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撥燈尋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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撥燈尋菊(4)

被點上名字來的關阇彥好似早有準備,他試探性地往前方探了一眼,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到,他便明白這場主樓坍塌的戲碼是陽春菊故意為之的——為了更好將他自己藏起來,讓其他人都看不到他——即便是看到了也根本過不去抓他。

一旦雙方沖動了,樓體塌盡,所有人都得死——不,不對,死得人只會是陽春菊他自己,有他關阇彥在,身後這些人誰會死?!

跟他交過手的陽春菊不會不知道他手段的厲害,恐怕陽春菊他自己也早料到了這個結局。

所以,他想自盡?

但沒有想著要將他們其他人一起帶下黃泉,那為何還要特地喚他們過來?

關阇彥劍眉挑起,冷哼一聲,雖百思不得其解,卻還是大大方方應了上去,氣勢很足,嗓音在蕭索而封閉的塌樓中回蕩:“喲,想不到陽春菊您還記得我呢?”

他話音方落,一直板著個臉的陶明案終於憋不住,他朝身後其餘三人喝道:“馮姑娘,杜公子,章司務!快隨我速速離去,陽春菊恐有暗計。”

關阇彥攔住了他:“莫慌,若是此人存心要害人,就不會選在這個點跟我們發難。”

陽春菊最喜夜晚出沒。陶明案深以為然,可還是道:“以防萬一……”

關阇彥抱胸道:“安心,有我在,誰都不會出事。”

語罷,他還特地把目光往身側魏郁春瞥了瞥,有意勾了個……類似媚眼的眼神。魏郁春雖看不清他在做什麽表情,卻也註意到了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皺眉,旋即挪了步子,不睬他。

為了消解眾人疑慮,關阇彥鄭重解釋:“陽春菊與我交過手,心裏清楚得很,他不敵我,如果要害人,不可能選在白日並且有我在場的時候下手。他特地將樓轟塌是為了吸引我們過來尋他,不知所為何事,但我確信,他搞這一處,是擔心他自己被我們抓到。”

魏郁春頓住:“他想自殺?樓塌,我們就不可能找到他……”

章念和杜明堂異口同聲:“是啊!搞不好他最後直接搞個機關把最後一根柱子弄折了,他自己被埋在樓下屍骨無存就罷了,但我們靠在門處,步子邁大點就能逃出去,他要殺人的話,不可能用如此拙劣的手段啊……”

他們話音還沒徹底結束,一直在暗處耐心聽他們說話的陽春菊狂妄地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哈哈!真的是,被你們識破了呢……哈哈哈哈,本來還想在死前嚇唬你們一番,眼看著不成了,不愧是關都督……還有陶司直也是相當厲害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嗓音叫人越聽越難受,不男不女,但聽得出來他的本音就是個男人調子,但此人就是不願意當個正常人,非要夾著嗓子,矯揉造作不知要耍什麽花樣。

章念和杜明堂你看我、我看你,分外有默契地做了“嘔”的表情,皆是懷疑這陽春菊是不是打不過就耍壞,誠心拿這種惡心人的手段騷擾對手的精神狀態。

陶明案對著聲音源頭的方向,沈聲道:“陽春菊,劉春盛、李如華、張寶山、張泉輝是不是你殺的?!周裕之是不是你嫁禍的?!”

關阇彥接道:“隆月街燈市當晚,是你故意將關昀洲引到櫻樓的吧,用的什麽理由,好生厲害!是用隱華畫師的消息當餌吧?唆使關昀洲殺我的人是不是你?!是你給他的面皮是嗎?你從何渠道得到了隱華畫師的相助?!”

“另外,放化屍水的人不是關昀洲,而是你!你妄想讓陶明案註意到周裕之殘害無辜伎女的罪行,但卻害怕身份暴露,幹脆嫁禍給了關昀洲?呵呵,是你讓他盜竊杜宅賬本的吧?”

“雖然動手的人是你,不是關昀洲,但只要你成功讓陶明案的目光轉移到關昀洲身上,一旦案破,杜家因為賬本遭竊遇難不說,關家也會被扣上盜竊賬本的罪名。周李官商相鬥,殃及池魚關杜兩家,您可真是好手段,不,應該是你背後的人真是好手段!說,你背後的人到底是誰?!他這是要翻了中晉的天嗎?!”

說實話,他為了顧及關家顏面,不洩露關昀洲的身份是父親的私生子,他的說法還輕了不少。盜竊賬本還算是小事,一旦被聖人察覺關昀洲是關家品行不端、欺上瞞下的誕生物後,那才是真的毀天滅地。

陶明案等人皆被他犀利的言辭嚇了一跳,他和章念的反應尤為大,因為他們也是此時忽然意識到陽春菊針對周裕之和關昀洲的圈套——原來,化屍水不是關昀洲放的!陽春菊這是故意讓陶明案覺得安南都督和周家另有聯系,唆使了他去進一步調查安南都督的!

