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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讀雞(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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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讀雞(二)

今天,是胡顏人生中最為難忘的一天。

這個鳥精恐怖極了,不僅會模仿夫子的聲音,連沐染的聲音也有。

它細聲細氣,爪子半點沒留情:“別人都在努力學習,你還躺著?怎麽好意思啊你!”

一會兒又變換成夫子的嗓音:“滾去看書!”

有它賤裏賤氣的調調做對比,胡顏一下子覺得沐染平時的聲音都順耳了起來。

將胡顏逼到書桌前,它才停歇,靈巧的落於桌面上,用夫子的聲音又重覆了一遍問題:“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此為何意?”

胡顏屏息,驚恐的看著它。

八哥一翅膀扇過來:“看!看什麽看!回答我!”

胡顏磕磕巴巴的解釋了一遍。

又是一個大翅膀呼過來:“這個答案上課你已經說過了,重答!”

“重答!”

“重答!”

它兇神惡煞的將夫子在課上提及的內容都考校了一遍,又跳到胡顏肩頭,盯著他寫完今日的策論作業,才飛回鳥架上,閉眼歇了起來。

受驚之下,胡顏緩了好久才平覆下來。

他悄悄扭頭,偷瞥黑羽八哥。

這只鳥太古怪了,兇惡的很,頭發都給他抓下來好幾縷,決不能留!

趁著它這會兒在睡覺,胡顏躡手躡腳走過去,輕輕提起鳥架,想往外扔。

剛擡起來,就對上八哥炯炯有神的小豆眼睛。

八哥問:“蠢貨,你幹嘛呢?”

胡顏:“……”

胡顏小心翼翼的將鳥架掛到屋裏:“那裏靠窗,風大,我給你換個暖和些的地方。”

這一夜,胡顏膽戰心驚,難以入眠。

第二日清晨,他才將將睡著,入夢不多時,夫子的聲音又一次陰惻惻響起。

“這麽好的天氣,別人都在學習,就你在睡覺,你睡得著麽你?!”

“睡得著麽你?!”

胡顏一瞬間垂死病中驚坐起!

昨夜種種浮於腦中,他迎著八哥兇光乍現的目光,眼含熱淚。

這個鳥,退!

必須退!

抱著這個信念,他忍辱負重,應著八哥的要求將近期的課業又背了一遍。

八哥聽完之後,沈吟一會兒,再開口念題,居然是胡顏自己的聲音。

一模一樣!

恐怖如斯!

八哥問上句,胡顏答下句。

八哥問下句,胡顏補上句。

他戰戰兢兢被抽答了半個多時辰,才將早上的煉獄熬了過去。

胡顏松了口氣,收拾一番,提上書箱,八哥自然流暢的落於他肩頭。

他垂目看它一眼,當務之急就是找到沐染,將鳥退回去。

於是忙不疊去了學堂,胡顏還以為自己是第一個到的,沒成想學堂裏已經坐了許多人。

同窗乍看他一眼,驚道:“你怎麽禿了一塊。”

肉眼可見,學堂之中數人齊刷刷神色驚惶的擡手捂頭。

胡顏:“……”

他亦在捂頭之列,見此情景,心緒覆雜。

等了好一會兒,小染才姍姍來遲。

臭八哥歡歡喜喜飛到她肩頭,親熱貼貼:“染染~”

胡顏見它一副又乖又和氣的模樣,心肝脾肺腎都在發痛。

他率先發難:“同窗們天不亮就來此讀書,你還來的這麽晚,好意思麽?”

東家說,睡不好才會變笨。小染不解道:“看一遍就行了,反正也很簡單,為什麽天不亮要過來讀?”

胡顏無語凝噎:“……這只八哥我不要了,銀子退給我!”

話音尚未落地,八哥擡目看他,目光冰寒且銳利,攝人奪魄般的可怖。

胡顏被嚇了一跳,頓時噤聲不敢說話。

這時夫子走進學屋中,見滿室學子齊在,滿意頷首。

他靠近正前桌臺,見桌面上已經堆疊著厚厚一摞策論,更是心中大暢。

想來應是與蒼州白露書院的大比在即,學生們刻苦異常。

要求五日內完成的策論,多數人在次日就交了上來,從內容質量上也能看出學生們課業認真。

夫子一高興,對愛徒們大加讚賞,尤其特地誇讚了其中幾位,不僅積極寫策論,還寫了兩篇。

八哥悄無聲息的落回胡顏肩頭。

小豆眼睛中寒光漸起,八哥貼在胡顏耳邊,用他自己的聲音陰滲滲道:“可惡,居然寫了兩篇,裝什麽裝!”

胡顏:“……”

你不要過來啊!!!

雖然他也是這麽想的……

但能不能不要用他的聲音說話!

隔壁桌的鸚鵡壓低了聲音,陰陽怪氣:“你才裝,跟了個廢物,沒有我主人的能力,還沒有我主人努力。”

八哥恨聲道:“明天我主人會寫三篇!”

鸚鵡:“我主人四篇!”

八哥:“我主人還要賦詩一首!”

鸚鵡:“我主人賦詩五首!”

八哥:“我主人還會寫兩篇游記!”

鸚鵡:“我主人寫十篇!”

