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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大調第十三夜曲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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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大調第十三夜曲I

*

不偏不倚徑直撞進正義大廳的戰車,像壞孩子丟在黑板上的泥巴,又像一句戳破國王新衣的讖語,將超人類政府的顏面踩個稀爛。

規模覆蓋全城的大停電,又讓政府軍的指揮中央一時失控,車外是紛雜腳步,慌亂驚呼與嘈雜對講,車內,塔尼亞和達米安已經換上和鋼鐵軍隊一模一樣的作戰衣加頭盔,隨時都能混入軍隊之內。

塔尼亞翻身下車,擦肩而過之際,傑森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裝甲戰車在變換形態,卸下沈重的防禦外殼,露出形似蝙蝠翅膀的雙翼。戰車蛻變,新生的蝴蝶抖落沈重的繭殼,舒展黑色雙翼。

無人察覺,在蝶翅陰影的遮蔽下,兩個人偷偷翻下,鉆入混亂的軍隊之中。

正義大廳的安全防護後備計劃被按下啟動鍵。

黑夜茫茫,自從工業文明起步,璀璨華燈代替了存在億萬年的群星在人類頭頂閃耀,陡然失去燈光,黑夜讓人不知所措。倘若有人在此時擡頭,便能看到在正義大廳的上空夜幕,正有白色巨物逐漸現出輪廓。像電腦PS裏的圖層從虛化到凝實,龐大若藍鯨的巨大飛艇解除光學迷彩,展現在人們眼中。

飛艇圓滾滾的腹部印著巨大的字母“JL”,腹底艙門打開,一架接一架的戰機飛出,淩空排兵列陣,白色外殼讓它們看起來是一群遷徙的候鳥,領頭鳥直沖泊在正義大廳門口的黑色蝙蝠。黑色蝙蝠雙翼一振,以一個滑翔的角度切入夜幕。

一場空中追逐開始了。

塔尼亞從暈倒的士兵身上摘下銘牌,擡頭只見夜空中戰機劃過的長長彗尾。像一場加速的奇特臺球比賽,以整個夜幕為球桌,蝙蝠戰機是唯一一枚黑球,在白球的圍追堵截中飛快竄過。

達米安催促了她一下,她才低頭,跟上前方步履匆匆的醫療隊伍。為了避免被超人的超級聽力監聽到,他們的制服看似和軍隊一致,實際上都含有鉛,對話也直接以文字形式出現在頭盔內側的顯示屏上。

蝙蝠戰機內,傑森沒有開光學隱形——浪費時間,後方追逐的戰機必定都有紅外線追蹤功能。

他將速度提到最大,聲聲音爆密集地襲擊機身。再垂直升空,猛然沖上一面幾近垂直的透明懸壁,預警燈危險地跳紅,在幾乎達到極限高空時陡然翻轉,幾圈後又開始正對地面直墜而下,透明前窗裏黑色大地無邊無際地鋪展,像素黑點擴大,再擴大,飛快拉伸生長出鋼鐵建築的輪廓,仿佛下一秒就要與他相撞成一簇火花。

他在合適的時候轉動操縱桿,機身在距地不過幾十米處以一個彈跳線蹦起。倒轉,背躍,拐彎,幾乎炫技地大幅度上升下俯,在漆黑夜幕大筆勾勒雜亂線條,甩掉緊追不舍的敵機。

他笑了嗎?他在笑嗎?半晌他才從自己震動的胸膛中辨別出笑聲——老天,這可是蝙蝠戰機!十五歲的羅賓在替他興奮雀躍,那些笑也如同撲棱的白鴿群,肆意起飛,和機身一起升空。

後方的敵機似乎變了隊形,分割出一隊來繞前包抄。不遠處就是華盛頓紀念碑,169米高的雪白石碑襯著夜空,像一條拉長至雲端的破折號。傑森不太喜歡高樓、高塔和類似一切過於觸及天空的人造建築,在他看來都帶著相當雄性化的生殖崇拜意味。