陽春菊還是笑得很開心,可那笑聲持續太久,他好似快要斷氣,游絲般的氣息中是無窮無盡的苦澀。

“關都督您不是應該死在那偏僻蠻荒的南禺麽?哦……差點忘了我們的杜公子,您月前為自己操辦的喪事原來是蒙騙我的,論手段,還得是您厲害啊哈哈哈!”

杜明堂惱火:“我呸,你個臭不要臉的!有臉提我?!要不是你,我犯得著捱那麽大的苦?!”

魏郁春心裏也不是個滋味,她聲音不大,卻是堅定有力的:“南禺不是蠻荒之地。”

同時,眾人也發現,陽春菊對關阇彥口中的“背後之人”避而不談。

作為發問主力軍的關阇彥,也明白其有意隱瞞的意思,他毫不客氣道:“你倒是很樂意給身後那位主子當狗。你主子也沒想到我還能活著回來吧?這不,釀成大錯了?如果真正的安南都督死了,死無對證,也就沒人跟陶司直協力攻堅了,怕是所有人都還被你蒙在鼓裏呢。”

他用起尋日最不動聽的陰陽語氣,措辭也是處處帶刺,光是聽他說一番話,不等動手,對方就被渾身刺撓得不爽了。

杜明堂和魏郁春早已見慣不怪,甚至還意味深長地暗暗點評——這也不失為一種絕佳的嘴炮技能。

陽春菊的確是停頓了幾聲,可這人忒不要臉,此時還能一副什麽事都沒發生的模樣,夾嗓說話:“唷,關都督說得不錯!”

旋即他語氣變得惡狠狠起來,狀態簡直和他那費盡心機維系的女音背道而馳了:“要不是因為你!關家早就被我一把大火燒絕了!要不是因為你!我根本不用再費力出手殺了劉春盛那老不死的東西!張泉輝遲早也會自殺!會死得無聲無息!根本不用我親自動手!他們的死,都是你們逼的!”

章念唏噓,甩甩短馬尾,停筆感嘆:“草,真是頭一次見這麽沒臉沒皮的犯人!要不是你沒做虧心事,幹嘛要去早早殺了別人?!你不就是怕他們還活著,暴露你的身份了?!人是你自己殺的,還賴別人了說的是?!臭不要臉!自欺欺人!”

陽春菊被章念罵得狗血淋頭,可這就是個神經病,聽著罵音反而越來越興奮。

他的笑聲比最初時還要猖狂瘋癲,活似有什麽嚴重的受虐傾向。

原本還盼著犯人“屈打成招”的章念,看著對方反而越發興奮,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怖感令他不禁抹了一額汗,躲到陶明案身後去了。

章念既提到了“身份”二字,關阇彥也不拐彎抹角了,直接喊話:“我到底該喚你陽春菊呢……還是該喚你一聲阿卟?”

其餘四人皆緊張了起來,這個猜測他們不久前就料想過,可其中還存在了太多缺漏的疑點沒有得到證實。比如陽春菊如果真是阿卟,他到底該是跟吳言一般大的十五歲少年,還是被劉春盛賣給典座的二十歲大兒子?他到底是頭頂花冠不男不女活似神經病的高大男人,還是個楚楚可憐、怯弱膽小又酷似小丫頭的秀氣男孩?

但事到如今,早就沒時間再慢慢細究探索這些疑竇了。不如大聲質問出去,看看對方是人是鬼!

“阿卟”的名字一出,黑黢黢的樓體內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章念似乎對此人的笑聲有了心理陰影,本以為安靜過後,對方還會和之前一樣尖嘯狂笑,他早早為自己捂好耳朵,惹得杜明堂斜眼嘲笑他。

出乎意料的是,陽春菊並沒有再放聲大笑。他在暗處不知在撥動什麽類似於竹片油紙類的東西,嘩啦啦的,同時一些石頭類的重物摩擦時的動靜也夾雜在其中。倒像極了先前眾人在重梅軒之夜,看到阿卟盤坐在地制造燈籠時有過的聲音。

此時,陽春菊安靜得有些異常……導致杜明堂也惴惴不安起來,微微綴著門外一些光點的黑暗中,他小心翼翼啞聲道:“他怎麽不說話了?”

“是不是說中了?他真的是……阿卟?”章念緊接其後。

陶明案總覺得陽春菊現在正在摩梭的東西不是什麽好把戲,唯恐傷及旁人,他張開一邊手臂,謹慎向後微微退步,又示意身後的章念:“先別說話。”

眾人噤聲。

直到前方一只被七七八八的橫梁斷木攔截出的小空間倏爾亮堂,此地就是眾人所註意的陽春菊的聲音源頭。隨著光源的騰然亮起,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成點,定定地朝著光源看去。

一串由小如指頭般的燈籠組成的燈花潦草地掛在殘垣斷壁上,微小似熒火之光,可剛好要它們照亮的地方很小,所以“陽春菊”的身影被完完整整、毫無保留地照亮,投映在了外面五人的眼眸中。

他果然如傳聞所言,高頂花冠,冠掛紗簾,簾下是他若影若現的面孔——那花冠高聳,將紗簾頂得高高的,簾子垂落,只要環境足夠陰暗,自然就容易給人一種此人模樣高大的錯覺了——原來如此,所謂的身材高大不過都是其遮掩真實身份的謊言!

