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蘆笛舞曲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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蘆笛舞曲IV

事後回想起那頓家宴——這個家沒了他遲早得散的阿福不在,擅長調解氣氛的迪克和斯蒂芬不在,負責充當安全閘的提姆不在——餐桌上的氣氛居然還行。塔尼亞覺得這都是火鍋的功勞,畢竟不像西式長桌座位之間相隔甚遠,火鍋得一群人圍著一個熱氣騰騰的鍋,這誰還好意思吵架。

而且她感覺自己做的也不錯嘛,調味醬料和高湯鍋底比例得當,甜辣也正配魚蝦的鮮味。

所有人裏達米安第一次用筷子,簡直把那兩根木棍拿成了暗器,任何企圖嘲笑他的人都收到了鋒利眼刀。

飯後收拾餐桌,傑森去洗碗的空當裏,達米安忽然像地鼠一樣冒出來,鄭重其事地警告塔尼亞:“你是否做好了防範與安全措施?”

塔尼亞:?

達米安才不要說他被陶德看她的眼神惡心出了一身雞皮疙瘩,無時無刻不在的關註,還有不自覺露出的一點傻笑——愚蠢!盲目!有傷風化!讓他無比確信紅頭罩已然是耽於情愛、刃上生銹的鈍刀。

塔尼亞不明白但大受震撼——這小孩在說什麽?

那邊達米安已經撂下忠告離開了。

飯後布魯斯稍微提了下回哥譚的安排。來香港本就是個意外,處理完突發事件生活就該回到正軌。回去之前最後一次以布魯斯·韋恩的身份出席一場慈善拍賣會,塔尼亞也跟著去湊熱鬧。

據說這場拍賣會和之前的地下拍賣會是相互關聯的,有點像黑白合同,一方在陽光下做慈善,一方在陰影裏搞非法交易斂財。地下那個被傑森攪黃了,明面上這個還得照常舉辦。

會上還遇到了塔利亞,棕發綠眼的女刺客依舊美艷逼人,和布魯斯話語推送之間隱含交鋒。塔尼亞不想在這場舊情人重逢的情感倫理戲中扮演任何角色,識相地避開了。

轉天回哥譚,因意外而生的香港之旅和漫長梅雨季一同終結,明亮日光和上升氣流托著飛機啟程。渡過太平洋,抵達哥譚時正值陰雨綿綿,夏日熱氣在雨絲裏蒸騰,不透氣地罩著人,天空有點像渾濁的玻璃杯,和提姆熬夜過度的眼睛如出一轍。

這幾天布魯斯不在,他估計又是社畜義警連軸轉,塔尼亞有點心虛——這事多少是她引起的,討好地給提姆送了一大堆特產和伴手禮。

傑森沒回哥譚,他先去了中東跟羅伊匯合。塔尼亞趁著快開學在大學附近租了套公寓,忙著收拾整理,兩人之間的聯系只剩下通電話,電磁波翻山越嶺遠渡重洋,連接地球兩端的愛情鳥。

有時甚至能通一整天——倒不是有那麽多話可說,更多時候只是掛在耳邊聆聽對面的聲音,傑森提著槍殺氣騰騰的突突突,偶爾溜出唇縫的粗口,受傷時的喘息,還有駕車時發動機轟鳴夾雜激烈搖滾樂。塔尼亞翻書的沙沙聲,購物時和旁人的交談,收拾東西時的哼歌。有時候耳邊寂靜,她以為他掛了電話,對面又傳來低而放松的笑聲。

一周後傑森才回哥譚就整出了大新聞,他不知用什麽手段搞到了企鵝人的冰山俱樂部,還堂而皇之開了新聞發布會,據說阿爾弗雷德看見電視報道時,手中的餐具都拿不穩了。

傑森·陶德,堂堂社會性覆活。

塔尼亞給他發了信息,冰山俱樂部的新老板日理萬機,也不知道有沒有空看一眼。

然而出乎意料,過了一會兒她去陽臺上晾衣服,就在樓下不遠處瞥見熟悉的身形。他穿了條茶色工裝褲和緊身短袖,胸口的起伏勒得明顯,摩托還沒停好,就急匆匆擡頭確認,像是一收到信息便第一時間趕過來。

事實也是如此,傑森從不知道短短數日分別會變得難捱,工作處理完他就時不時翻看手機訊息——為什麽不主動聯系,鬼曉得他在別扭什麽。倏然彈出屏幕的對話框猶如火柴,將他全身燃成那朵花火,一刻不停地沿著引線燒過去,想要接近位於終點的人。

