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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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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盛宴

水汽氤氳,瓷磚和地面在模糊的視野中黏連成一片。翟和朔站在花灑下,掌心裏捏著個白色的藥瓶。

他揉了下眼,無聲宣布自己今天要扮演的角色叫眼淚王子。

水很燙,熱氣源源不斷冒著,刺激著眼眶的同時也讓一道天然的屏風逐漸成形。這樣很好,他可以放任鹹澀的液體往下滴。

熱水沒過腳踝,翟和朔一腳踏進朦朧夢境。夢裏有嘀嘀咕咕念得他頭痛的聲音,那聲音反覆叫囂著,勸他吞下去、吞下去。

只差擰開瓶蓋、取出內容物然後吞咽的三個動作,翟和朔卻忽然猶豫了。

在他猶豫的片刻裏,惡鬼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面前,趁他不註意,直接奪走了他寄予厚望的藥瓶。

死變態。他罵閆裴周,這是私人空間,你憑什麽進來也不問一句?

閆裴周臉皮厚得很:“也不是第一天這樣,你怎麽還沒適應?”

論邪門歪理,他還從沒能說得過這只鬼。罵又罵不過,打也打不得,等驅邪的器具寄到之前,翟和朔徹底死了自己找死的心。

電動牙刷壞了,還沒來得及買新的。那晚他叼著失去振動功能的牙刷在鏡子前站定,看閆裴周跟過來。

水龍頭開著,他漱了口,嘴裏泡沫才吐凈,惡鬼已經站到他身後了。

暖色燈光打在他們身上,光線匯在布料的褶皺裏,一點一點往下淌著。兩件短袖是相同的款式,清倉活動時買的,被鬼偷了一件去,看起來竟像商場櫥窗內會擺的情侶裝,甚至標準打光也有了。

惡心。翟和朔想,他盯著自己的鏡像看。鏡中的他神情稱不上友好,正抿著唇發問:攔著我去死,到底對你有什麽好處?

“我很無聊,”這只自稱閆裴周的鬼說,一面把玩著他的頭發,手指在其間隨意撥弄,並不和他客氣,“需要找點事做。”

翟和朔有理由懷疑,如果不是因為沒有皮筋,閆裴周很大概率是要嘗試著給他編上幾條麻花辮的。

看吧,他果然只是對方的玩物。

他於是將漱口杯重重放下,譏諷道:你們做鬼的,都是統一的自私?

也許吧。閆裴周說,攏共我也沒見過幾個同類。

“你放心好了,方圓五百米內就只有我一只鬼。”

這樣說著,那只從他發間穿過的手又移開了。

直覺告訴翟和朔,閆裴周的自來熟很不對勁。但這樣的相處狀態他還勉強能接受,總比洗澡時忽然被鬼貼臉打招呼要好,所以他沒有推開,只是安慰自己,最少對方沒有再得寸進尺,勉強算件好事。

和閆裴周一樣喜歡死纏著他的還有編輯本尊。一天不看消息,隔日起來,通知欄裏已經堆了十來條消息,發送人全是同一個昵稱,對他斷更的決定從最開始的不可置信到再三挽留稿費加薪,其實能算滑跪。

[我多畫一話。]翟和朔回她。

他發了消息過去,話沒有說得很死。多畫一話就是一話,不算保證完結,壓力能少掉大半。

六六剛好在線,欣慰於他願意繼續合作,手一揮,上期稿費提前發了。

銀行卡到賬的消息提示音響起,某只鬼魂循聲而來。

“我餓了。”幾秒鐘之後,翟和朔聽見熟悉的嗓音,低醇裏混著慵懶,突然之間就蒞臨他身邊。

和這聲音一同抵達的還有詭異的觸覺。閆裴周咬上他肩,選的是和頸側貼得近的位置,他只慶幸貼上來的牙齒並不濕潤。

翟和朔一陣惡寒。

視線被閆裴周的頭發擋住,他看不見,但猜也能猜到那裏會留下半深不淺的齒痕。咬歸咬,閆裴周卻不用力,只是前牙抵著。

你就餓著吧。他嘲諷這只餓鬼,臉上仍舊神色冷淡:我為什麽要對你負責?