就是這個謊言,讓眾人遲遲沒辦法依靠線索定位真兇!

與此同時,陽春菊還身著一件亮黃色的裙衫,是年輕女子所穿的款式,不……看衣裳上花花綠綠、充滿童趣的花紋,這應該是幼女才會青睞的衣裳!

難怪這衣裳在陽春菊身上時,看起來那麽別扭花哨。他俯身盤坐著,懷裏還緊緊抱著一個看不清樣貌的長條狀物體。

外面五人還發現,那處角落,不少木頭牢牢橫亙在了陽春菊的面前,他自囚於此,卻一副安然打坐的樣子,垂著腦袋不言語,可嘴角笑容的弧度卻依稀可見,他很高興,好像他根本不認為他已經被困在這裏,而是覺得,他好像窮盡多年終於找到了一個他能安生的容身之地。他很高興。盡管面對的是不久後肉骨盡碎的死亡。

“你們看,他身邊的柱子,”魏郁春註意力很集中,眼力也好,她立馬指出令她緊張的地方,“最後一根柱子。”

“那根柱子……已經被他砍了一半了!上面有刀痕!他……只要再推一把,就徹底死定了!”章念大驚,拉著陶明案一起焦慮起來。

“擡起頭來!!!”關阇彥根本不給自己分神的機會,他高聲喝起來,剎那間,周身的廢墟仿佛都跟著顫了顫。

“呵呵呵呵呵……”陽春菊低聲笑起來,他還夾著嗓子,道,“莫急莫急,你們喊我哥哥喊那麽緊作甚?待我將我的身體收拾漂亮了,再喚我哥哥他出來就好了!”

“什麽玩意兒?!!!”杜明堂大叫,臉色煞白,不知道的還以為他窮途末路,被妖魔鬼怪擒去了地府,他叫叫嚷嚷,一點顧不上矜持了,“什麽什麽哥哥?!他難道還有其他幫兇?!還有,剛剛我們喊的不是阿卟嗎?他……他他他……好像意思是說,那個哥哥就是阿卟?!”

那用紗簾故意半遮著臉的陽春菊好似誠心玩弄他們,說的話瘆人惡心就罷了,還特地發出陰慘慘的瘆人的笑聲,活像死了幾百年剛從地裏面爬出來的老惡鬼,幾百年沒說話,嗓子陰啞成了這樣!他就這樣完美地營造出了叫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氣氛。

這下,不僅是他,性子聒噪浮誇的章念直接被唬得腿都要軟了,其餘三人,都是有幾分沈澱的穩重的人,此時也起了一背的雞皮疙瘩。

關阇彥吃虧太多,他鎖眉勒令自己不上當,語氣冷峻:“不過又是故弄玄虛的戲碼,你當真以為我們蠢笨如豬,一直上勾麽?!”

陶明案強裝鎮定,放眼看去,默默按耐在腰間佩劍上的手也已是不可控制的發起抖來:“擡頭。”

他說話還算正常,示意所有人一起向前看。

陽春菊將花冠和紗簾一起卸去,露出一個梳著少女發髻,眉心點著朱砂花鈿,畫柳眉、撲桃腮、點丹唇的年輕秀麗的女子形象。

要不是這個少女的面孔跟眾人見過的“阿卟”少年生得一模一樣,是個人都會堅定不移地表示,這哪裏是什麽身懷絕技、哎夾著嗓子說話的男人?!這分明就是個如花似玉的小丫頭!

即便阿卟明眸皓齒、裝扮美麗,但給眾人傳達的偏偏是除了歡喜外的所有情緒,驚恐,愕然,恐懼,森目,寒心……只怕是有過之而不及。

眾人的靜默被杜明堂一句好似丟了魂的“我去”打破,“噗通”一聲重重落地,眾人旋即往後看,這位自幼身子骨就弱、還愛立人設裝模樣的公子哥竟是又暈倒了!

魏郁春不安又同情道:“杜公子怕是已經落了心疾。”

關阇彥扶額,無奈罵了一句:“他這家夥,自幼心疾就一堆。”

陶明案無法,擔心杜明堂暈倒後失去行動力,之後要是樓塌逃跑必吃虧,他就吆來此時也正和他大眼瞪小眼的章念:“你帶杜公子出去療傷。”

章念欲哭無淚,因為他真的很想留下來看阿卟這出大戲要如何開演,但事發突然,他拎得清倆事熟輕熟重,便麻利地托著杜明堂離開了。

五人變三人,環境空曠了不少,樓中壓抑的氣氛愈發緊繃,好似一根長弦被迫勒緊,危機一觸即發。

阿卟眼神迷離,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他先是矯揉造作地理了理發絲,然後慢騰騰將懷裏的物體松下,放到面前的地面上……就在這東西剛脫離了阿卟的懷抱後,所有人才看清楚這是個什麽死物!

那竟是與幼女等比例大小的燈偶?!詭異的是,那燈偶畫著和阿卟今日一樣的妝容,點著一樣的朱砂花鈿,帶著一樣由無數個新鮮陽春菊制成的花冠,穿著一樣花哨的亮黃色裙子!

