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70章 70.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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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70.攤牌

這下也不用再把我哥叫來了,我站在病房門口,一時連步子都邁不動。

許多以前沒有去深思的異樣與細枝末節,在揭曉謎底後,倏然全數湧進我的腦子裏來。

都不知道應該說是宋恒焉的嘴巴太嚴實,還是怪我自己的觀察力還不夠強。又或者是說,我從一開始就沒相信過,有人會在知道了我哥之後還能喜歡上我。我媽也好,親戚也好,大部分人都會更喜歡懂事穩重的周千澍,而不是有些頑皮又咋咋呼呼的周難知。

那是人之常情。所以我從沒想過,宋恒焉會喜歡我。

自然也就忽略了他在很多時候流露出來的蛛絲馬跡。

——宋恒焉這一次傷得其實沒那麽嚴重,醫生在數次欲言又止之後還是前來告知我,這個傷是病人自己弄的,而不是醫生治療不慎之類的緣由。

是加重力道壓迫傷口,才會導致出血量那麽多。但實際上也沒有看上去嚴重,感覺病人是控制了力道的,既要確保出血量足夠大,又不至於傷及性命。

醫生轉述時神色愁郁,什麽樣的病人他都見過,可宋恒焉這一招還是出乎他的意料。確認我聽明白了他的意思,醫生當即轉身,生怕被和病人一樣奇特的病人家屬纏上。

神奇的是,我突然一下子能明白宋恒焉是怎麽想的了。他看我並不二十四小時陪同照顧他,反而總想著要把我哥叫過來,讓他和我哥發展關系,自然就理所當然地誤認為,我並不十分在乎他。

他山窮水盡,務必找一些不成辦法的辦法,試圖讓我的註意力回到他的身上。

好比在商場裏躺下去打滾哭鬧的小孩,很多時候只是雷聲大雨點小,哭鬧的目的也不是別的,就是為了將大人的註意力吸引到自己的身上。

大人覺得小孩哭鬧煩,沒想過小孩其實很可能也不願意哭鬧,就只是除此之外,他沒有別的辦法,因為他太小了,他所發出的動靜也太小,很難引起大人的註意。

我也曾做過一樣的事,費盡苦心把自己弄生病了,只為了讓陳女士多關心我一點。所以我能理解。

理解歸理解,想起宋恒焉那張蒼白的臉,我還是覺得這種行為不能提倡。

一旦他覺得這是有用的,下一次他就會如法炮制。但是人身體裏的血是有限的,哪能讓他一次又一次地放掉?

而且這一次我是剛好在,可是之後我還要去工作,萬一就是在我在辦公室裏的時候,宋恒焉又一次故技重施,結果我或者醫生沒能及時趕到呢?

我說過他像機器人一樣,半天沒有一句話,那之後他有努力改善了,盡可能多地跟我說話。

只是他說的話裏,還是很少會流露真實想法。而他不說,我就沒法知道,別人也亦然。

我得教會他。只有他把心裏話都說出來了,我才能知道他在想什麽。永遠靠猜測或者觀察判斷一個人的真實想法,始終沒法保證準確度,時間久了也是會讓人心累的。

那本畫冊被我攥在手裏,連同滿腔覆雜情緒一起帶進病房。

走近病床的每一刻,我都能觀察到宋恒焉神色微小的變化。剛睡醒的茫然,發現我不在的失落,看到我走進病房的喜悅,以及,看到我手中拿著的畫冊後的錯愕,和過了幾秒後,認命一般破罐破摔的平靜。

我坐下,將那本畫冊放在他面前。是時候了,抽絲剝繭,刨根問底,從錯亂的假象和誤會裏把真相刨出來。“這上面畫的是我嗎?”

宋恒焉的眼裏浮現出一種等待終極審判般的決絕。他的呼吸急促起來,胸膛隨之劇烈起伏,有那麽一兩秒,我都害怕他會心跳過速。

“是你。”他回答。我從他沈滯的表情裏看出那層意思:讓你承受這麽沈重陰暗的、見不得光的感情,真是抱歉。

“我從很多年前開始,”宋恒焉每說一句話就要緩一下,好像他即將要交代的真心話會剜去他一層皮,啖他血肉。“就喜歡你了。”

眼眶燙得厲害,鼻尖盈滿酸楚,導致我的話語也不太流暢,“可你從來,都沒有告訴過我。我還以為......”我最終還是沒法把那麽巨大的烏龍說出口,委婉地作了點修飾:“我還以為,你另有惦記許久的白月光。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

這句詢問一落下,宋恒焉就開始發抖。病房裏沒有那麽冷,然而他的一字一句都帶上震顫,“我怕你接受不了。”

本該是表明心意的浪漫場景,演變成我和他四目相對,一副雙雙對峙的場面。宋恒焉的臉色比任何時候都要更蒼白,等候我對他攤牌的暗戀發號施令。不管是一口回絕,還是直接皺眉抗拒道“你也太惡心了吧”,他全部做好準備,全都會照單接收。