“沒有為什麽。”閆裴周爪子一伸,放過了他肩頸,轉而從他耳垂上尋樂趣。

他不緊不慢開了口:“你們不是喜歡講食物鏈?”

“樓下小孩的生物課本上就有插圖。也許和你那時不是同個版本了,至少內容不會有太大變化。可以提醒你,是封皮深綠色那本的前半部分的某頁,左上角那裏,不同鏈條之間的關系畫得足夠清楚,連鬼也看得懂的程度。”

“你競爭不過我,被我吃掉也是很正常的事。”

捏著人耳垂,閆裴周開始裝模作樣威脅:“不想被吃掉的話,那還是乖乖帶點食物給我。你自己當然也要好好吃飯。”

但我不想出門。翟和朔反對。

說不想出門還是往好聽的說了,其實他連外賣都不想點。

兩天沒按時吃飯,一頓當三頓用,胃裏餓得發慌,有時眼前發黑,他卻有種歡愉的錯覺。但為了讓這只鬼少惹些事,他還是進了廚房,想著或許能搜羅出點食物敷衍。

事實是他沒能如願。

冰箱裏空空蕩蕩,翻遍廚房能稱得上即食食物的只剩一個蘋果。熟透的果實躺在角落紙箱裏,翟和朔拎起來端詳了一番,外皮粘手,糖分已經外滲了。

有只果蠅在墻角處盤旋。他想他身上一定蔓延出了腐爛的味道,否則蟲子不會圍著他飛。盛宴在前。

啪。惡鬼為他強烈的主觀意識鼓了一下掌。蟲子被拍死了。

翟和朔崩潰地發現,自己又叫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惱怒纏上了。他使勁晃了下腦袋,好讓自己清醒些,然後將蘋果指給閆裴周看:你要的吃的。

“那麽你呢?”閆裴周問,“看起來分量不夠。各分一半,連墊個肚子都算不上。”

現在得意的一方換成了翟和朔。他嘴角翹起:你不用想著得逞了。再過兩天,……最多三天,我就會餓死在你面前。

“我看沒這麽容易。”閆裴周說,與此同時伸出了魔爪,直接將人打橫抱起,向著門邊。

——餵!

翟和朔在他懷裏掙紮,忽覺自己像撲棱著翅膀的大蛾子。因為被抱得很緊,他的反抗顯得沒什麽效力,最多只能說是可笑。

閆裴周和他談條件:“要麽你自己下來走,要麽就這樣被我抱到樓下去。你想去隔壁棟樓下的面館還是門口的火鍋店?”

這附近待得久了,閆裴周很有經驗:“按道理火鍋店人該多一些。”

猝不及防被這樣抱起,任誰都該一驚。心跳如擂鼓,咚咚響著,翟和朔根本不想去聽他在說些什麽。

他氣不過,心裏罵了堆難聽話,唯一文明點的一句是閆裴周我-操-你大爺。

……這鬼憑什麽要求他去吃飯?明明花的是他的錢!

他討厭自作主張的鬼。

“二選一,或者你有其他的選項?”惡鬼不為所動。

翟和朔瞪他:你玩夠沒有?幼稚鬼。

閆裴周只是嘲諷兩句,抱著他的手依然很穩:“就你這小身板,還是算了吧,吃飽飯有了力氣也不夠看。”

翟和朔妥協了。

他去擰這只鬼的肩:放我下來。

對方從善如流,讓他雙腳重新同地面相接觸,等他徹底站穩了才放開:“考慮清楚了?”

