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奏鳴曲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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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奏鳴曲I
*
再次回到蝙蝠洞，提姆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蝙蝠洞的大體結構還在，但內部已經被摧毀得不成樣子，巨型恐龍被推倒，砸碎的儀器垂下藤蔓長的線路，地板和墻壁上滿是彈孔與血漬，像毀天滅地的海嘯退去，在船只上留下藤壺與貝殼增殖的痕跡。
眼下蝙蝠俠已死，夜翼和羅賓還在躺休眠倉裏無法喚醒，紅頭罩不知所蹤，被狂笑之蝠囚禁於蝙蝠洞的阿爾弗雷德憔悴得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家族的重擔一下子壓在這個還不到二十的男孩肩頭，比起沈重，他更多感到一種迷茫，就像被突如其來的災禍砸懵，一時反應不過來。
他想……至少先把蝙蝠電腦修好。
其他人卻不這麽想，尤其是斯蒂芬妮，她跑進蝙蝠洞時就像一陣紫色的旋風，兜帽被摘下，露出一頭毛躁淩亂的金發，發絲遮掩下的藍眼睛周圍襯著一圈紅腫，哭過的痕跡，讓提姆想要遞給她一包紙巾。
她抓了抓頭發，嗓音沙啞中透著一絲悶悶的鼻音：“布魯斯沒有真的死去，對不對？這是他的計劃，就和往常一樣，對嗎？你一定知道些什麽……”
“抱歉。”提姆艱難地吐字，“他什麽都沒有告訴我。”
女孩不可置信地盯著他，眼睛裏有柔軟的水弧輕輕一轉，好半晌，某種堅持風化在沈默的空氣中，她喃喃自語：“那塔尼亞呢，她被關進阿卡姆了……我們必須得去救她。”
“不行，”提姆說，“至少現在不行。”
他的拒絕一下子點燃斯蒂芬妮的怒火，她的聲音因拔高而破音，有點尖銳：“為什麽？你知不知道她在阿卡姆會遭遇什麽——如果你不去，那我和卡珊會去的，不需要你參與！”遺孤——卡珊德拉·該隱不知何時出現在蝙蝠洞，如一道沈默漆黑的影子綴在斯蒂芬妮身後，代表她的立場。
那一瞬間，提姆也有一種想失態大吼的沖動，導師離世的悲痛，同伴離去的迷茫，年輕人心力交瘁但依舊竭力彌合的心臟，像陶罐一樣被摔得粉碎，每一寸都反射崩潰與絕望，每一寸都深深紮進肉裏。最終，他還是努力平覆情緒，按住斯蒂芬妮的肩膀，盡量冷靜地說：“我們現在什麽設備和計劃都沒有，塔尼亞在阿卡姆暫時不會有生命危險，你不能就這樣一意孤行地直接沖進阿卡姆，又惹上另一個爛攤子——現在要面對的爛攤子已經夠多了。”
“別阻攔我！”斯蒂芬妮並不理解，只是怒吼著甩開他的手，轉身快步離開，和來時一樣像一陣紫色的旋風，“你一個人去擺弄你那些計劃吧，膽小鬼！懦夫！”
*
加布麗爾曾經和哈莉·奎因討論過犯罪基因的問題。
上世紀人們普遍認為犯罪者的行為可以遺傳，甚至一度盛行解剖研究死刑罪犯的大腦，看看他們的大腦結構是否真的異於常人。佛羅裏達州立大學的生物社會犯罪學專家凱文·比弗曾研究過基因對犯罪行為的影響，在對比了上千名青少年的基因之後，發現單胺氧化酶A基因MAOA-L發生突變的青少年，參與犯罪活動的概率是普通人的兩倍。
MAOA基因功能缺失，將引起暴力傾向和攻擊性，乃至反社會行為，基因似乎真的可以影響一個人的犯罪行為。
討論的最後，哈莉貼著她的臉，化學藥物透過皮膚傳遞過來，瘋瘋癲癲地問：“小麗爾，你問這個幹嘛呢？”
加布麗爾搖了搖頭，只是明白了什麽。她憎恨她的父親羅曼·西恩尼斯，但她父親那罪惡的血脈到底像毒液流淌在她的血管當中，她曾經一直不明白她為何能在愛一個人的同時又渴望傷害她，原來她的愛意從來無法馴化她陰暗的破壞欲。
就像現在。
塔尼亞的頭顱枕在她的膝蓋上，霧蒙蒙的眼睛什麽都倒映不出，雙手平放在身體兩側，袖管下伸出的手腕內側有著河流般寂靜淡藍的血管，像一塊紋路天然的白玉，整個人都是一副等待被破壞、被摔碎的樣子。