他在萊斯利醫生家二樓看見塔尼亞,她笑著朝他揮手,雙眼是屬於午後層疊透亮的紅茶色,彎著眼角弧度也不改。

他跨步向前,翻上陽臺,翻窗早成為某種心照不宣的隱喻。

只是風忽然搗亂,吹得窗簾拂動,隔在兩人之間,塔尼亞站在紗簾之後,成為霧中幽靈,只露出皮鞋和一段潔白腳踝。

燥熱斜陽催促著,傑森幹脆將她連人帶窗簾整個抱起來。他體溫滾燙,因趕路蒸出一身細汗,一下子灼透薄薄布料。

低頭親吻,卻被一層發潮的布隔絕了嘴唇。

撕開它。

塔尼亞掀開臉上的簾冪,按住他的手,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她的養母正在午睡,她可不想吵醒她。於是陽臺一片靜謐,有了點幽會的隱秘氛圍,廝磨聲輕得幾近於無,窗簾被捂熱快融化。

開著空調涼風的房間,連同屬於房間的人,都被外來這股猶如濃烈夏日的溫度沾染同化著。

膩歪了一會兒,塔尼亞輕聲說:“真不可思議,我居然已經有點想你了。”

“……嗯。”傑森含糊應了聲,又想起另外一件事,“你沒把這事告訴萊斯利醫生嗎?”

萊斯利在他看來是和阿爾弗雷德一樣的長輩,還是羅賓時他就發現這兩人的共同點——雖然都溫柔和藹,但你最好別真的惹他們生氣。

他現在把萊斯利唯一的養女拐走了。

塔尼亞定定看著他,半晌才說:“所以我叫你不要吵醒她。”

“。”傑森感覺有點不妙。

離開了家,兩人手牽手在街道上漫無目的地閑逛,走過無數次熟悉街景也有點不一樣起來。傑森故作隨意地講冰山俱樂部相關報道播出後,蝙蝠俠前來質問他,但——“你要抓紅頭罩關我傑森·陶德什麽事”。

塔尼亞笑得前仰後合,幾乎能想象到布魯斯當時黑成鍋底的臉色,目光無意掃過路邊一家玩具店,頓時被吸引住——眾所周知哥譚人排外,連玩具周邊都基本只賣本地英雄,難得看見一款超人玩偶,鮮亮三原色在櫥窗一眾黑漆漆中比靶子還奪目。

她立刻跑過去,勢必要將這只珍稀的超人據為己有。

傑森跟在後面,心裏的沼澤潭咕嚕冒泡。見鬼,他無法否認他還是很介意這件事——就,為什麽最喜歡的是超人?迪克喜歡超人情有可原,塔尼亞她不是連超人的面都沒見過嗎?最終還是忍不住在她結賬時問了一句:“你為什麽喜歡超人?”

塔尼亞不假思索:“他會飛!”

“……?”這是什麽理由,“神奇女俠也會飛。”

“我們又不是支持對立球隊的球迷,”她妥協,“好吧,我也喜歡神奇女俠。”

“?”只要會飛就行是嗎?

傑森沈默片刻,最終握起她的手放在唇邊,認真道:“我也可以。”

——這就是十幾分鐘後他們站在大廈樓頂的原因。

從高處往下看,視野套上一層凸面鏡,車流和街道都滑稽地變形,再放眼望去,又會被那鱗次櫛比的壯闊城市全貌所震撼,終於明白為什麽哥譚的摩天大廈一個趕一個往高建。這座城市就像一顆由覆雜切面和火彩構成的寶石,置身其中總會被迷眩,只有從高處俯瞰全景才能欣賞它的美。

塔尼亞踮腳張望,有點擔心,“這樣真的沒事嗎?”

看不清傑森的表情——他們都戴著面具,免得隔天報紙頭條上出現“冰山俱樂部老板疑似與女友墜樓殉情”——他拂開她額前的碎發,指腹擦過眉心,“相信我可以嗎?”

傑森抱起她,安全帶將他們的身體緊箍在一起,他一條手臂攬住她的腰,她將雙手環過他的肩膀。

來到樓邊,毫不猶豫地縱身飛躍出,塔尼亞感覺在下墜,急劇自由落體中,只剩對方手臂的力道和沈穩心跳,還有呼嘯烈風,像一群撲簌翅膀飛過臉頰的白鴿。

視野底部的車流在擴大、擴大,很快就要拍碎身體。忽然猛地往上一扯,彈射鉤爪一收繩索將身體釣高,一瞬間掙脫地心引力,在空中自由飛翔。

靠近高架鋼筋,傑森單手抓住鋼筋旋轉,還沒落地就借力拋出身體,再次闖入無盡的青空。下一次落在樓頂,便一撐身體甩出去,落到高架軌道,便抱緊她就地一翻滾,與飛馳列車擦肩而過,再大跨步地跳下。

