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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步舞曲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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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步舞曲III

*

神奇女俠遠遠就聽見子/彈射來的破空聲,像蝴蝶振翅,醞釀一場龍卷暴風。她雙臂交叉以守護銀鐲格擋,與.50BMG口徑的穿甲/彈相撞出叮的一聲巨響,震得她身體微微後退。她可以在空氣中以音速移動,子/彈最大速度900m/s是她的兩倍還多,再加上不遠處的狙擊手換彈速度快得驚人,接連的子/彈幾乎如馬蜂叮咬而來。

最後一枚子/彈擦肩而過 ,她猛然發覺狙擊手的最終目標並不是自己,前面幾枚子/彈只是誘餌,他精確計算了她的格擋位置與子/彈沖擊,有如抽陀螺一般把控著陀螺的走向。

真正目的是包裹中的炸/彈。

她想抄起包裹擲向遠處,已經來不及了,子/彈擊中,火花迸濺,蝴蝶輕輕一個扇翅引發席卷整個大陸的龍卷暴風。劇烈爆炸摧枯拉朽,襯著絳紫天幕,仿佛一朵加快綻放速度的睡蓮,在陰涼天色與絲絲縷縷流雲中兀自沈浮,每一片花瓣都灼灼艷紅。

遠處,傑森用食指和中指彈飛一枚彈殼,金屬光澤描出一道金邊,像表演結束後沖著謝幕人獻花致敬,“謝謝參演。”

*

這一場事故,當天就登上了各大媒體平臺。在超人政府高壓管控之下的新聞媒體,不覆往日的犀利和能言善道,只是謹慎地形容道“這是一場惡毒的、有預謀的恐怖主義襲擊”。

塔尼亞在手機上刷到了相關報道,新聞上刊登著爆炸制藥廠的遠景,仿佛一塊不慎掉進墨水裏的紅蠟。

放下手機,塔尼亞滑著輪椅往宿舍和睡眠艙的方向過去。到達某一扇門前,她沒有敲門,直接推開進去。

傑森正坐在裏面擦槍,M82A1修長漆黑的槍身在他手中有條不紊地拆解,畫面有種難以形容的澀/情,深入,旋轉,拆合,分解,危險的兇器在他手裏像一只擼順毛的乖巧黑貓。塔尼亞感覺後背有點發燙,便咳了一聲,道:“你剛才出去了嗎?”

“沒有。”傑森哢噠一聲拆下最後一個零件放進匣子,擡頭沖她笑了笑,“怎麽了,有事?”

“我不能來看看?”她滑著輪椅靠近,傑森幹脆將她抱起來坐在自己身上,別開搔在腮旁的碎發,手指一直摩挲到受傷的兩條腿。傑森·陶德有一雙巧手,手掌寬大,手指很長,完全張開能包住她的膝蓋,那些薄繭與傷疤像暗河頂部的礁石輕輕蹭著。不滿十歲時他就扒竊撬鎖樣樣精通,撬掉蝙蝠車輪胎為他贏得一張人生彩票,可即便這雙手也沒法讓他的女孩子恢覆得快一些。

塔尼亞捧起他的手嗅了嗅指縫,有細微的硝煙氣息,他剛開過槍。

“你看到新聞了嗎?”她問。

“嗯?炸了制藥廠那個?”他似乎又在她身上找到著迷的一處,回答得漫不經心,“不是挺好的,這樣短時間內超人就沒法繼續量產他的超級錫兵玩具團。”

“作案人更多是運氣好。”她說,“如果去的超人類是兩名,如果神奇女俠沒有因疏忽被他騙過,也許我們現在看到的就是又一名反抗者被處決的新聞。”

“所以你覺得他是個蠢貨?”

“是的。”

傑森貼著她的脖頸,嗤笑濾過發叢顯得低而悶,“也許真的是個蠢貨。”

也許更多是自嘲,傑森很久沒有感受到這樣甜蜜又令人焦躁的折磨。

六歲他擁有一只海貍玩偶,八歲他擁有一只小狗,十二歲他擁有一個養父和能稱之為家的場所,十五歲他擁有羅賓稱號和一身紅黃綠制服,十八歲他擁有兩名摯友……這些無一例外都被上帝拿走,像刀子從蚌殼裏撬走蚌肉那樣幹凈利落。如今他擁有塔尼亞,陡然又變成揣著寶物的乞丐,緊張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如果可以,傑森真想把她揣兜裏隨時隨刻帶著。

“對了,你來試試這個。”帶過前面那個話題,傑森抽出一支M1911遞給塔尼亞,“最近難免會用上。”

塔尼亞也不追問,接過槍,有種相當奇妙的感覺。

年幼時她被傑森從實驗室裏救出,跟在他身後目睹他拿著這支槍將敵人一槍爆頭,如今她的手也長大到足以握槍。當時救了她的人正摟著她,牽著她的手一同握住槍柄。上身微微前傾,貼著後背,聲音低而清晰地搔著耳廓,頗有耐心地講解著射擊與如何化解後坐力技巧。

她能感覺到傑森籠罩的體溫和氣息,沈穩的心跳,食指勾著她的食指打開保險,在開槍的瞬間仿佛整個人變成一臺射殺機器,每一縷結實的肌肉都被調動,每一條神經都高度集中,槍是他肌肉與骨骼延伸的一部分,精密,淩厲,一擊必殺。子/彈出膛那個瞬間,他小臂和大臂的肌群都漂亮地收縮舒張,手卻還穩穩地紋絲不動。

砰砰砰。幾發模擬空氣彈只在毫秒之間,前方的小型射擊靶上只有正中央紅心微微凹陷,沒有多出一個彈痕。他對這事似乎已經熟練到閉著眼睛都能讓每顆子/彈落在他想要的位置。

接著他松手,“你自己試試。”

塔尼亞學過射擊,但她射擊天賦一般,擺弄半天只在靶子邊緣留下幾個彈痕。傑森看了忍不住笑起來,幫她揉著手腕說:“還有進步空間。”

“……你可以直接說水平有限的,謝謝。”塔尼亞無語,忽然又想到,“怎麽忽然想起來教我射擊?”