魏郁春瞧出燈偶的重量不似尋常,發現原來那燈偶內部埋著的不光是什麽棉花絮了,還有一副幼女的白骨!

骨節透過薄薄的燈皮,在燈光的映襯下,顯著如同白珍珠般圓潤的光澤……她的心一瞬間寒至谷底,不忍道:“他將盜走的屍骨……做成了這具人偶……”

“什麽……”陶明案也不禁駭然。

關阇彥硬著頭皮道:“你到底是個什麽東西?!阿卟!”

他這一喚活似喊魂,剛脫下偽裝的阿卟還朦朧著雙目。

他循聲看過來,看到是關阇彥這張熟悉的臉,他好似一副渾然不覺的模樣,惶恐道:“你是昨日的人?!”

“怎麽回事?”陶明案道,“他怎麽活似……忽然變了個人?”

這種念頭同樣徘徊在魏郁春的腦海,她回憶起昨日第一次見阿卟時的心理反應,一瞬間,她總感覺阿卟是個披著稚嫩外皮卻擁有成熟心智的人。可惜的是,阿卟的變化很快,他後期的表現更是惹人同情,天衣無縫,她的可疑念頭迅速瓦解得不知所蹤。

時至現在,她猛然驚醒:“阿卟……從最開始就在騙我們。”

關阇彥咬緊牙關,好似肺將要氣炸,他永遠忘不掉昨晚看到阿卟半哭半笑的面容,他道:“怎麽裝得這般好?!活似一個人裏面塞了兩個魂兒?!”

魏郁春頭一次感到打心底裏的無助,她慌亂轉了轉眸子,口出驚語:“或許……不是裝的。”

關阇彥話還說完:“什麽意……”

陶明案握緊劍柄,心裏泛著難以言喻的惡心感,再度示意眾人註意前方:“你們看。”

阿卟的嘴角開始抽搐起來,一半的臉蛋想要樂呵呵地笑起來,一半的臉蛋又想要悲憤欲絕地哭起來。

他的面容完全是扭曲著的,甚至於,那雙眸子都開始不受控制,各邊做著各邊的事。

屬於笑臉的眼珠譏誚地望著三人的方向,一整個狂妄瘋癲的姿態,把那張秀麗小巧的臉蛋被擠壓得好似馬上就要爆裂,頂著阿卟的面孔,卻將其折磨得面目全非……好似一個完全不相幹的鬼魂奪舍了阿卟的身體。

而另一邊才是眾人所熟悉的阿卟的模樣,他悲哀地垂首,望著身前那具用妹妹屍骨制成的人偶,目光變得越來越明亮,一行淚水順勢往下滴落。

阿卟的聲音恢覆成了原本的樣子,他怨恨地喊著:“阿菊……妹妹……我的好妹妹……哥哥對不起你,差點又讓你受苦了……妹妹,都怪我不小心,才讓這些人得知了我們的身份……要不然,我定要活著……帶著你親眼看那該死的、姓周的畜生家破人亡、肝腦塗地、永世不得超生!罷了……罷了,那畜生總歸是要死的,就和那豬狗都不如的劉春盛一樣!他不配當父親!他不配!!!”

哭著哭著,他近似咆哮起來。

可咆哮的聲音好似被刀片剮了一樣,斷斷續續,另一半嘻嘻笑笑的臉開始主導他的身體,哭聲不見,甚至臉上的淚水都未來得及下落,他就哈哈大笑起來,聲線也變得不正常,再度轉變成了噪耳的不男不女的妖音。

“阿卟……哥哥,我的好哥哥!我不怪你,我們都盡力了,你看,那姓劉的最後死的時候多痛苦呀!我很謝謝你,哥哥……你不是還幫我把屍骨撿回來了嗎?幫我做了人偶,很漂亮,我很喜歡!哈哈哈哈!!!”

一個人真的能這樣控制自己的表情和聲音嗎?真的有人可以一邊若無其事地哈哈大笑,又同時一邊淚流滿面哭哭啼啼,其間甚至還能無縫銜接不同狀態的聲線……常人見此,心中大駭,必只會覺得,這就是妖鬼奪魂再現世!

魏郁春凝眸暗嘆:“都督您真是一語成讖,一副身體,兩個靈魂,兄妹二人,生死相隨。”

關阇彥沈默了,魏郁春還不知道,他早已對她的身份起了不可磨滅的疑心,“一副身體,兩個靈魂”說得真的僅僅是陽春菊阿卟嗎?

她呢?

南禺人的身,中晉人的魂?馮迎春的身,還是別的人的魂?

誰的魂?

他近來忙於櫻樓之事,還未來得及處理魏家那邊的問題,自然還沒辦法完全確定,這個魂到底是什麽樣的魂,叫什麽,是何身份,有何謎題,有何怨恨,又因何而死……

他不得不又咬緊牙關,忍下疑慮,生怕被魏郁春察覺到後,她便會趁他不註意逃去他尋不到的天涯海角。

沈默便代表了默許。

因為關阇彥的沈默,陶明案越發感到思緒黑暗,他不敢置信:“世上豈真有鬼神?難道不都是罪人掩耳盜鈴、裝神弄鬼的手段麽?”