下墜,上升,身體極速失重,每一次都像要粉身碎骨,卻每一次都穩妥地落地再次起跳。塔尼亞感受著那生死一線的跌宕刺激,已經無暇顧及心率,耳邊只有相伴相隨的高空風。

似乎真的變成了鳥,以無形翅膀擺脫大地搏擊長空,在高空大廈間飛翔穿梭,樓頂支點不過是涉水浮洲,如此恣意,如此自由。

最後落在高樓的滴水獸上,傑森松開她,因為劇烈運動起了一身熱汗,有點喘氣,“感覺怎麽樣?”

“很好……”她還沒從那種刺激中緩過來,聲音像在喃喃囈語,“我以為會掉下去,從這樣的高度——一定會粉身碎骨,我和你的屍體會碎在一起無法分辨,最後只能葬在一起。”

“說什麽傻話。”他聲音有點啞,沈默半晌又說,“那樣也不錯。”

你的心臟接觸我的心臟,我的血液融進你的肺腑,碎掉的骨肉嵌在一起,比擁抱更緊密,比交/媾更深刻,就這樣永遠長眠於六尺黃泉之下。

塔尼亞回過神,看著腳下沈默的石雕,“我聽說你喜歡滴水獸?”

“嗯。”

“這算是把喜歡的東西分享給我了嗎?”

“它本來就不是我的。”

“但你對它的喜歡是。”她笑了笑,“我也有東西想給你看。”

*

塔尼亞所說的東西在她的公寓裏。去的路上她還買了一些日用品和果蔬食材,到達後是一幢小而精致的三層閣樓,位於哥譚大學附近環境安靜優美的居民區。

她打開門讓傑森進來,宣布道“我也是有安全屋的人了”,傑森有點好笑,故意說“那我要看看你這裏的防禦系統合不合格”。

上樓之前塔尼亞要求他閉上眼,踮腳試了半天發現沒法用手捂住,便找出發帶蒙眼。

傑森弓低身體懶洋洋地由她擺弄,絲帶遮目,世界變成昏黑,能嗅到鈴蘭與杏子的柔順劑氣息。塔尼亞牽起他的手,引他踩上木質樓梯,到了三層閣樓,才推著他往房內走,到達某一處,“你躺下。”

三樓鋪了厚實的全屋地毯,踩起來像在雲端。傑森躺下,得益於敏銳的感官,一進門他就嗅到了草木花香,還有陽光曬幹木頭的燥熱松香。某種聯想閃過,帶來妄想成真的荒謬快樂,心臟開始鼓噪,他壓制住自顧自往上揚的嘴角,問:“可以了嗎?”

塔尼亞也躺下來,“再等一會兒。”

一時靜謐,只剩屋外行道樹沙沙婆娑。塔尼亞剝開柑橘,掰了一瓣果肉塞到傑森唇間,“很快就好了。”

柑橘一瓣接一瓣投餵過來,甘甜清涼,餵到第五個,塔尼亞終於宣布“可以啦”,手指撩開他眼前的絲帶。

等候中積攢的期待被滿足——或者說,要好得多。

傑森看到了一片小型花海,比彩虹顏色更豐富的玫瑰和月季,純潔滴露的百合,憨態可掬的繡球,五月花神的芍藥,靛藍似海的矢車菊,洋桔梗,天鵝絨,紫羅蘭,滿天星,馬纓丹,三色堇,木槿,擠擠挨挨紮在閣樓傾斜的天花板上,熱烈地撲面而來,他這輩子還沒一次性見到這麽多花,這麽如夢似幻的顏色。

但這些還不是重點。

傾斜天花板上辟開巨大的天窗,嵌著玫瑰花窗。窗外正能眺望到一天之中最好的落日,陸地被割喉,鮮血潑滿天幕,灑下熱烈紅與橘。灑過花窗,地毯上布滿亮紅玫瑰花紋。

他置身光的花海,每一滴血都在燃燒。

“你沒有告訴我喜歡什麽花,所以每一種我都買了一些。”塔尼亞說,“再過一會兒,太陽完全落下,就可以看到星星。先是黃昏星,然後是朱庇特星,紅巨星的畢宿五,白矮星的心宿二,因為朝西所以看不到北極星。星星其實一直在那裏,但除了氪星人,沒人可以同時看到黃昏和星空。”

