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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槐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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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槐序

今晚沒有夜談, 但陵光端著一壺煮好的茶敲開了蔣韻的房門。

蔣韻靠著燭燈在看書,給陵光弄了個小暖爐:“冒夜前來,看來是心有感悟了。”

蔣韻過得很拮據, 茶葉也不是什麽好茶, 一般都是粗茶,偶爾山下的劉大娘會讓她們帶回來點散茶,沒什麽好滋味,也嘗不出好賴來,陵光給她倒上茶,問道:“老師曾教導我, 不許說謊。”

蔣韻沈默片刻, 避而不答,反問道:“那面餅,是你給婦人的嗎?”

陵光坦然道:“是我。”

只看臉上的神態, 看不出蔣韻在想什麽,她抿了一口茶,嘆道:“你長大了。”

陵光不明白:“老師,什麽是長大?我只以為長了個子, 長了體重, 學了術式就能長大, 可為什麽世界上有這麽多長不大的人?”

昨天婦人手裏的小孩子, 陵光湊近的時候看了一眼, 手腳都凍得發紫, 眼睫上糊著一層膿翼, 不知道死因是什麽,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她太小了,不明白事理, 可以不用在惶惶不可終日中死去。

所以這個問題,蔣韻也回答不了,她回答不了為什麽有人長不大,也沒法用幾句話概括那些不為人知的苦難。

陵光又問:“今日山下散修,都是凡人,為什麽知道我和妹妹是惡靈?”

她總算問了一個能回答的問題,蔣韻嘆了口氣,說:“他們不知道,但只要是惡靈就行,誰給那名婦人餵了東西吃,誰就是惡靈。只要此地有惡靈,正道人士就可以借口入駐,收保護費,要求村民繳納糧食。”

“人類和地府不在一個世界,絕不可能有人類能看見鬼物,凡是有,那背後一定是人類自己的手筆。”

陵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說:“話本上說,修仙之人意志堅定,只要終生上下求索,就能羽化登仙呢。”

蔣韻問:“你覺得什麽是飛升?”

陵光:“飛升就是死了。”

蔣韻輕輕一笑:“何解?”

陵光說:“書上講,羽化飛升,就是去天上做神仙,不在人間了。既然不在人間了,不就是死了嗎?”

蔣韻隔著桌子摸摸她的腦袋,嘆道:“你倒是很喜歡人間。”

過了一會兒,蔣韻喃喃道:“等再過幾年,行了及笄禮,你就去人間吧,待到你厭倦為止。”

陵光對於這句話立刻生出無限的期待來,但又別扭道:“那老師和妹妹呢?”

蔣韻笑道:“修行,種地,抓魚。反正我們一直在棲霞山上,你要是想念,可以經常回來。”

這個念想於是在陵光心裏生根發芽了,她開始無限期待人間的生活。

如果她離開棲霞山,去人間,就可以認識很多不一樣的人,可以去熱鬧的集市,可以幹很多……在森林裏當蘑菇的時候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這樣憧憬,以至於沒忍住,露了點笑意在嘴角,蔣韻看見了,剛要打趣,卻聽見外面有人在喊叫。

蔣韻不明所以地開門出去,見劉大娘居然上山了,她著急忙慌道:“蔣道長,山下死人了,你快去看看吧!”

白天那十幾名道士死了,開膛破肚,筋脈全斷,喉管好像是被咬斷的,內臟流了一地,也有被啃噬過的牙印。

村子裏人心惶惶,大家都舉著火把出來了,劉大娘說:“傍晚還好好的沒什麽事,這些道士本來已經走了,但是隔壁吳嬸晚上起夜,聞見一股血味,這才出來看看,沒想到叫屍體拌了一腳……您看,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難道咱們這真的有吃人的惡靈嗎?”

蔣韻安撫道:“莫慌。能殺了這麽多道士,還沒人聽見叫喊,說明行兇者武功極高,很有可能是門派仇家。大家別擔心,我明天去鎮上報官,屍體先不要亂動,要是害怕的話就在一起睡,晚上不要亂跑……都回去休息吧,我布一個陣法,會保護大家安全。”

村民們連連道謝,心有餘悸地回家去了,蔣韻拍拍陵光的腦袋,也讓她先回山上去。

陵光知道自己幫不上什麽忙,就回山上等著,她慢吞吞走過山路,快到院子的時候卻聽見元英屋裏傳來一聲異響。

剛才蔣韻說兇手可能是門派的仇家,陵光擔心對方藏匿到山上來了,元英又可能在熟睡,於是門也沒敲,沖過去就踹開了門,門板帶著門檻一起完蛋。

屋裏沒有別人,元英也沒有睡覺,她站在房間裏,窗戶打開,好像是剛才窗子裏進來一樣。

陵光皺了皺眉:“你幹嘛去了?”

元英把手藏在身後:“我……”

陵光:“藏什麽了?拿出來。”

元英往後退了一步,笑嘻嘻道:“姐姐,我把他們都殺了。”她伸出手,手心裏是一顆眼珠子,還在滴血。

陵光瞪大了眼睛:“山下那些道士是你殺的?”

