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委家屬大院裏, 局長夫人正美滋滋地擺弄著林愛青幫著選的高跟鞋和長褲, 在鏡子面前左看右看都不夠。

局長夫人腳大，從來沒有穿過高跟鞋，不是穿不下, 是穿了難看，猛大一雙腳露出來, 醜得很。

但女同志哪有不愛美的, 尤其是局長夫人身高還不算高，每回去鞋店，總忍不住心癢要試一試。

前些天，局長夫人去鞋店給閨女做鞋，正好遇上去取鞋的林愛青。

局長夫人照舊做店員拿櫃臺裏的樣品皮鞋拿出來試，試過後又一臉可惜地還給店員, 林愛青在旁邊都看在了眼裏。

其實局長夫人跟林愛青打交道不多，反倒是跟嘴甜的魏延安更有話講, 局長夫人沒想到林愛青會這麽有內秀。

林愛青建議她把收了褲腳的西褲拆掉線, 再讓店員拿了雙挺普通不帶蝴蝶結的高跟鞋給她試。

開始她還有些嫌棄, 結果這一試可不得了，西褲放下來，遮掉了大半的鞋，只露出個秀氣的腳尖, 一點也看不出腳大，也看不見鼓起來的腳背。

回家把褲腳一熨平整，看著就更利落了, 走路都帶風的感覺。

被林愛青這麽一點，局長夫人就高興了，以後就這麽穿，精神又好看，這比給她送禮還讓人高興，何況一般的禮還不能收，怕被人轉身就給舉報了。

“你說你，緊蹬個什麽勁。”局長正看報呢，被媳婦噔噔噔地，吵得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局長夫人心裏正美呢，理都不理他。

“你說那大學，有什麽好上的，非得擠破頭去上，在局裏不好嗎？”看不下去報紙，局長索性也不看了。

“小林好歹也是一處之長了，有基層經驗，有政績，自己又踏實肯幹，再有詹縣長賞識，以後怕是升到省裏去還不止。”

“念個大學，畢業後一切都得從頭開始，小林是考到京市去了吧，現在積累的這些人脈也用不上，浪費這幾年時間，值得嗎？”

“唉，我跟你說話呢！”

“我哪知道。”局長夫人提著褲腳，琢磨著，是不是要按林愛青的建議再往上收一點點，“你幫我看看，是收一點還是放一點，哪個更好看？”

好一會沒聽到回應，局長夫人一轉頭，就見自家男人黑著個臉，知道他這是真不高興了。

絞盡腦汁想了想，才又道，“用小魏的話來講，這叫追求，叫崇高的理想，你個大老粗，怎麽會懂。”

“……”局長，還不如不說呢。

局長夫人繼續美，局長抖了下報紙，目光落在新聞報道上，思緒卻發散得有些遠，他有些愁啊！

還是愁林愛青就這麽走了的事，倒不是說農機管理處，或者是農機局非缺了林愛青就不行。

而是林愛青這一走，沒有她的推進，很多工作就停滯了下來，農機管理處的同志們也開始有些懈怠起來。

春耕春種過不了兩個月就要開始了，林愛青在農大那邊聯系了一批新稻種，說是這兩天要到，但現在還沒消息，管理處的同志也沒有主動催催，來上報這件事的。

局長嘆了口氣，林愛青好不容易把紀律抓起來，還是不能就這麽放任松懈下去，他得親自出馬緊緊弦才行。

……

火車一路到省城，這一次一出站，林父和林家棟就等在出站口了。

能寄的東西，林愛青都寄到了京城，沒有必要寄，但又舍不得扔的，這次都帶回了省城，另外一部分，不能帶的家具大件，折價的折價，送的送人，都處理幹凈了。

接到人拿著行李到家，林母和李鳳仙已經操持出一桌飯來了。

飯桌上，魏延安把兩人的錄取通知書拿給林父看，給林父激動得不行，拿著錄取通知書，摸了又摸，看了又看。

這可是正兒八經的大學生啊，今年棉紡廠參考的人也不少，但考中的寥寥無幾，但他閨女和女婿，可都拿到了錄取通知書。

林母也高興，拉著林愛青的手，一直就沒有松開過。

“磊磊要跟小姑和小姑父學，以後也當大學生。”李鳳仙看著那錄取通知書，可眼熱了，她實在是沒想到，老林家還有出知識分子的料。

你看那麽多人參加考試，最後錄取了幾個？可想而知，這大學生該有多金貴。

在鄉下顯不出文化人的好來，在廠裏你就知道了，讀書多的，有文化的，不是在緊要的技術崗位，就是坐辦公室，只有她們這樣沒文化，只能埋頭做事的，才在車間。

讀書好，不辛苦。

飯桌上沒人提林衛紅的名字，一家人熱熱鬧鬧地吃了頓飯，不過也就是吃了頓飯而已，林愛青和魏延安還得趕晚上的火車。

“你說你姐能去哪兒？”飯後，林愛青陪著林母坐，林母忍不住就找林愛青傾訴。

林愛青拉著林母的手，輕輕搖頭，她也不知道林衛紅能去哪兒，“還在找嗎？”