“……為什麽?”傑森聽到自己問。

她繼續說:“我什麽都沒有,沒有可以充當愛情資本的東西。我的出生不是出自男女之間愛的結合,我的名字只是型號,代表由同種基因制造的實驗體,曾經還有很多塔尼亞一號和塔尼亞二號,我不具有對塔尼亞這個人的完全所有權。我姑且有一些財物,當我買下這座樓,法律上它是我的。”

“我喜歡黃昏的天空,但無數人都在眺望同一片天空,所以它不是我的。但當它照進屬於我的房間,那麽這幾十分鐘內,我姑且可以認為它是我的東西。”

“我唯一的東西。”

“現在也是你的了。”

“……”傑森能聽到心臟失控跳動的聲音,每片花瓣都烙著皮膚,幾乎讓他手足無措,天窗倒影內能看到他漲紅的耳根和控制失敗而略微扭曲的表情。

他從來沒有妄想過這個(好吧,還是有一點的)——被給予的愛和信任,毫無保留分享出的世界,被放置於中心位置。不該是這樣,他無所適從,幾乎想落荒而逃——他死前是在一代羅賓陰影下永遠得不了A的失敗品,覆活後是離經叛道的殘缺邊緣人,從來不是最重要,從來不是第一選擇,從來不是某人最愛的。

但是塔尼亞送給他濃縮整個夏日的花,還有一場盛大的落日。

也許許願精靈聽到了他的妄想?

又或者他的女孩子就是許願精靈變的?

“你沒有回答我呢,”塔尼亞勾了勾他的食指,“好吧,我知道這不是什麽有用的東西……”

高大身體覆壓下來,陰影全然遮擋,她眨眨眼,才開口就被堵住。灼熱氣息像夏季暴雨,接近生吞活剝的深吻過後,他深埋在她頸側蹭著,“你擁有我,”每個字都裹在舌尖低聲送出,“緹亞,我愛你,我……”

奇怪的是這句話居然輕易說出口了。

他是蝙蝠俠的學生,感情上的啞巴。另一方面,他早明白袒露真心意味著暴露弱點、落敗於人,所以他將柔軟腹部包藏進深處,又在脊背上長滿尖刺。但也許是塔尼亞讓他覺得不會受到任何傷害,又或者即便她要殺死他,將手伸進他胸口捏碎心臟——也會是令人心折的溫柔。

他擡起身,凝視著她——琥珀的眼睛泛起蜂蜜水色,臉龐有了點粉,張著嘴唇呼吸,散開的發絲和牛仔背帶貼著地毯。一種松垮垮的錯覺,像包裝半散的糖,已經知道了外層是柔軟甘甜的牛奶杏子口味,那麽咬開夾心是什麽樣呢。

太過專註的目光讓她不自覺蜷起腿,膝彎內側有刮擦痕跡,襯著潔白膚色很是晃眼——因為他褲子上的卡扣嗎?他輕輕捧起,拇指撫過。

“疼嗎?”

“不。”

於是嘴唇小心地碰到那處。她顫了一下,沒有抗拒,就踩著他的肩,偶爾下意識蹭一蹭。

親吻繼續。

塔尼亞仰躺著,直直盯著天窗倒影,原本完全籠罩她的男性身軀往下去了,露出她的上半身,擡起的大腿邊緣原本有著襪沿勒進的痕跡,現在被手掌把住,指節更深地陷進肉脂。她沒再看,胳膊擋住眼睛,另一只手原本蜷放在地毯上,很快攥緊,溺水似的抓住旁邊剝到一半的柑橘。

手指一下子陷進橘子窩,很緊,指尖無意識戳進瓣狀橘肉,果汁溢出淌了滿手,糊在指縫,卻無暇顧及。再抓住,果粒擠擠挨挨搗碎在一起,翻出甜蜜的果芯。最後顫抖著松開,指節失力,很快劇烈地痙攣幾下。

她整個人軟綿綿倒下去。

房內,暑氣發酵著花香。她用嘴唇呼吸,渙散雙眼中盈著潮氣,像蒸發過一遍,半晌才察覺指縫發黏。

也許還有其他地方。

看天窗,原本寬松的T恤下擺卷在小腹上。

天空已經擦黑,黃昏星好奇地眨眼睛。

傑森重新抱緊她,呼吸不太穩。

現在他知道了。甜的,很甜很甜。

*

瞭望塔內,凝重氣氛已經持續了很久。

蝙蝠俠問:“還是沒有結果嗎?”

連超人都在搖頭。綠燈俠煩躁地將腿架在桌面上,每個人臉上都有擔憂。

閃電俠巴裏·艾倫,已經無故失蹤近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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