自從進入監獄的第一天，她一直都是這個樣子，看不到其他人，也不對外界刺激做出反應，哪怕加布麗爾就貼近她的眼前，好像……站在很遙遠的、其他人都觸碰不到的彼岸。
偶爾她會試著自殺，都被醫生和護士及時發現阻止。他們放置項圈時時刻刻監視她的生命跡象，輸送營養劑維持她的生命體征，每隔一段時間就用電療試圖喚醒她的意識。加布麗爾也會悄悄觸碰她，指甲在她手腕上留下刻痕，牙齒在她耳垂上留下血印。她的肌肉還會收縮，她的呼吸還會紊亂，她的眼睛還會眨動，但那只是肉/體的條件反射，是蜻蜓斷頭的機械痙攣，她的靈魂呢？她的靈魂去哪了？
是躲起來了嗎？還是沈睡了？就像豌豆公主一樣，深深藏進十三床被褥的深處？
加布麗爾想要傷害她，折磨她，想讓她哭泣求饒，想讓她被打斷脊梁跪倒在地，但那都是靈魂才能給出的反應，她無意折磨一具丟失靈魂的肉/體。
一個等待被吻醒的睡美人。加布麗爾被這個聯想逗笑了，忽然又想到，既然靈魂還沈睡在身體裏，由一個吻就能喚醒，那一些傷害呢？能否力透紙背、切實沾染上藏在深處的靈魂？
這麽想著，她摸出一枚瓷片，從洗衣房的墻上摳下來的，經過日積月累的打磨，邊緣已經鋒利得有如刀刃。刀刃輕輕挑起睡美人的指尖，慢慢切進指甲與肉的接縫裏，襯著形狀圓潤色澤淺粉的指尖，顯得致命而美麗。
*
塔尼亞在做夢。與之前不同，這次她很清楚自己在做夢。
身處在一片泥沼之中，周圍是冥冥薄霧，小腿深深陷在泥漿之中，有什麽東西爬過蹭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她想擡腿，沈重的引力吸附著皮膚，身體像根植於泥潭之中一般無法活動。
擡頭，只看見岸上不遠處的一道背影，淡淡的，有些熟悉，像著色很淺的銅版畫，擡起手，似乎是告別般揮了揮。
再見。
耳邊有幻覺般的聲音低低拂過。
心中有某個空洞越擴越大，心臟好似被攥住，有一瞬間喘不上氣。她本能地想要追上，卻早已泥足深陷，絆倒在沼澤裏，泥漿沿著小腿和手腕爬出奇詭的花紋，最後只能一點點蹭著往前爬，直到雙手都被劃得鮮血淋漓。
她一個人，終於又只剩她一個人。月亮高懸於空，像某人不笑時下彎的嘴角，不發一言。為什麽不回答，為什麽不轉身，她到底是哪裏做錯了？還是每一步都做錯了？
或許名叫塔尼亞的女孩從一開始就不該出生。
面朝下栽倒，再次撐著身體起來，映入眼簾的是什麽？
月亮與泥沼都消失不見，她身處於一座巨大的圖書館中，書架高得像遠古森林的樹木，一層層書本寬得像野狼的肋骨，書架之間的走廊長得像蟒蛇的腸道。一個渾身純白的男人漫步其中，隨意翻看著古老語言書寫的卷軸，聽她過來，只擡起雪色純白的眼睫，平靜地看她一眼，說到：“你醒了？”
塔尼亞：“我醒了。”
男人又問：“你還想回去嗎？”
“不，”她有一瞬間無法吐詞，“我——救不了他們，救不了所有人。”
男人說：“既然你說過自己對正義和信念並無多深的感觸，為何又執著於拯救所有人？”
“我不知道。”她痛苦道，“我不知道。”
男人卻自顧自說下去：“彌賽□□結，通過拯救他人達到拯救自己的目的，通過扮演救世主這一角色來確認自己的價值。我見過這樣的人，會割下肉哺餵饑餓的鷹、會用肉身擋住剎閘失效的電車、會在孤島困境中主動抽中死簽、會將自己的安危置於所有人之下。”
卷軸翻過，聲音寂靜流淌，“你並非真正的聖人，你的所作所為不是出於善良悲憫，而是自毀傾向，與人們看到的剛好相反，自毀是因，拯救才是果，是在朝毀滅墜落時披上一層善舉的外衣，效仿聖人來填補自我厭棄的空洞內在，用幫助他人的行為緩解自我滿足的癮，是一場無意識的慢性自殺。”
她茫然地抖了抖眼睫，“是……這樣嗎？”
男人問：“有沒有告訴過你應該自愛？”
她下意識回答：“我可以重來，其他人不行。”
“你也會疼，也會死，你和其他人沒有什麽不同。”男人似乎在嘆氣，“你還要回去繼續那場沒有止境的旅途嗎？”
“不，”她感到疲倦不堪，“我累了。”
男人朝她張開手，“那就過來吧。”
*
加布麗爾將剝下來的指甲舉高，對著狹窄方窗透進的陽光看著，微尖的橢圓形，淺粉透明的一點兒，連著一小部分血肉，還在嘀嗒嘀嗒淌著血。有點像蚌殼，削下來的過程也很像撬開一只蚌，將刀尖切進去，上頂，輕輕一削。過程中甚至沒受到太大阻礙，手指也僅僅是輕彈了一下，再無動靜。