魏郁春好似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的致命性,要知道,站在他面前的,也是個曾經實實在在死過一次的鬼……她興許是心虛,所以違心道:“陶司直不必憂心。世上有一種魂病,往往在人受過其難以接受的打擊後誕生。阿卟應是無法接受妹妹的慘死,所以幻想自己已與妹妹一體同心,共同覆仇。”

關阇彥不假思索附和他,說話動作都是那副天衣無縫的作態。

“是,他妹妹名叫阿菊,才小十多歲,按他現在的做法和說辭,之前布下芳櫻樓重重機關、和關昀洲你來我去的人理應就是阿菊,一個十多歲的孩童,她能做到這些嗎?不過都是阿卟的一廂情願,但他卻一直在逃避這些,害怕面對妹妹早已死去的現實,所以假想出了自己已與妹妹共生的狀態。”

“竟是如此。”

陶明案一時難以訴清內心的感受,一邊嫌惡又一邊憐憫,但這種人,早已不配得到憐憫。他旋即按照關阇彥所說的那樣,將自己置身事外,以外界的目光審視此事,而不是以身作餌試圖去理解犯人的難處。

陽春菊已徹底變成了妹妹阿菊的狀態,他夾著嗓子,忽地從地面上掏出來一沓疊得整整齊齊的小票子,那沓票子壓厚實了竟真有成年男人一拃寬的厚度,像個本子一樣,落在地面上時,摔出了沈悶的聲音。

“呵呵呵,我說,你們不是想從我哥哥那邊知道那些該死的松脂是從哪裏來的嗎!你們查他的留賬當然查不出個所以然……哈哈哈,你們若是能查得出來便怪了,因為……那些松脂,可是我的!是周裕之給我的!是我拿命……換來的!”

“阿菊”聲音淒厲無比,他話音本帶著神經質的笑意,可說到最後,聲音嘶啞了不少,甚至有著迫不得已的哽咽之意。

他好似只顧著發洩自己的情緒,忘情地將自己完全投入到了這個角色之中。

說實話,正因為他的太過忘情,那些瘋言瘋語才叫人實在聽不明白。

陶明案剛好站在最前頭,他拾起來被“阿菊”丟來的票本,神情鄭重,他小心翼翼地翻開它們,好不容易一直繃著的嚴肅狀態逐漸坍塌,他的眉頭竟是不受控制地抽搐了起來。

那“阿菊”竟是最快看出陶明案難堪的人,他獰笑起來,舉著手,拍掌大笑,笑得眼淚都噴出來了。

可此時的陶明案覆擡首看回“阿菊”的時候,望著他那本該璀璨明亮的眸子蓄滿淚光,一時忽略了他的笑聲,分不清他到底是真的在笑……還是在哭。

那些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票子,每一頁都書寫著周裕之罄竹難書的罪行。

這些厚得一手抓不下的票頁,竟無一不訴說著一個恐怖的事實——真正的阿菊——阿卟的妹妹,是它所針對的唯一的受害者。裏面詳細記載了周裕之如何折磨阿菊的所有細節,他好似對這個小女孩情有獨鐘,世間最為齷齪下作的惡心把戲都用在了她身上,一張票頁,僅僅代表一次完整的玩虐。

然而……陶明案發現自己手中竟握著少則三百來張的票頁……

陶明案更清楚,這沓東西,不過是周裕之暴力行為的冰山一角。因為像阿菊這樣的姑娘,多得叫人差點數不過來,那融玉閣中埋了幾十具女屍的屍坑便是證據。

關阇彥和魏郁春看著陶明案那副無措而極度憤怒,以至於渾身顫抖的模樣,他們心感莫名,因為陶明案不是個善於外露懼意的人。

那疊票頁上到底寫了什麽驚天大秘密?!

他們上前過去要看,陶明案也不願多解釋,他奮力把手裏的東西往他們那裏一丟,毫無君子風度,滿心厭惡和恐懼,活似在丟一只臟物。

他呼吸急促:“你們自己看。我……不想說。”

“哈哈哈哈哈哈!!!久聞陶司直大名了,雖一副冰山面貌,卻仁愛寬厚、明辨是非!陶司直可是不忍了?!你同情我嗎?!所以你才不想解釋你看到了什麽,沒關系,我慢慢說給你們聽呀!!!”

