出國!”

林月華怦然心動。

夏茵悄無聲息地加了一把火:“大三下學期,您可以安排我去做交換生。”

林月華近乎驚喜的同意已寫在臉上。夏茵微微前傾,用耳語一般的音量與她密謀:“您一定保密,不要讓陸先生和丁先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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