而我就站在與他咫尺相隔的位置,無比確切地感知到他的灰心,他的啞然,他重大的,在這麽多年裏不斷延續的無望。

“沒什麽接受不了的。”我不願讓這場折磨他的單戀災難持續太久。我本以為這場災難與我無關,我只是個過客,忽然被推到鎂光燈下,我還不太適應。就算是這樣,我也不能由他一個人無止境地創傷下去。“我接受你的喜歡了,宋恒焉。”

他猛地擡起頭。這麽兩句話就撥開懸在他脖頸上的利刃。大量的難以置信裹挾著近乎於狂熱的驚喜,讓我險些承受不了他的視線。

只是接受他的喜歡,他就高興成這樣。他一定意想不到,我還有另外的驚喜要給他,只不過不是現在。

我壞心地覺得,他也應當承納我一點小小的報覆:不說出口的,要由他自己去感受出來、揣摩出來的喜歡。

宋恒焉仰著頭,眼裏滿是前所未有的希冀。我看著他手腕上纏著的紗布,好一陣心悸。

要是他再坦誠些,要是我再敏銳些,此刻他就不必蒙受這樣尖銳的痛楚。“疼嗎?”

宋恒焉點點頭。看吧,他果然覺得這招有效。他認為只有他足夠虛弱的時候,我才會關心他,照顧他,圍著他轉悠,所以恨不得時時刻刻都保持那種脆弱的狀態,好像只要我不看他,下一秒他就會碎掉。

意識到這點,我相當哭笑不得。這麽大一個人了,思維還和三歲小孩一樣,都不知道應該說是幼稚還是可愛。

不可避免地,我也覺得他可憐。沒有人教過他,所以他不會。我和他在一起這麽些時日,從沒聽他提過父母,也沒見他父母給他打過電話,足以想見那兩個人對他有多不上心。

雖說在豪門裏這是家常便飯,然而落到具體的人身上,也還是令人難以忍受。他父母怎麽做到的?要是我生出這樣一個小孩,絕對做不到這樣去冷落他。

他沒被人上心過,沒被人註重過。對一個人上心的時候,自然也不知道要如何才能最好地展現。

我坐到病床旁,給宋恒焉削蘋果。在削到最後的時候,我蓄意轉了一下刀鋒,在皮膚表面劃破了一個微小的切口。

其實沒有很疼,但我還是故意“嘶”了一聲,宋恒焉當即高度緊張地睜大眼睛。

別人生病的時候,臉色都不怎麽好,他傷成這個樣子,反而愈發給那張美貌的臉蛋添了幾分風情。

只是風情在這會全部變為了緊張和擔憂,“你的手——”

他在乎我在乎成這樣,我之前怎麽就能毫無察覺呢?光是看他這副憂心忡忡的神色,我簡直都不舍得把戲做完。

但是我必須要讓他明白一些事,“我弄傷了,你著急嗎?”

宋恒焉下意識就用沒傷的那只手去床邊拿幹凈的繃帶,聽我詢問,他沒怎麽想就脫口而出,“當然。”

“所以你受傷了,我也會很著急,還會覺得很心痛。”

宋恒焉整個人像被摁下暫停鍵一樣,停滯在那裏,有如一尊美麗的雕像。

我說的話有這麽難以理解嗎?過了幾秒,我才聽到他艱澀地開口,“每個人受傷,你都會擔心。”

這是什麽話?我是什麽拯救眾生的聖母瑪利亞嗎?

“別人受傷了,我當然也會關心,這是人之常情。但你受傷了,我會特別難過。你明白我的話嗎?”

蒼天作證,我以前真的想過,我以後要不要去當幼兒園老師。但做幼師的學長學姐告訴我,這份職業並沒有想象中那麽輕松,幼兒園的小孩子正處於一個被塑形的階段,務必要每件事都給他們做好榜樣,他們才不至於學壞。

可現在,對著宋恒焉,我有種拿到了幼師資格證的錯覺。

宋恒焉應了一聲,可看他的表情,我就知道他根本沒有明白,或者說他沒有相信。

算了,本來教小孩就不是什麽一蹴而成的事,他沒完全聽懂,我以後可以對他再多說幾次。

“我現在去買吃的。”我拿起手機,“等我回來,要是你還乖乖躺在這,接下來直到出院,就都由我來陪護你。可以嗎?”

宋恒焉個頭大,手長腳長,就算是加寬加大的病床都快放不下他了。可是這並不妨礙我自發地用一種和小學生交流的語氣來叮囑他。

他不相信我有那麽在乎他,這也難免,在這些事發生之前,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可是我不希望他再用傷害自己的方式,來獲取我的關註或在意。

他這種情況,不好吃太油膩的食物,蒸、煮的東西都需要等。我排在隊伍後頭,隔一會就低頭看一下時間。

雖然宋恒焉在我問話後點了頭,但是我也不敢晾他太久,怕只要我回去晚一點,又要目睹血染床單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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