胡顏面帶菜色,難掩驚恐,誰知視線一轉,竟然有人臉色比他更蒼白難看。

同窗李影,也就是鸚鵡的主人,他聲音虛弱但仍然試圖掙紮:“就不用那麽多了吧……”

此刻胡顏對他,不僅沒有妒恨,反而滿腔同情。

兩人四目對視,同病相憐。

四行清淚緩緩落下。

經過夫子的宣傳,沐染同學以一己之力,帶動甲班學風煥然一新,人人苦學課業,爭相鉆研學識的故事在書院中四散開來。

夫子講述的重點是沐染同學的模範帶頭作用。

學子們聽到的重點是沐染同學那裏有能讓課業突飛猛進的秘籍。

來找小染的人更多了。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胡兄!”

“我覺得你說的對,李兄!”

胡顏和李影對視一眼,堅定點頭。

李影道:“我們要攔住同窗,不能再讓他們去買鳥了!”

胡顏目光堅毅:“嗯!”

李影道:“我們班大部分人都慘遭毒手,現在正是我們保護同窗的時候。”

胡顏:“嗯!”

李影道:“我們已經深陷泥潭,吃夠了苦頭,擺也擺不脫,逃也逃不掉,萬不能讓其他無辜同窗也上了她的當了!”

胡顏:“嗯!”

他腦子裏反應了一下:“……嗯,我想想。”

李影驚訝於他此刻的猶豫:“胡兄,難道要讓書院其他同窗也和我們一樣受苦嗎?!”

胡顏打望一眼班內被迫晚睡早起熬夜研學的同窗們,個個精神不振,滿臉苦色。

回頭看一眼那些圍繞著沐染笑的滿臉燦爛的外班學子,一副無憂無慮的模樣。

扭過頭再看一眼旁側虎視眈眈的黑羽八哥。

其實——

好像——

也不是不可以。

……

一大早,楚辭推開門,一張神情兇惡的老臉映入她的眼簾。

李老爹帶著十幾名家丁站在門口,絲毫不客氣的上下打量她一眼,徑直繞過她,從門而入。

一隊人馬渾身上下都在寫著“找茬”兩個大字。

其中一個家丁路過楚辭時,為了表現兇惡之勢,惡狠狠的踢了門扉一腳。

楚辭挑眉,還未說話,李老爹回手就是一個暴栗:“誰讓你踢了!都說了這是王爺別院,別亂動!別亂動!”

他一邊說著,一邊哈氣,用袖口將家丁留下的腳印擦幹凈,仔細檢查門板有沒有被踢壞。

楚辭安撫他:“沒事,門板沒壞。”

李老爹:“那就好……誰問你了?!”

廚堂裏,模糊聽見熟悉聲音的白老爺子聞聲出來,嘴裏還叼著一根油條。

他嚼嚼嚼道:“大清早的你怎麽來了?”

李老爹:“……大清早的你這個老王八為什麽在這兒啊?”

白老爺子沒好氣白他一眼,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

看在多年的情分上,他問了句:“這裏的廚子叫黎肆,他炸的油條可香了!要不要!”

“不用了,我是來炸油條的!”

李老爹察覺不對,趕忙重覆:“不是!我是來幫這個小女娘的!”

“幫忙炸油條嗎?”楚辭一副主人家的風範,大度道:“不用,這會兒廚房忙得過來,你也別客氣,進去吃吧。”

怎麽就跟油條過不去了!

李老爹牙癢癢:“我幫你請大師算過了,小院有溪穿行,水屬寒陰,對女子不好,你須得停業三月,不得有買進賣出,在家裏素布白衣,吃齋茹素,堅持上三月,此後肯定一帆風順!”

楚辭點點頭:“原來如此。”

她深受感動:“李阿爺,您人真好,還專門替我算卦,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白老爺子瞧瞧楚辭,又看看李老爹,叼根油條一直嚼嚼嚼,沒吭聲。

楚辭關切道:“您起的這麽早,該沒吃早食吧,先進來吃兩口,我們細說。”

李老爹本以為她會言辭激烈的反抗,沒想到還挺配合。

既然這樣,他的臉色也放緩,任由楚辭拉入廚堂。

還真別說,老白沒說假話,油條金黃酥脆,內裏綿軟,切成小塊,浸入醇香的豆湯裏,再撒上些雪糖。

甜中帶鹹,兩種味道奇妙的融合在一起,讓李老爹眼前一亮。

回去他也讓廚子這麽做!

習武之人胃口定然不小,李老爹連吃十根油條,配上三大海碗豆漿,又瘋狂撒糖撒糖。他這個吃法,楚辭都替他齁得慌,當事人還半點不覺得,一臉美樣。

楚辭好心勸了聲:“喝慢點,別嗆了。”

不說還好,這話一提,只見李老爹喉頭一滾,瘋狂的咳嗽起來。

“咳咳咳!”

“咳咳咳咳咳!!!”

沒幾下他的臉就漲紅成豬肝色,甚至有些發紫,倒把白老爺子嚇一跳。

“老李你沒事吧?”

再咳下去都要嗆死了!

人命關天,楚辭當然不能不管不顧,她一聲招呼,白羊從容的邁著噠噠小蹄步進屋。

它側頭觀察李老爹一陣,垂首,將額頭上瑩白的小角露出來,正對著李老爹胸腔往上的方位,猛力一頂!

“咳咳咳!噗嗤——”

李老爹只覺受到一股大力重擊,心肝脾肺腎都快被頂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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