傑森思索了一下用詞:“你需要更強的自保能力。”

“這樣啊……”塔尼亞忽然笑起,有點神秘兮兮的,“我送你一件東西。”

傑森好奇:“是什麽?”

一枚裝在盒子裏的手表被拿出來,外露機械的設計,看起來科技感十足。她說:“你之前不是送過我一只手表嗎?我一直想著回禮來著。功能也差不多,當我處於危險的時候會發送信號給你,你按下它就好。。”

傑森挑起一側眉毛,“認真的?一枚手表就能幫你擺脫危險?”

面對他的疑問,塔尼亞只笑了笑,“因為我會魔法呀。”

*

不管有意還是無意,制藥廠爆炸事件似乎成了一個導火索。

在漫長持續的秋日裏,在兩個宇相互傾軋的怪誕裏,在高壓統治之下的世界裏,不安與躁動就像飄溢空中的粉塵粒子,終於某一刻達到爆炸極限——游行,罷工,抗議,襲擊,超人的頭像被畫上紅叉、潑上油漆,正義大廳被砸進石頭,砸進死去的鴿子。超人的熱視線可以在一瞬間蒸發方圓幾裏的全部活物,卻無法將整個世界夷為平地,藥廠點燃的火成了火炬中的那一點光,馬拉松似的在世界各地傳播。

終於,在暴/動達到頂峰時,超人政府宣布將於9月30日在華盛頓原國會大廈前舉行全球直播演講,宣告他們對兩個世界的定奪。

“陷阱。”

蝙蝠俠在聽聞第一時間便道。

“他們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正義聯盟,這不是他們的世界。他們完全可以不在乎這個世界的一切,只回到自己的世界,靜待覆蓋完成。”

“但是他們表現出了在乎,甚至願意為此召開全球直播的新聞發布會。全員參加,在華盛頓的國會大廈前,這就代表當日正義大廳和瞭望塔幾乎空無一人,所有被關押的囚犯,到了最合適營救的時間點。顯而易見的陷阱,為了釣出所有膽敢將手伸向正義大廳的反抗者。”

“……但是我們必須咬鉤,這的確是我們實施營救最好的機會。超人類自詡為神,妄圖通過一點蜜糖做誘餌,將螞蟻一網打盡。人類也可以利用他們的傲慢、他們的目空一切,救回自己的同伴,將神明從高臺之上擊落。”

“三天後,9月30日,我們將行動。”

*

兩天後。

哥譚,犯罪巷,萊斯利診所。

自從另一個世界的神明降臨,哥譚就被列為重點管轄城市。鋼鐵軍隊入駐城市,以雷霆手段抓捕、處決罪犯,往日犯罪活動最猖獗的犯罪巷,竟也和平起來,沒有人聲,沒有槍擊,沒有怒罵,只有巡邏軍隊颯踏的腳步,像一塊刨去汙漬而白生生的死蚌。犯罪巷最安定的時候,竟有賴於侵略者的維護。

沒了受傷的義警光顧,診所生意也跟著冷清起來。萊斯利·湯普金斯醫生坐在診所裏,看著蒼白如深秋銀杏落葉的日光,輕輕嘆了嘆氣。

哪知今日竟來了一位顧客。她穿著夾克外套,兜帽遮住大半面容,肩膀略有些單薄,卻仍然優雅地挺直著。當她拉下兜帽,放開一把茶褐色的發絲,杏仁白的皮膚幾乎溶解在日光中。盈月般的眼睛,細直如墜子的鼻梁,再加給人感覺抿過天竺葵的嘴唇,年輕女孩總有這種生命力,一進門讓日光都明亮幾分。

萊斯利手抖了抖,手中的書本幾乎掉落,“你……”

最高元首監聽著全球,讓她唇舌封緘,什麽都不能說。

最後輾轉變成一句:“……有什麽需要的嗎?”

女孩說:“我想覆查傷口,湯普金斯醫生。”

萊斯利說:“讓我看看你的傷口。”

女孩拉開外套,挽起衣袖,露出皮膚。刀傷,剮傷,子/彈擦痕,傷痕是沈積巖中的化石,研讀就可明析對應的遭遇。萊斯利感覺心臟裂成兩半,流出濃汙如泥的血,“……怎麽這麽不小心。”她的聲音在發抖嗎?她的語氣暴露端倪了嗎?“都是怎麽受傷的?他……身邊的人沒有註意到嗎?你的母親知道嗎?她一定會……非常、非常心碎的。”

“對不起,湯普金斯醫生。”女孩說。

重新消毒,縫合潦草包紮的傷口,上藥,包紮,打針,又開了許多藥。萊斯利將藥片一盒一盒放進紙袋,來回確認,就像每一位母親撫摸孩子遠行前的行囊。她說:“這些,你都要按時吃,不能忘了。”

女孩回答:“好的,醫生。”

臨走前,女孩又躊躇起來,問道:“湯普金斯醫生,我能不能……”

萊斯利似乎明白她想說的,點點頭,沖她張開手。女孩飛快跑過來,乳燕投林一般投進她的懷抱,緊緊抱住。良久才松開,女孩後退一步,這次的聲音輕而薄:“再見,湯普金斯醫生。”

再見,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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