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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伯舞曲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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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伯舞曲IV

下午三點,淒風苦雨,葬禮如期舉行。

一切照舊,只是在葬禮正式開始前,塔尼亞悄悄躲進休息室角落的嵌墻式立櫃中,並放置一枚微型攝像頭,計算著時間,待大廳那邊開始伴著哀樂念誦追悼詞,房門終於被哢噠一聲推開。

透過百葉格的縫隙,能看到來人是段至豪和他的外孫段家超,門一關兩人就開始爭吵,粵語對話在口舌間像翻炒得又急又焦的豆子,她聽不太懂,只能勉強分辨跟遺囑繼承有關。

船王段至豪一直將唯一的男丁後代——外孫段家超列為家產第一繼承人,但由於外孫實在不成器,也有意將繼承人更改成侄女。這是網上能查到的八卦新聞。

外面似乎吵到氣急,段至豪吹胡子瞪眼地擡高拐杖,就要抽打。一直唯唯諾諾的外孫挨了一棍,擡起頭,目中顯露一種壓抑不住的陰狠,忽然伸手掐住外公的脖子。老人的力氣到底不如年輕人,眼球震悚地睜大,被逼著後跌,後腦撞到茶幾角,磕暈過去。

段家超站在原地,雙手攥成拳,充血的眼中滿是下定決心的兇狠。

目睹了一場謀殺,塔尼亞在櫃子裏捂住口鼻,連呼吸都放輕。果然如此,殺死段至豪的真兇是他外孫,金錢權勢具有魔性魅力,能讓兄弟鬩墻、爺孫反目。

半晌,她看見段家超戴上手套,取出準備好的繩子,綁了個活結套在外公脖子上,又將房內一切能搬動的大小家具搬著堆累在一起,最後將繩子纏繞在家具腳上,繩子另一端通過空調管孔伸出房間外。

搬運間,隔著櫃門塔尼亞幾乎能看清段家超額角滲出的細汗。她下意識屏住呼吸,不發出一絲聲響。

作案手法和她推測的一樣,破開緊鎖的房門一眼看到死者和打開的窗戶,正常人第一反應都是兇手殺人後自窗戶逃離,其實段家超早就正大光明自走出房門。他利用繩子套住昏迷的段至豪,又綁住堆疊的家具,繩子另一頭自管口伸出,綁在起重機的輪軸上。待追悼結束,擡棺出殯,起重機轉動繩索,一方面扯倒房內堆疊的家具,制造出搏鬥碰撞的聲響,另一方面慢慢收緊勒死段至豪。

繩索中間有一段粗皮筋連綴的部分,轉動至皮筋崩斷,繩子一部分彈回房間,一部分隨著旋轉纏繞在起重機輪軸上,事後趁旁人不註意收回即可。

這就是上一輪段至豪死亡的真相。塔倫納來的晚一些,碰上了異變的屍體,最終被殺死。想到此處塔尼亞握緊手指,這一次不會讓她重蹈覆轍。

段家超離開房間,她悄悄從櫃子裏鉆出,收回微型攝像頭,又將繩圈從昏迷的段至豪脖子上松開,這樣繩子收緊時不會勒住他,而是會自然滑脫。最後將那串詭異的佛珠取下燒毀。

完事後,她從段家超打開的窗戶翻出去,繞回到靈堂,達米安從監控畫面上擡起眼,不滿地指責她在任務中還開小差,她歉意地笑了笑。

接下來一切照常,追悼結束,擡棺出殯,休息室傳來倒塌碰撞聲,人群圍過去砸開鎖,看見散亂的家具和昏迷的段至豪。段至豪被扶起慢慢轉醒,指著人群中一臉震驚的段家超,又怒又悲中手指劇顫,一連只吐出幾個“你”。

塔尼亞故作感慨:“豪門家產糾紛真慘烈。”

“是啊,”傑森說,“不過惡魔崽可不會動老頭子,只會暗殺小紅和迪克。”

“你在嫉妒嗎?”達米安冷颼颼地冒出,“因為你是個連遺囑都上不了的流浪漢。”

傑森撇唇,“誰稀罕。”

段至豪最終放棄報警,決定私了。達米安看著駛遠的私家車,不快道:“這下那兩名殺手估計不會來了。”