“阿菊”爆發出悲切的狂笑聲,仿佛在說得不是什麽人間悲慘,而是一件好笑得不能再好笑的笑料,聽得眾人只覺刺耳。

關阇彥和魏郁春剛接過東西,還沒來得及仔細看,“阿菊”便抱著裹著屍體的燈偶念念有詞起來:“十二年了,劉春盛那個狗東西逼死了我娘,又因欠下巨額的賭債,把還在繈褓中的我賣了,當時我剛滿八歲的哥哥撕心裂肺地哭了三天三夜,哭得差點暈過去,喊著求求爹把妹妹還回來吧!呵呵呵……劉春盛哪裏會管他,他那麽自私!要不是哥哥有自理能力,他只恨當時也沒將他一起賣給別人!□□日哭,夜夜哭,趁晚上劉春盛睡著了,就偷偷跑出去找我的下落,找不到就蹲在阿娘的墳頭吹著夜風睡覺,喊著關於我和阿娘的夢話。我和哥哥都長得隨娘,偏偏也是娘最疼我們,最舍不得我們……”

“本以為日子會消停下來,誰知道劉春盛還是不知悔改,賣我的錢很快就花光了!他帶著我哥哥一路逃跑,輾轉多地,茍延殘喘兩載,最後實在撐不下去的時候,他便將哥哥也賣了去。十年前的冬天,長大的哥哥變得和我一樣,徹底沒了家。他跟著買走他的典座一起生活,發現典座不過將他當作發洩愛子情緒的物件,根本不是發自內心對他好,那時,他早已厭惡所有的虛情假意,厭惡世上所有的父親。”

“哥哥一心尋著我的下落,一邊故意布局,裝作染上賭局引導典座步步踏錯,最後在十五歲那年,如願以償地、再一次被所謂的父親賣了去,買走他的地方便是芳櫻樓……那時,哥哥已經找到了我的下落,知道我也在這座樓中,可他根本沒有那麽多錢將我贖走,甚至連踏足進去一步的資格都沒有,於是,他便將自己賣進去,和我作伴。”

“阿菊”忽地語氣平靜了下來,嘴角甚至還掛起了和煦的笑容,不知是何等美好的回憶將他溫暖了去。

他說:“我過得不好,但好在年紀尚小,備受姐姐們的照顧。要知道,我當時才是個六七歲的小丫頭呢。哥哥找到我了,他當了樓裏的龜/頭夥計,經常偷偷給我順糖過來吃,還跟我承諾,等他準備好了一切就會帶我離開。我信以為真……誰知道……誰知道!誰知道!!!周裕之那個畜生來了!!!他毀了我,毀了我哥哥!!!”

“我七歲的時候,周裕之便一眼看上了我,說我生得可愛漂亮,騙我陪他玩著他那惡心的把戲!他用龍骨香迷暈我,他脫開他的褲子,把他那臟得!恨不得灌了整個茅坑的東西塞過來!!!”

“我被嚇壞了,可我沒有力氣抵抗,直到……我的頭發、我的手指、我的胸口、我的雙腿……我的下/體都被那惡心的氣味入侵了。溫暖的被褥將我吞沒,血液像是水流止不住地流,我好疼,哭著說停下,可那畜生卻一遍一遍地說,他想要和我融為一體……所以我恨那惡心的迷香!我把它們全部摧毀了!你們難道不應該稱讚我嗎?只有這樣,這世上才不會再有像我和那些姐姐們一樣可憐的女孩們了……”

光是這段文字,便足夠讓所有人窒息。關阇彥頭一次有這麽強的回避欲望,他緊握住的雙拳已是顫巍巍。魏郁春亦是愕然張口,瞳孔縮如松針,兩行淚不知不覺的蓄在她的眼眶裏。

陶明案眼眶已經紅透,他竭力克制情緒,可放出的聲音依舊似脫韁了的野馬:“夠了!不要說了!”

“阿菊”也哭了,可他還是在笑,笑得比哭還難看:“你以為這就夠了嗎?!!!這算什麽?!!!”

“周裕之不知何時發現了我哥哥的身份,他知道我哥哥一直為了帶我逃走,埋伏在樓中多年,遮掩與我的關系!!!他知道我哥哥一直在籌集各種費用,路費、食宿……所以!他利誘我,只要陪他玩一次,他就會給我很多錢財,給我松脂,給我寶石,給我名貴的寶貝!他說,我哥哥為了我一直過得豬狗不如!我哥哥本該過著更好的生活,卻為了我……一次又一次背棄身為人的尊嚴!!!你們可知龜/頭夥計是什麽?!”

“阿菊”忽然一轉語鋒。

龜/頭夥計,便是挑的長相還算不錯的少年,從小培養後的養在花樓裏,以供斷袖男人取樂的人物!因備受歪風邪氣的熏陶,長大了識不識字不好說,但是認不認的清自己的性別的問題卻十有八九會出現。那不男不女的蘭花公子就是個典型的例子,看著還算正常的吳言卻也是陪客多次,看著正常,但渾身上下怯弱不已,毫無男子陽剛之氣。

最後便是阿卟,精神分裂嚴重,此時便是自己是誰都辨不清,還沈浸在自己與妹妹同生同死的幻境裏無法自拔。

眾人對此心知肚明,也知道這些上不來臺面的內容叫人難以啟齒,他們選擇無言。

“阿菊”嘶吼:“若不是周裕之,我可能到死都不知我的哥哥為我付出了多少!!!我愧疚,悔恨,埋怨。所以上當了,被利用了,因為周裕之信誓旦旦地和一個小丫頭說,只要乖乖聽話,他便會給他越來越多金銀財寶,這樣她的哥哥就不會再出賣尊嚴吃苦了!她只要多吃一些苦,就能將錢攢夠,他就會放她走,放她帶著自己的哥哥一起離開這個骯臟的地方……那些松脂珠寶,都是我受盡痛苦後裝作無事時送給哥哥的,騙他,這是哪位姐姐送給我的玩具,哥哥不懂這些,哪裏知道這是寶貝還是什麽逗弄小孩的玩具……所以你們當然查不出來它們究竟從何處而來。”

“周裕之那個畜生,他怎麽可能會信守承諾?”關阇彥眼中慍色已濃。

“是啊!他沒有!!!他把我哥哥也抓來了一起取樂!陶司直,你方才不也從那些票頁上看到了嗎?!”