紀念碑在靠近,前方夾擊而來的敵機在擴大,他吹了聲口哨,說“來吧”。

蝙蝠戰機在即將相撞的最後一刻,以一個刁鉆的角度躍出包圍圈,簡直像奇跡般空中懸停回頭的紅隼。前後敵機在紀念碑頂端相錯而過,機翼高速飛行中刮蹭出火花,被各自削歪一半,歪歪斜斜變成斷線風箏,很快就墜落下去。

解決一兩架敵機無法扭轉戰局,飛艇放出的敵機源源不斷,數量還在增加。傑森按了按頭盔:“藍鳥,你們那邊準備好了沒?”

“當然。”

隨著夜翼肯定的一句回答,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每一條街道、每一處屋檐下都騰升起機械無人機。數以萬計的無人機在街道上空懸停,仿佛海面之上飛魚集體遷徙的壯觀畫面。

每一組無人機分別鎖定一架敵機,嗖嗖嗖,以極快的速度振翅撞上去,高速行進中爆發出巨大的動能,撞得機身歪斜,有幾架竟就這麽直墜下去。駕駛員被彈飛出來,幾十朵降落傘綻放在夜空中。

“有效果。”通訊頻道顯示出夜翼染上欣喜的訊息。

“等等。”傑森習慣性瞇起眼睛,端詳斜前方一個亮黃的小點,“前面11點鐘方向似乎有人。”

變故就發生在這時。

巨大的亮黃燈幕瞬時在空中展開,裁剪了半個天穹的黃昏落日,來不及停下的無人機砰砰砰撞上,整個粉碎,像撞上電網的鳥群。那張透黃的燈幕又折疊變形成兩只巨手,將無人機的殘骸捏成齏粉。

巨手散去,金屬粉末颯颯落下,反射著光色,在天空下起一場小型黃昏雨,致命而雕零。

燈光源頭是一個全身覆蓋黃光,漂浮在天空中的男人。綠燈俠哈爾·喬丹,或許該叫他黃燈俠了。

他看著遍布追逐與混戰的夜空,似乎感慨了一句:“飛機啊……嘖,有點懷念。”

夜翼的訊息立刻出現在頻道裏:“按照蝙蝠俠的安排,執行黃燈俠反制計劃。”

*

正義大廳。

塔尼亞混入了醫療隊,達米安混入了特勤組,他們在一個拐角處分開。塔尼亞跟著前面的醫療兵,一路上經過大廳中心被撞倒的雕塑,看過正義聯盟過往戰役的紀念品展示櫃,來不及感嘆物是人非,就被帶到了醫療室,在剛才沖撞中受傷的士兵被推進來。醫療兵拿起鎮痛劑和其他藥物,轉頭望過來,似在譴責她的遲緩。

她急忙將傷員的戰鬥服解開脫掉,衣服下骨折的傷處泛著不自然的絳紫,她稍微看了看,這個人的肌肉和骨骼結構相較常人都發生了細微扭曲,這種扭曲在全身每一處留下隱傷,就像將一根皮筋整個拉伸到微微撕裂的程度。這就是那所謂“超能力藥”的作用嗎?強行拔高人類機能,讓人體變成一樽看上去堅固、實則內部布滿裂痕的玻璃盞?