她看了看床上一動不動，神情空白的塔尼亞，心中竟然有種稱得上悲戚的感覺，她的身體像一具蛻下的蟬殼，像一件換下的衣服，也許她的靈魂不是在沈睡，而是早就已經離開或者死去了。
*
塔尼亞朝男人走過去。
接觸的那一刻，雪白的袍袂柔軟地接住了她，像一場純白的夢境。她嗅到新雪的味道，感受到對方冰涼的手指輕拂上額頭，聽到耳畔低低的話語：“晚安，睡吧。”
*
斯蒂芬妮混進阿卡姆精神病院女子監獄區時，那裏面正亂作一團，醫生和護士來來往往，護工手中拿著沾血的床單。深深的不安籠罩了她，她抓住一個醫生問：“發生了什麽事？”
“有個病人自殺了。”醫生臉上不知為何有種憐憫和恐懼混合的神情，“她破壞了生命體征檢測項圈，趁其他人不註意，用牙咬斷了自己手腕上的動脈，被發現時已經流了2000ml的血，救不活了……”
她一楞，發瘋般跑向走廊盡頭的房間，沒有想象中的慘烈，女孩安然躺在床上的畫面甚至稱得上恬靜，唯留下墻壁上蜿蜒黯淡如初秋薄暮的血痕與打碎的天窗，嘀嗒灑落的黃昏似乎預言一個在來臨前就已死去的生門。滅亡門道寬而路暢，往生門徑薄而狹仄。
被人帶出房間的同室犯人臉上還掛著微笑，斯蒂芬妮怒極，一把抓住她問：“你笑什麽？”
加布麗爾還是笑：“笑我的摯友，我的宿敵——終於離開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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蝙蝠洞的大體結構還在，但內部已經被摧毀得不成樣子，巨型恐龍被推倒，砸碎的儀器垂下藤蔓長的線路，地板和墻壁上滿是彈孔與血漬，像毀天滅地的海嘯退去，在船只上留下藤壺與貝殼增殖的痕跡。
眼下蝙蝠俠已死，夜翼和羅賓還在躺休眠倉裏無法喚醒，紅頭罩不知所蹤，被狂笑之蝠囚禁於蝙蝠洞的阿爾弗雷德憔悴得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家族的重擔一下子壓在這個還不到二十的男孩肩頭，比起沈重，他更多感到一種迷茫，就像被突如其來的災禍砸懵，一時反應不過來。
他想……至少先把蝙蝠電腦修好。
其他人卻不這麽想，尤其是斯蒂芬妮，她跑進蝙蝠洞時就像一陣紫色的旋風，兜帽被摘下，露出一頭毛躁淩亂的金發，發絲遮掩下的藍眼睛周圍襯著一圈紅腫，哭過的痕跡，讓提姆想要遞給她一包紙巾。
她抓了抓頭發，嗓音沙啞中透著一絲悶悶的鼻音：“布魯斯沒有真的死去，對不對？這是他的計劃，就和往常一樣，對嗎？你一定知道些什麽……”
“抱歉。”提姆艱難地吐字，“他什麽都沒有告訴我。”
女孩不可置信地盯著他，眼睛裏有柔軟的水弧輕輕一轉，好半晌，某種堅持風化在沈默的空氣中，她喃喃自語：“那塔尼亞呢，她被關進阿卡姆了……我們必須得去救她。”
“不行，”提姆說，“至少現在不行。”
他的拒絕一下子點燃斯蒂芬妮的怒火，她的聲音因拔高而破音，有點尖銳：“為什麽？你知不知道她在阿卡姆會遭遇什麽——如果你不去，那我和卡珊會去的，不需要你參與！”遺孤——卡珊德拉·該隱不知何時出現在蝙蝠洞，如一道沈默漆黑的影子綴在斯蒂芬妮身後，代表她的立場。
那一瞬間，提姆也有一種想失態大吼的沖動，導師離世的悲痛，同伴離去的迷茫，年輕人心力交瘁但依舊竭力彌合的心臟，像陶罐一樣被摔得粉碎，每一寸都反射崩潰與絕望，每一寸都深深紮進肉裏。最終，他還是努力平覆情緒，按住斯蒂芬妮的肩膀，盡量冷靜地說：“我們現在什麽設備和計劃都沒有，塔尼亞在阿卡姆暫時不會有生命危險，你不能就這樣一意孤行地直接沖進阿卡姆，又惹上另一個爛攤子——現在要面對的爛攤子已經夠多了。”
“別阻攔我！”斯蒂芬妮並不理解，只是怒吼著甩開他的手，轉身快步離開，和來時一樣像一陣紫色的旋風，“你一個人去擺弄你那些計劃吧，膽小鬼！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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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布麗爾曾經和哈莉·奎因討論過犯罪基因的問題。