“阿菊”哈哈大笑。

被點到的陶明案滿臉鐵青,好似被重重的車轍碾過一番。百般情緒流動在他的神色上,將他那淡而無味的情調調節得亂如雜麻。

他只恨自己不能跑回黑水寨,親手把周裕之千刀萬剮了去!

“後來,周裕之沒有再碰我,他把我和哥哥當作了可以演戲滿足他那惡趣味、供他取樂的猴子,在布滿了紅帳、滿是龍骨香的屋中,教唆、鞭打、威脅、逼迫著我們脫去衣裳,赤身裸/體,做著那些齷齪的動作,兄妹融合……哥哥哭,哭完了妹妹又哭,妹妹喊疼,哥哥抱頭說愧疚說抱歉,周裕之卻咧著那他滿是爛牙的嘴,笑得開懷。屋內周裕之的陪床姑娘還有很多,她們站在周圍一起看著我們兄妹二人的赤/裸表演,渾身發抖,卻被逼著扯著嘴唇一起笑,誰若是不笑便被一刀入腹,送入屍坑!”

“直到最後,我也死了,和那群可憐的姐姐們一起埋進同一個屍坑,等待糜爛。”

語罷,“阿菊”聲線已弱,滿臉倉皇,淚水洗面,妝容徹底融化,他訴完悲劇,也沒了力氣,發洩完了的他已是心灰意冷。

他的臉再度抽搐起來,一頓形容的改變,眾人知道,他又變回了阿卟。

他將倒在地上的燈偶重新抱起,聲線恢覆平常,他頂著淚容悲戚地搖著懷中的燈偶,將其完全視作了妹妹的軀體。

他緩緩地搖,好似把自己當作了在水面上輕輕搖蕩的小船,哄著船上的孩童安然入睡。他面向妹妹時的表情是那麽地溫暖,他溫聲起來,話語顫抖不已。

“妹妹最喜歡的花便是陽春菊了,哥哥未來得及為你收屍……只好偷偷在夜裏那畜生不在時,狼狽地挖開泥土,往你的手心塞上幾粒花種……怪我沒有早點發現你的心思……怪我當時太過怯弱,沒能親手殺了周裕之為你報仇……如果我早點帶你走,會不會……就不是現在這個結局了……阿菊啊……阿菊啊,莫難過……阿菊……阿菊……穿花衣,戴花冠……唱小歌,跳小舞……自由自在……多快活……”

說著說著,他便哼起了類似童謠的調子,隨著那輕輕搖擺的動作一起搖唱……

這一出自說自話的戲落幕,三人只覺頭腦發昏,渾似做夢,仰望樓頂,好似也覺得它已經飄散飛塵,目裏暈眩。後來又感覺到腳底松動,好似天已搖地已動。

三人都差點沒反應過來,那阿卟不知何時竟將最後一半柱子劈下,樓要塌了!

那阿卟慘笑著望著他們,好似在望一處從未出現過的風景,眸色不再那麽昏暗,倒是存了幾分光明。

他已是勝券在握,死不死,生不生,有甚區別?

那些票頁將是壓垮周裕之的最後一根稻草,他將它們送到了三人手中,無怨無悔,已是堅信它們會是正義最後的見證者。

他在最開始時就在嘴硬,他沒有想過真要殺他們,種種行為不過是在洩憤,他厭煩他們阻攔他的行為。可洩憤後,他心底還留存了幾分感謝。

感謝眾人皆醉之時,唯有陶明案還肯站在光明之中,為被厄運波及喪命之人伸冤。

最後一刻,三人奔向出口,借著最後一線光亮,陶明案瞥見了阿卟張開的口型——“我將和我的妹妹埋在同一片土地,陶司直,還望成全。”

此時,陶明案才明白他的用意,他既不希望他們繼續追究他身後之人,也不希望最後這最重要的證據被浪費。

也許只有徹底屍毀人亡才能將慘劇收尾,也許他也深受邪術控制之苦,拼死也要用這樣的方式斷開別人尋找幕後指使之人的線索……

也許,他很厭惡最後因罪名被押送監牢,與妹妹無法再相見……總之,眼看著樓塌了,他和他的妹妹都淪為一抔泥土了,沒人再能找到他們了,這是他所求的結局。

當真是個覆雜而可悲的人物。

陶明案不忍再看他,只是認真點了點頭,好似也在與他鄭重道別。

此刻,他明知阿卟罪孽深重,可他卻真的無法做到完全跳脫世外,將他的那些苦難視作不見飛煙……他恨自己為什麽做不到真正的公正,再也怪罪不得他了……也許,這種憤恨便是人性最高光之處,永遠懷抱憐憫之心。即便經歷頗多,可他卻依舊倍感成長。