話音未落,那轎車車窗突然齊齊破開,玻璃碎片好似騰飛的白鴿。發生了什麽?塔尼亞一驚,註目看去,只見前後破開的車窗內,蠢動的猩紅血肉膨脹溢出,像某種生長到極致的肥胖蛾子,正要撐開束縛的繭皮振翅飛翔。

很快,在周圍行人的尖叫躲避中,車頂被血肉刺穿,團團肉瘤拱破流出,段家爺孫和司機的頭顱擠擠挨挨長在一起,每一顆頭都在淒厲尖叫。

佛珠不是已經燒毀了?為什麽還會異變……

她因震驚而呆楞,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傑森一把抄起後拽,只見腳下站立之處已經皸裂出深深溝壑,沿江路面整個崩解。

那團畸形血肉扭動著滲落,很快在烏雲遮蓋的稀薄日光中,江面上勾勒出巨大的血肉佛像,江岸與跨江大橋都為它讓路,它閉目盤坐在扭動人頭構成的京觀之上,偉岸身形壓過山巒,血肉骨骼碾碎鋪成佛家七寶,上帝手指的光縷穿過烏雲罅隙照亮面容,隱約折射佛陀的七彩光圈。

三無漏學,諸行無常、諸法無我,佛相莊嚴又妖異,讓所有目睹之人瞬間陷入空白的恍惚中。只想跪倒,只想膜拜,只想將全部血肉奉獻給偉大恢宏的神明。

只有見過一次的塔尼亞勉強穩住理智,瞇起眼隱約望見,佛像身下伸出七根牽連血絲的臍帶,向不同方向延伸,深深長進港城的每個角落,像以城市為壤,以臍帶為莖,紮根汲取血肉生長的妖異肉花。

既然佛珠不是媒介,那麽真正的媒介是什麽……

塔尼亞飛速思考,忽然想起查資料時看到的,段至豪晚年信佛,曾先後捐款資助過七座寺廟翻新修建……正好是七個!如果他信的不是佛而是邪神,在資助佛寺修建時偷偷以邪神代位,香客和游客以為自己參拜的是佛像,實際上確實藏在佛面之下的邪祟,這樣就解釋得通。要支撐如此巨大的實體降臨,正好也需要數萬人日積月累的龐大供奉。

通訊器中布魯斯的聲音喚醒大家的理智:“我看到了,那應該是某種高維實體的投影,不知為何會在此降臨。雖然不在哥譚,但也不能對即將造成的犧牲坐視不理,想辦法找到媒介摧毀,避免更多受害者出現。”

“我大概知道媒介是什麽,”塔尼亞說,“在段先生曾經出資修建的七座佛寺之中,佛像身下的臍帶正好連著的是……”

“臍帶?”達米安狐疑道,“你在說什麽?”

塔尼亞一下子楞住,其他人看不到嗎?

“有這種可能,”布魯斯道,“先行動起來,去寺廟查看,一共七座,我也會避開警員的註意前往。”

寺廟分布在港島各地,分頭行動,他們一共才五人,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塔尼亞穿過慌亂逃竄的行人,借了一輛自行車,駛著朝最近的寺廟趕去。

越靠近,越感覺江上那座巨大佛像三頭六臂中的一面盯上自己,霎時一種被宇宙間最邪惡之物瞥到的惡寒席卷全身,巨大的佛掌橫渡江面,如隕石憑空壓下,她勉強躲開,佛掌再度追來,一道人影忽然落下,一正一反握著的大馬士革鋼刀交錯卡住巨掌,僅僅拖延不到半秒刀身便瞬間崩。

那人趁機拽住她,眨眼之間兩人便穿越空間出現在十多米之外。

“塔倫納?”她認出。她永遠會救她,就像她也永遠會救她一樣。只是她們重逢總是在這樣不合時宜的處境裏。

兜帽下掃過的視線不停留一秒,但抓著她的那只金屬手卻握得很緊,奔跑在寸寸崩解的沿江公路上,周圍是逆襲而來的風和飛掠樹影,世界在毀滅,海陸在倒翻,她們會一起逃到世界盡頭。像是小時候出逃計劃的預演,顛簸路面也在一廂情願的錯覺中,變成暴風雨中的輪渡甲板。

塔尼亞壓住侵蝕喉口的哽澀,說:“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嗎?”