翟和朔白了他一眼。他拒絕了這只鬼的提議,堅決不去店裏,最多去便利店買泡面。

閆裴周後退一步,沒將他逼得太緊:“那就走吧。”

翟和朔很清楚,真被他抱下樓,明天起來自己就會登上報紙版面。

一個懸浮在空中的人,怎麽想也是千載難逢的新聞素材。他會出現在某些人的鏡頭裏,再往後,靈異調查局之類的組織會把他綁去研究組織成分,抽血是一回事,大概還會有其他輪換著來折磨他的法子。

這種場面,他絕對不想見。

-

翟和朔反應過來時,已經被忽悠著換了衣服走到了門外。

入夜,樓道的感應燈自動開啟,他鎖上門,下樓時又經過被熏黑的那面墻。

兩周前他曾在那裏見到過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影,恰逢這一層的照明燈壞了,對方蹲在角落裏,在他走過時挪了位置,一半臉淹沒在黑暗裏,像面容扭曲的鬼。

那時的他哪裏能想到,真正的鬼其實不在他眼前,只躲在暗處觀察著,等一個將他吞吃入腹的機會。

閆裴周跟著他走出公寓樓,繞過兩個轉角經過一片花圃,最後走進家便利店。

他是挑完需要的東西能多快離開就多快離開的,身後的鬼顯然和他相反,在零食架前停下了腳步。

架上是各種包裝的膨化食品,薯片蝦條鍋巴,筒裝和袋裝都有。閆裴周嘖嘖稱奇:“看起來這個也很美味。”

然後他的購物清單裏就多了一項不必要的存在。

閆裴周的手蠢蠢欲動,還想將別的什麽放進購物籃裏,被他制止了。

——沒錢。

折騰一通回到家,他煮了兩碗泡面,和閆裴周分了應付了事。

到夜半時分,廚房裏有老鼠出來覓食,哢擦哢擦咬著東西,他忍了,翻過身拿枕頭將耳朵堵住繼續睡。隔天起來再看,餐桌上擺了已開封的薯片,小夾子夾著,是閆裴周好心地給他留了一半。

翟和朔不領這情。

快遞送到,他提前發了消息讓人放在門口不要打電話,等腳步聲遠去了,才將紙箱拖進屋內。

商家包裝得妥當,桃木劍和符紙分別裹在泡沫紙裏,沒有缺損。赤小豆用另外的袋子裝著,他拆開封口,抓起一把便往閆裴周身上撒。

當事鬼沒有就此消失,只好笑地看著他布置完這一切。

他試著將符紙貼上對方額頭,沒受到阻礙,但這所謂的驅鬼符根本沒用,閆裴周依舊行動自如。

這只鬼彈掉了落在衣服上的豆子,而後又囂張地問他:“還有別的想試的嗎?”

桃木劍沒握穩,落到茶幾旁邊,紅穗跟著散開,顏色像血。翟和朔的情緒終於徹底崩潰。

我恨你。他無聲地張了口,咬住自己舌尖。

濕意湧上來,海水淹沒了他能看見的房間。他在海洋裏漂著,四角有陸地,而他沒進化完全,實際上離不開水。

翟和朔找不到能供呼吸同時又能站得穩當的空間。

室內安靜,他喘著氣,再一次無聲重覆:我恨你。

“噢。”惡鬼說,然後不要臉地將額上符箓揉成一團,丟進了桌邊的白色垃圾桶,“我聽見了。”

人類不動了,而他再一次見到潮濕的地面。

有水滴下來,聲音輕得要他特意關註著才能聽見。上一聲和下一聲之間要隔上許久,久到讓他忍不住懷疑先前掉下來那一滴已經快要蒸發。

他蹲下-身,盯著人類看。還是雙手抱膝蜷在地上的姿勢,翟和朔當了縮頭烏龜,不願意再和他多講一句。

閆裴周難得沈默了片刻。

嘴上說著恨,但面前的人類眼裏並沒有真正深重的恨意,更多是他讀不懂的其他情緒。

這點很不一樣。

在他走過的多少戶人家裏,閆裴周從來沒有遇到過類似的情況。他見過歇斯底裏的女人、青筋暴起的男人,以及還不懂何為恨只是學舌的孩童,沒有一個人說著恨時是這樣安靜的。

安靜得他甚至想替對方抒發這些向著自己來的情緒。方法有很多,比如將那些散落的赤小豆一顆顆撿起來,然後用力砸回塑料袋裏,聽它們啪嗒啪嗒地痛叫,也許就心情舒暢了。

在鬼的認知裏,憤怒或者怨恨不過兩種表現途徑,自己出聲,或者聽人類出聲。不是死規矩,當然也可以類比。

他沒有拆穿這個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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