三人離開,身後再度傳來轟天般的震動聲,漆黑的灰塵亂舞,將三人渾身上下潑了個盡,無一不狼狽。

再度回首時,萬物歸寂,魏郁春不敢想象,當年那麽威武高聳的瓊樓,轉眼就化為了垂頭可見的爛泥瓦。

她認真道:“眼看他起高樓……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從未想過,曾經書本中不過輕瞥一眼的字句,竟這般沈重。”

芳櫻樓案結。

陶明案續寫案呈。

阿卟就是陽春菊本人,潛入杜宅主導盜竊的人是他,引導關昀洲深陷歧途的也是他,夜晚裝作無辜人拖延時間放出燈偶人偶作亂的也是他。

眾人之所以沒能盡早斷出他的真身,也是被迫無奈的事,此人模樣天生幼稚,任誰都不可能認為,他竟已滿二十歲。他堅稱自己不過十五歲,彌天大謊撒得太久,就連作為身邊人的吳言也被騙過了。

另外,他不明的松脂下落也為他撇清了嫌疑。幸好杜宅西窗之事幫眾人識破了阿卟刻意的偽裝,要不然,誰都不可能想通為什麽模樣高大的陽春菊,能潛入那麽小的窗子,更沒辦法盡快斷出阿卟就是陽春菊的秘密——陽春菊是阿卟,更是阿菊和阿卟兄妹二人悲劇的結晶。

也許阿卟至死都還堅信妹妹從未死去,而是一起協助他覆仇,重梅軒的夜晚,他是否當真以為自己是在為正在外面埋伏偷屍的妹妹拖延時間呢?可那些機關、燈偶……難道不是他親手做的嗎?他的幻想一直支撐著他,這是他覆仇和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至於,阿卟究竟是如何利用機關和燈偶打開風箱,又啟開棺材的細節,應與高超的牽引之術息息相關。既知如此,其實是如何牽引的,便皆沒有了繼續探求的必要。

人死燈滅,刨根問底有何意義?倒不如給死者留個清靜。

還有一直活在傳聞中的幫兇“隱華畫師”定早已兇多吉少,幕後人喜好拿捏人性將其利用,可一旦成為棄子,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陶明案卷上所有案呈回大理寺,將周裕之所有罪行一個不落全部記上,僅此而已還遠遠不夠,張泉輝口供直接牽系周尚書買官賣官之罪,但因張泉輝寄往朔州的信件還未追回,這條線索只得暫時擱置,他計劃立馬秘密去徽州等地搜尋周黨共犯證據。

櫻樓罪、徇私舞弊罪加起來,不光是周家,所有大共犯皆是個滿門抄斬、流放邊疆的結局。

因為類似阿卟、張泉輝這種涉案人員皆已死去,所以這案子辦起來已是不難。不過稍稍在大理寺停留了一日,他和章念就收拾好東西出發了。

另外,櫻樓塌,即便賬本還在也都已灰飛煙滅了,杜老爺和杜夫人不得不另尋辦法。

翌日,杜明案再度醒來,他父親杜詠剛好尋遍人脈,發現徽州還有牙人留存了和杜家往年的交易憑證,剛巧不巧和陶章二人順路。

所以杜明堂還沒來得及和關阇彥魏郁春二人打招呼,就跟杜詠一起坐上了陶章二人的順風車。

清晨,杜宅,因為前幾天太過疲憊,魏郁春醒來時便已將至日中。這個點,宅子裏本該人來人往,聲音鼎沸。但今日卻出奇得安靜。她隨意梳洗一番,出門時剛巧碰上二位杜夫人的貼身婆婆,兩個婆子向她問好。

婆子和她三言兩語聊了幾句,她這才知道宅子安靜的原因。

杜老爺和杜明堂去了徽州,杜夫人為給他們祈福,早早就去了寺廟,估計就留在那裏吃齋飯了,不知何時才能回來。

魏郁春了然頷首,也不禁冒出個疑問,那關阇彥去哪裏了?以她對他的了解,他可不是個安分的人。那婆子活像有讀心術,沒等她開口,二人便解釋,關阇彥也是很早的時候收拾好了包袱,出門去了,貌似是追尋張泉輝的信件了,聽說至少要十日才能回來。

十日!

魏郁春立馬就被這個數字勾去了註意力,芳櫻樓落幕,魏瀾清也得到了她應有的報應,接下來,她正應該離去了,魏仲傅和周尚書瓜葛頗深,若她利用好這層關系,便也能將魏家一起拖入地獄,這是她覆仇的最後一計。

但那關阇彥不是個好糊弄的主,誰都不能保證他會不會暗窺她的去向,即便他的確保證過。

如今,關阇彥不在,她去哪裏誰都管不了她,他不可能再找到她,也再也不可能知道她過去的身份!真是天大的機會!

她一陣欣喜,飯也想不起吃,就輾轉回屋,偷偷收拾起了準備離開去朔州府的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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