“我想拜托你,還有塔斯德羅,分別去兩座寺廟。”她說,“和什麽仁義道德都無關,這只是我的請求而已。”

塔倫納松開她,兜帽遮蓋看不清面容,比了個手語,意思是“好”。她不在乎世界毀滅與否,也不在乎其他人是生是死,她在乎的只有她的請求而已。

一瞬間塔尼亞感覺自己被痛苦擊潰。

對方離開,她努力撐起因狂奔而發沈的兩條腿,繼續朝山上的寺廟趕去。青石板臺階一級級踏平山路,她踩著攀高,回首之際看見那江面上的佛像遮天蔽日,隱約有一道紅色身影飛在半空,在擡起的三頭六臂之間穿梭,像鳥兒飛渡山巒,又像流星搏擊恒星,一次次憑借身體格擋住拍落的巨掌。

超人?是誰呼喚超人了嗎?思索之際,忽見那道身影被佛掌扇飛,巨力之下朝她這裏急墜而來,轉眼就摔落在她不遠處,青石板都被砸出凹陷深坑。

那人卻似乎毫發無損,撓著頭發從地上撐坐起,還有空碎碎念:“哇誰能料到會遇上這種場面,我真的只是想度假來的……”

塔尼亞才看清他是個挺年輕的男孩,紅色制服胸口有超人系標志性的巨大S,至於長相……等等,這不是前幾天她和卡珊在大排檔遇到的那個男生嗎?叫什麽名字來著,孔克南?

對方也看見她,很自來熟地打招呼:“好巧啊!”

雖然也聽說過中國超人的相關事跡,但居然是走在大街上就能隨便碰到的嗎!

對方已經翻身飛起,以一個高中男生特有、故作瀟灑酷帥的姿勢一抖披風,說:“你也看到了,這地方很危險,我送你去別處吧?”

“不,我就是來解決這事的。”她回答,“那座佛像出現的媒介就在山上的寺廟裏,必須摧毀媒介。”

千面千手的修羅像再次將手掌襲來,正對他們的那一面青面獠牙、血肉虬結,仿佛印度神話中手提頭顱的迦梨女神,一時江水都為止劇震。孔克南一擡眉毛,扔下一句“好,我擋住它,你去寺裏。”就飛起迎上,蚍蜉撼樹卻硬生生頂得對面懸停半秒,熱視線自雙目射出兩道血紅,徑直洞穿猙獰修羅面。

塔尼亞已經跑進寺廟,巨大臍帶在此紮根,血管跳動聲與地脈焊接,青燈古寺被一層蠢動的肉膜血管覆蓋,青石板踩上去是一種軟趴趴的血肉質感,整座建築都似乎鮮活地呼吸著,並在她踏入那刻瘋狂地蠕動推阻。

越往內,排斥力越劇烈,地面在拱動,石板在尖叫,房梁在融化,空氣都在阻止她深入。她感覺全身被刀刃鋒利的逆風劃出無數細小傷口,視野裏一片血霧。

她支撐著向前,一步步泥足深陷。

迦藍大殿內,像某種巨人的心室,粗碩血管穿梭虬結,將原本悲憫善目的佛像鍍成猙獰恐怖的迦梨神,最中央擺放一只神龕,越靠近,所有神佛越怒目逼近,伸出蠢蠢枯爪。

來到神龕前,她感覺呼吸都無法維持,不顧身後無數只抓撓的佛手,她舉起重若千鈞的神龕,狠狠摔碎在地,木屑碎片中是某種漆黑頭骨。

一瞬間,其他六座寺廟內的神龕同時破壞,被武士刀、蝙蝠鏢、手/槍、鐮刀。

世界凝滯片刻。

壓抑難以呼吸的氣息霎時消弭,迦藍大殿褪去血色,佛陀菩提端坐蓮臺,慈悲寬容。

結束了嗎?

她朝外看,江面上巨大的血肉佛像已然重歸金身,像最終被濕婆感化而脫離瘋狂的迦梨女神,細長佛目微微低闔,隱約朝她頷首,便消散在空氣中。盤踞許久的烏雲也慢慢散開,金色日光照得江面粼粼。

和曾經在夢中見到那座代表哥譚的聖母像一樣,塔尼亞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直達靈魂深處的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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