上世紀人們普遍認為犯罪者的行為可以遺傳，甚至一度盛行解剖研究死刑罪犯的大腦，看看他們的大腦結構是否真的異於常人。佛羅裏達州立大學的生物社會犯罪學專家凱文·比弗曾研究過基因對犯罪行為的影響，在對比了上千名青少年的基因之後，發現單胺氧化酶A基因MAOA-L發生突變的青少年，參與犯罪活動的概率是普通人的兩倍。
MAOA基因功能缺失，將引起暴力傾向和攻擊性，乃至反社會行為，基因似乎真的可以影響一個人的犯罪行為。
討論的最後，哈莉貼著她的臉，化學藥物透過皮膚傳遞過來，瘋瘋癲癲地問：“小麗爾，你問這個幹嘛呢？”
加布麗爾搖了搖頭，只是明白了什麽。她憎恨她的父親羅曼·西恩尼斯，但她父親那罪惡的血脈到底像毒液流淌在她的血管當中，她曾經一直不明白她為何能在愛一個人的同時又渴望傷害她，原來她的愛意從來無法馴化她陰暗的破壞欲。
就像現在。
塔尼亞的頭顱枕在她的膝蓋上，霧蒙蒙的眼睛什麽都倒映不出，雙手平放在身體兩側，袖管下伸出的手腕內側有著河流般寂靜淡藍的血管，像一塊紋路天然的白玉，整個人都是一副等待被破壞、被摔碎的樣子。
自從進入監獄的第一天，她一直都是這個樣子，看不到其他人，也不對外界刺激做出反應，哪怕加布麗爾就貼近她的眼前，好像……站在很遙遠的、其他人都觸碰不到的彼岸。
偶爾她會試著自殺，都被醫生和護士及時發現阻止。他們放置項圈時時刻刻監視她的生命跡象，輸送營養劑維持她的生命體征，每隔一段時間就用電療試圖喚醒她的意識。加布麗爾也會悄悄觸碰她，指甲在她手腕上留下刻痕，牙齒在她耳垂上留下血印。她的肌肉還會收縮，她的呼吸還會紊亂，她的眼睛還會眨動，但那只是肉/體的條件反射，是蜻蜓斷頭的機械痙攣，她的靈魂呢？她的靈魂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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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布麗爾想要傷害她，折磨她，想讓她哭泣求饒，想讓她被打斷脊梁跪倒在地，但那都是靈魂才能給出的反應，她無意折磨一具丟失靈魂的肉/體。
一個等待被吻醒的睡美人。加布麗爾被這個聯想逗笑了，忽然又想到，既然靈魂還沈睡在身體裏，由一個吻就能喚醒，那一些傷害呢？能否力透紙背、切實沾染上藏在深處的靈魂？
這麽想著，她摸出一枚瓷片，從洗衣房的墻上摳下來的，經過日積月累的打磨，邊緣已經鋒利得有如刀刃。刀刃輕輕挑起睡美人的指尖，慢慢切進指甲與肉的接縫裏，襯著形狀圓潤色澤淺粉的指尖，顯得致命而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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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尼亞在做夢。與之前不同，這次她很清楚自己在做夢。
身處在一片泥沼之中，周圍是冥冥薄霧，小腿深深陷在泥漿之中，有什麽東西爬過蹭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她想擡腿，沈重的引力吸附著皮膚，身體像根植於泥潭之中一般無法活動。
擡頭，只看見岸上不遠處的一道背影，淡淡的，有些熟悉，像著色很淺的銅版畫，擡起手，似乎是告別般揮了揮。
再見。
耳邊有幻覺般的聲音低低拂過。
心中有某個空洞越擴越大，心臟好似被攥住，有一瞬間喘不上氣。她本能地想要追上，卻早已泥足深陷，絆倒在沼澤裏，泥漿沿著小腿和手腕爬出奇詭的花紋，最後只能一點點蹭著往前爬，直到雙手都被劃得鮮血淋漓。
她一個人，終於又只剩她一個人。月亮高懸於空，像某人不笑時下彎的嘴角，不發一言。為什麽不回答，為什麽不轉身，她到底是哪裏做錯了？還是每一步都做錯了？