元英面色如常,討論起殺人來,好像在討論晚上吃什麽這種小事:“他們汙蔑姐姐,辱罵老師,有這樣的下場也是理所應當啊,姐姐,你也是惡靈,肯定明白我的想法。”

那些道士筋脈全斷,又眼睜睜看著自己被開膛破肚,斷手斷腳,挖掉眼珠……這是虐殺,不是單純地報仇。

元英就是享受殺人的快感,並且在知道了自己和陵光同為惡靈後,心裏期冀著陵光能明白她的感受,所以才沒有隱瞞。

但陵光很不舒服,她看著元英手心裏那枚眼珠,覺得反胃,想吐。

元英看到陵光的神色,楞了一下,迅速又把眼珠藏到身後:“姐姐,你怎……啊,老師。”

陵光回過頭,蔣韻就站在門口,看她嚴肅的表情,一定是都聽到了。

蔣韻忽略了一點,元英從戰場上被撿回來的時候已經開了人智了,這不是省事,而是更大的麻煩。

這一年春天,棲霞山上建了一座黑塔。

元英每七天有一天時間可以出來自由活動,其它時候必須待在塔裏修行,從品性到人格。大部分時間裏,蔣韻都在裏面陪著她。

陵光一下子獲得了大量私人時間,但她也沒什麽事可做,白天就種點蘿蔔,看點話本,自己練練槍,要麽就下山去找劉大娘玩,晚上自己對著蔣韻留下來的本子練術式,幸好天資聰穎,即使沒人教她也能自己學個大概。

後面幾年,元英不被允許出塔,蔣韻從塔裏出來的時間也越來越少,幾乎到了幾個月才出來一次的程度,每次出來都是一臉疲憊,一直到陵光長大。

陵光十五歲生日那天,蔣韻和元英一起出來了,陵光仔細想了想,自己跟元英得有幾年沒見過面了。

元英徹底變了一副氣質,溫和,知禮,不再像小時候那樣爭寵,舉手投足間跟正常人都沒什麽兩樣,也不再提殺人的事,但只要陵光看見那雙眼睛,她就知道,元英只是藏起來了。

有些人永遠學不會認錯,她只會在殺完人後把沾滿血的手背到身後。

那天晚上,蔣韻對陵光說:“去吧,到人間去。”

蔣韻身無財物,用樹枝削了一根木釵送給陵光,算是完了及笄禮,她最近越來越力不從心,好像被什麽東西吸了精氣似的,想著先把陵光身上的結界解了,叫她到人間去走一走。

四海之大,說不定可以解答她那些沒得到答案的問題。

陵光什麽東西都沒帶,身上只有一把長槍,一支木釵,蔣韻和元英目送她離開,蔣韻一句話都沒說,倒是元英,溫和地笑了笑:“祝姐姐此去一路順風。”

等陵光走得看不見了,元英親昵地托著蔣韻的胳膊:“老師,山道風大,當心著涼,我們也回去吧。”

山腳下的村子沒什麽特別的,只不過年前冬天下了一場大雪,有一批老人沒熬過去。陵光給劉大娘的墓碑上了一炷香,轉頭往北邊去了。

棲霞山北邊,是大昭和蠻人打仗的地方,元英就是在這撿的。

陵光走到這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有個剛被燒過的軍營,屍骸擠著屍骸,都燒得焦黑,陵光走了兩 步,被一具屍體吸引了目光。

看身體是個女人,頭被砍下來,腦袋已經不知去向了,她手裏還握著槍,手上滿是老繭和血跡,看鎧甲規制,竟還是個將軍 。

陵光蹲下來,剛一碰到女人的屍體,就看到了她的平生。

女帝登基的第二年,力排眾議開放了科考,武舉也允許女子參加,這個姓燕的女人,就在武舉裏登科,先從女帝的近身侍衛做起。

她有一個十分溫馨的家,母親愛嘮叨,有一個可愛懂事的妹妹,她每天回家,母親和妹妹都在門口等著,然後一家人坐在燭火下吃一頓粗茶淡飯。

後來她在軍營裏一路高升,有蠻人擄走了她的母親和妹妹,逼迫她交出布防圖,母親一怒之下投井而亡,妹妹也被敵軍殺死,她沖動之下只身前往軍營,又因為被屬下出賣,落了一個戰死沙場的下場。

在這些大概的平生裏,家裏的回憶尤其多,真實幸福的畫面猶在眼前,那些嘈雜而溫暖的萬家燈火呼嘯而至,天生靈物像小孩拿筷子沾酒一樣,淺淺地體會到了一點“人世間”的滋味。

陵光決定頂替此人身份,替她活下去,因為是在四月,陵光給自己取名叫槐序,用了女人的姓,就叫燕槐序。再用一點簡單的術式,周圍的人見到她,就會下意識覺得她本來就長這個樣子,本來就叫這個名字。

只有一件值得註意的事,在原主的記憶中,皇帝交給她一個任務,此行要前往一個鎮子,替皇上找一位養在民間的公主。

從此燕槐序一腳踏入凡塵,走上了和元英截然不同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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