“找著呢。”林母輕輕點頭，林父和林家棟每天都會去外頭貼尋人啟示，林家棟出車去一個地方，也會在主要路上貼幾張。

不說林父和林家棟，就是林母，每天也會拿著林衛紅的照片出去問的。

只是這樣大海撈針式的找法，何年何月才能找得到人。

林母現在每天睜眼閉眼，都是擔心林衛紅，怕她在路上被車撞，怕她腦筋不清醒的時候落到河裏，或者出點別的意外。

還怕林衛紅會在精神不清醒的情況下，被人拐去做了媳婦，或者是被人給害了。

“肯定會找到的，您別擔心。”林愛青輕聲道。

林母點了點頭，看著林愛青，目光欣慰又有內疚，直至眼中淚光閃閃，才拉著林愛青的手道，“愛青啦，你能不能，答應媽一件事。”

林愛青點頭，其實她都猜得到，林母要說什麽，“你放心，我姐要一直這樣子，我不會不管她的。”

林母眼淚湧出來，點了點頭，半天說不出話來，“……媽對不住你，也對不住你哥哥嫂子。”

家裏肯定不會放棄找林衛紅的，等找到人，林衛紅這個情況，一管就是一輩子的事，以後等林父林母百年後，肯定是個拖累，能管她的，也只有林家棟和林愛青兄妹。

李鳳仙畢竟只是兒媳婦，對這瘋了的大姑子，又能有多上心。

林衛紅之前做了許多錯事，其實特別對不住林愛青，林母也知道，要林愛青以德報怨，很不公平，可她真的沒有人可托付了。

林愛青說話向來算話，她這樣講，林母至少能放大半的心。

林母哭得厲害，林愛青忙拿手帕給林母擦眼淚，“說什麽對不住，親姐妹，我們不管誰管。”

這是林愛青的心裏話，親姐妹，如果林衛紅是個正常人，就憑她以前的作為，林愛青肯定不會搭理她，姐妹倆下半輩子最好的狀態，就是井水不犯河人。

但林衛紅並不是，她是病人，以後林愛青肯定不能不管。

接到自己家裏照顧是不可能，但送到精神病院，出醫藥費，請護工照顧，林愛青還是可以做到的。

屋外，林父也在跟林家棟和魏延安講關於林衛紅的事。

其實大概意思也同林母差不多，不過林父仔細說了，等找到林衛紅，就把人送到精神病院去，他們兩老在世的時候，不用他們做哥哥妹妹的管。

等到他們沒了，退休金能撐幾年撐幾年，實在撐不下去，才要拜托他們當哥哥和當妹妹的。

林衛紅到時候如果能出院，就歸林家棟管，萬萬不能去打擾林愛青夫妻，這事林父之前已經跟林家棟和李鳳仙談過了。

按照世情，本來林衛紅這樣的累贅，就應該是由林家棟夫妻管著，李鳳仙也早做好的心理準備，現在林愛青夫妻要是能出點力，她自然沒有什麽不同意的。

至於魏延安，他雖然反感林衛紅，但也能理解林父的托付，只要林衛紅好生生地在精神病院呆著，出點錢他沒意見，就當是買個清凈。

……

林衛紅花了兩個月的時間，才找到任駿峰上輩子所在的駐地。

這一次逃跑，林衛紅手裏的東西準備得齊全多了，介紹信有，以前當代課老師的工作證她也帶到了身上，手裏還藏了點兒錢。

本來頂多十天就能到地方，但林衛紅死活想不起是哪座山頭，只記得是在哪個市縣。

可惜她沒找到任駿峰的人，而是得到任駿峰已經退伍的消息。

“這不可能啊，他不可能會轉業的。”林衛紅搖著頭，死活不願意相信，在駐地又哭又鬧，最後被人給架了出來。

不可能的，林衛紅念叨著，她記憶是模糊了很多，但她記得，任駿峰退伍那年，她生了第二個孩子，林愛青也在那年經人介紹相親，嫁給了方謹言。

可具體是八零年還是八一年，林衛紅已經不太記得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決不會是現在。

林衛紅覺得駐地的戰士是騙自己，就一直守在駐地外頭。

本來她找到這裏來的時候，人跟乞丐已經沒了什麽分別，現在守在駐地外頭，家屬出門她上前去問，采購車在門口等軍屬上車，她要上去扒車。

駐地這邊實在是沒辦法了，想法子聯系上了任駿峰，把情況告知了任駿峰，讓他來接人。

“不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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