一旦藥效過去,這個人的身體就會整個報廢。

這幾乎是在把人當成消耗品。

塔尼亞很難形容現在的心情,她看著傷員因疼痛而淌滿冷汗的臉,嘆了嘆氣,一針鎮痛劑紮進他的身體裏,“睡吧。”

“等等,”醫療兵察覺異常,“你怎麽擅自……”

塔尼亞沒有讓他把話說完,一把捂住他的嘴唇,將他的身體整個按倒,麻醉劑快速紮進脖頸一推到底,隨著藥劑註入,掙紮的力道逐漸小下去,直至那雙死死睜著的眼睛最終不情不願地閉合。

正巧這時達米安從窗外翻進。他原本掛在窗臺之下,純靠幾根手指支撐著身體重量,一點點挪移到窗下,手指發力,手臂上拉,一個奇特的引體向上,整個人宛如玩具盒裏彈出的小錫兵一樣翻身上窗臺。

目光掃了眼昏迷的二人,他說:“你的速度還應該再快一些。”

“謝謝指教,達米安老師。”塔尼亞說,“你那邊怎麽樣?”

“打探到瞭望塔的傳送門還在正義大廳的老位置,根據盧瑟的情報,其他人被關在瞭望塔。”達米安皺起眉,“我不明白父親和你們為什麽這麽輕易就信任了盧瑟,他明明邪惡,又狡猾,不是嗎?”

塔尼亞:“至少目前在對付超人類這一點上我們的戰線是統一的。”

達米安從鼻腔裏哼出半個不置可否的鼻音,“走吧,現在去傳送門那裏。”

頂著士兵的頭盔,他們一路還算順利地到達了傳送門所在的大廳。

因為停電,這裏黑得接近某種史前洞窟,只有傳送門的一點光源是草叢裏的螢火,微微閃爍著。不知為何,這裏一個人都沒有,反常的安靜引起兩人的警覺,戴著夜視鏡,連行走的聲音都放輕,睜著眼睛,惶惶尋找著一切可能的危險。

就在塔尼亞快摸到傳送門啟動鍵時,一點極輕微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

瞬間警惕!兩人就地一翻滾,勁風擦臉而過,似有萬鈞之力的沈重攻擊就砸在原地,地面震動將腳步搖得虛浮,連狂奔出去好幾十米,才有空回頭看一眼。

一臺足有兩米以上的機器人暴露在夜視鏡中——眼燈亮起兩點不祥的紅光,身體滿是硬化拉伸的機械線條,模擬隆起肌肉塊的外殼設計,特殊銀色塗層閃爍著,如此龐然巨物在黑暗中行動竟能悄無聲息,完完全全的殺戮機器。

“看來這就是這裏空無一人的原因了。”達米安說,“——這是亞魔卓。”

*

夜幕中,更多無人機騰升起。

直至與黃燈一致的高度,瞬間張開覆蓋夜空的大網,像噴吐蛛絲的蜘蛛,要將中央小小的黃色蝴蝶納入網中。哈爾攥緊拳頭,黃光流轉凝成巨劍作為他手臂的延伸,一個回旋,就將大網斬落。

時至今日,哈爾還是用不慣黃燈戒,他擅長具象化各種稀奇古怪、富有想象力的小玩意,卻不擅長具象化象征恐懼的怪物。

這樣的他或許在對戰幾十幾百架無人機時並不費勁。

但幾千架,幾萬架呢?

密密麻麻的網從四面八方襲來,像舊時代的捕鯨船,單體的強悍無法抵擋數量的傾軋。天羅地網將他包裹其中,狩獵的船只拉緊收獲的網,哈爾的身體被纏住,忍不住抱怨了一句:“這些小玩意真夠煩人的。”隨即握拳,自戒指發源的黃光大盛,一顆烈日墜入夜空,黃光具現化成熊熊烈火,幾乎灼透半個天穹,幾乎讓人驚覺晝夜倒錯。

哈爾甩開一身網縛,卻見無窮無盡的無人機已然包圍自己。第一輪網不過是試探。

“夠了,哈爾。”通訊器中傳來超人的聲音,“不要再浪費時間,啟動湮滅作戰。”

哈爾大驚:“你瘋了,卡爾?那可是……”

“啟動作戰。”

短短一句話幾乎將他逼上絕路。

“好吧。”他妥協。

就像一開始妥協於塞尼斯托,他一直在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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