或許名叫塔尼亞的女孩從一開始就不該出生。
面朝下栽倒，再次撐著身體起來，映入眼簾的是什麽？
月亮與泥沼都消失不見，她身處於一座巨大的圖書館中，書架高得像遠古森林的樹木，一層層書本寬得像野狼的肋骨，書架之間的走廊長得像蟒蛇的腸道。一個渾身純白的男人漫步其中，隨意翻看著古老語言書寫的卷軸，聽她過來，只擡起雪色純白的眼睫，平靜地看她一眼，說到：“你醒了？”
塔尼亞：“我醒了。”
男人又問：“你還想回去嗎？”
“不，”她有一瞬間無法吐詞，“我——救不了他們，救不了所有人。”
男人說：“既然你說過自己對正義和信念並無多深的感觸，為何又執著於拯救所有人？”
“我不知道。”她痛苦道，“我不知道。”
男人卻自顧自說下去：“彌賽□□結，通過拯救他人達到拯救自己的目的，通過扮演救世主這一角色來確認自己的價值。我見過這樣的人，會割下肉哺餵饑餓的鷹、會用肉身擋住剎閘失效的電車、會在孤島困境中主動抽中死簽、會將自己的安危置於所有人之下。”
卷軸翻過，聲音寂靜流淌，“你並非真正的聖人，你的所作所為不是出於善良悲憫，而是自毀傾向，與人們看到的剛好相反，自毀是因，拯救才是果，是在朝毀滅墜落時披上一層善舉的外衣，效仿聖人來填補自我厭棄的空洞內在，用幫助他人的行為緩解自我滿足的癮，是一場無意識的慢性自殺。”
她茫然地抖了抖眼睫，“是……這樣嗎？”
男人問：“有沒有告訴過你應該自愛？”
她下意識回答：“我可以重來，其他人不行。”
“你也會疼，也會死，你和其他人沒有什麽不同。”男人似乎在嘆氣，“你還要回去繼續那場沒有止境的旅途嗎？”
“不，”她感到疲倦不堪，“我累了。”
男人朝她張開手，“那就過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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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布麗爾將剝下來的指甲舉高，對著狹窄方窗透進的陽光看著，微尖的橢圓形，淺粉透明的一點兒，連著一小部分血肉，還在嘀嗒嘀嗒淌著血。有點像蚌殼，削下來的過程也很像撬開一只蚌，將刀尖切進去，上頂，輕輕一削。過程中甚至沒受到太大阻礙，手指也僅僅是輕彈了一下，再無動靜。
她看了看床上一動不動，神情空白的塔尼亞，心中竟然有種稱得上悲戚的感覺，她的身體像一具蛻下的蟬殼，像一件換下的衣服，也許她的靈魂不是在沈睡，而是早就已經離開或者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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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尼亞朝男人走過去。
接觸的那一刻，雪白的袍袂柔軟地接住了她，像一場純白的夢境。她嗅到新雪的味道，感受到對方冰涼的手指輕拂上額頭，聽到耳畔低低的話語：“晚安，睡吧。”
*
斯蒂芬妮混進阿卡姆精神病院女子監獄區時，那裏面正亂作一團，醫生和護士來來往往，護工手中拿著沾血的床單。深深的不安籠罩了她，她抓住一個醫生問：“發生了什麽事？”
“有個病人自殺了。”醫生臉上不知為何有種憐憫和恐懼混合的神情，“她破壞了生命體征檢測項圈，趁其他人不註意，用牙咬斷了自己手腕上的動脈，被發現時已經流了2000ml的血，救不活了……”
她一楞，發瘋般跑向走廊盡頭的房間，沒有想象中的慘烈，女孩安然躺在床上的畫面甚至稱得上恬靜，唯留下墻壁上蜿蜒黯淡如初秋薄暮的血痕與打碎的天窗，嘀嗒灑落的黃昏似乎預言一個在來臨前就已死去的生門。滅亡門道寬而路暢，往生門徑薄而狹仄。
被人帶出房間的同室犯人臉上還掛著微笑，斯蒂芬妮怒極，一把抓住她問：“你笑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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