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尋舟 “將她圈禁在沁水居”
關燈
小
中
大
第44章 尋舟 “將她圈禁在沁水居”
日光愈亮, 像海潮淘洗後的螺鈿，閃閃爍爍，蕭綏出現了恍悟的想法, 雲伯謙在信中提過，他的兩個女兒, 大的叫雲湘，小的叫雲漪。
雲漪……
崔清漪……
他從斑駁陸離中醒了過來，猛然離開那片光亮，走出了暗室。
到王府時已經是亭午時分, 六安剛從書房回來, 蕭綏正好看到他的身影, 他手裏拿著東西, 著急忙慌地走了過來。
“王爺，查到了，走水當日晚上，東城門有兩位女子出城。”
說罷，便把一張畫像遞了過來：“這是畫師根據城門侍衛描述所作之畫, 但……看起來並不像王妃和曇雲。”
蕭綏接過, 仔細盯著其中的一張去看, 像初讀《戰國策》一般認真, 緩緩地, 他的臉上出現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畫上的女子, 騎著馬，五官和崔清漪並不一樣, 像是故意畫醜了一般，但她不小心露出的掌心，卻有一道淺淺的傷疤。
他吸了口氣, 快步走到書房，將書格下面那本《戰國策》掏了出來，快速翻開，裏面的幾封信自然而然掉了出來。
六安撿拾，驚訝起來：“王爺……這……這怎麽會變成這樣？”
這上面的字怎麽沒了？
蕭綏嘴唇微張，神色空落，他回想起了那個晚上，她來過書房，而且，在此停留了許久。
她說她來找關於徐絡婉的消息，實際上是想來找這幾封信吧……
甚至連徐絡婉沒死，她一早也是知道的吧……
她找些東西，是想幹什麽？
難道？她也在查雲家的案子？
蕭綏立刻想到了徐明達說的話，側身冷笑一聲。
原來，那把火是她自己放的。
她在騙自己呢。
那從前呢？
她在丹青樓撲到自己懷裏說害怕，還整日嬌柔地對著自己說“喜歡”，甚至還委屈落淚讓自己多陪陪她……
也都是假的麽？
他的手扶上書格，顫抖地想要將這一切推倒，額角的紋路像是濃青的枝幹，一呼一吸中，將身上的片片樹葉抖落。
見他神情實在難看，六安的心也懸在喉嚨：“王爺……城門侍衛說，她們是一對姊妹，去給家裏老母親找郎中……往東南方向去了。”
蕭綏雙手撐在書格上，克制不住地加重語氣：“姊妹？老母親？她嘴裏究竟有沒有實話！”
在最開始，他以為她死了，心中難過又愧疚，甚至還想過隨她去了。知曉她沒死後，他又有些驚喜，可驚喜之餘，如今卻變成了一場欺騙。
她是真的在騙自己。
從頭到尾都是。
她逼著自己一步一步沈淪，一步一步陷入被愛的錯覺，利用完了，便揮揮手離開了。
甚至，連離開都要放把火騙自己……
她夢中喚的姐姐，也許就是雲湘了吧，醉酒說的小郎君，也許就是大理寺卿的小兒子了吧。
從始至終，她對自己只有利用而已。
想到這，蕭綏心底的灼熱從炎火之山漫出，拳頭握緊，狠戾地砸向書格。
隨之六安的驚呼，書櫃後的書簇簇落下，像是珍藏多年的燒酒，一旦入口，周圍就迷漫著眩暈和狂亂的暴烈情緒。
……
書格餘響震了很久，才冷寂下來。
蕭綏輕佻擡眸，平靜地開口：“很好。”
好到他現在就想抓到她，將她圈禁在沁水居，一生一世都別想再離開。
“去宮裏。”
六安惶恐，忐忑起來：“王爺這是要……要揭發徐家的事？”
“等了這麽久，總不能讓徐懷瑾一直這般快活吧？”
“可現在動手，有些太快了吧？”六安瞅了蕭綏一眼，看他臉上陰雲密布，就知道他動了真格了。
“快？”
“本王只是把他送進他該待的地方。”
六安穩著氣息，生怕他再做出沖動的事：“王爺從前不是說等到時機成熟，直接將徐公子他們一網打盡嗎？怎麽如今卻只將他關進去，不殺他了？”
蕭綏手上還殘餘著震感，緩緩轉過身，視線落在了那張八仙桌上：“等她回來，親自殺他。”
六安忙閉上了嘴，想到了當時被王妃看到的時刻，心中有些膽戰心驚。
這王爺王妃真是天生一對，看上去都端莊有禮，私下幹的卻都是打打殺殺的事，甚至連命令的語氣都一模一樣。
*
雖說是冬日，可金陵這邊的冬日卻比東都要暖和一些。她們來的這一路，常遇陰雨，直到來了這裏，才下了些綿軟的雪花。
是日天晴，雪花收斂，鴉青色的瓦上吊著冰溜子，太陽暖烘烘地照著，整個金陵像是在白茫茫的海，她們慢慢走著，看到了停泊在海面上的小舟。
“按我教你的說。”崔清漪溫潤的一個音。
阿月走到江府西角門跟前，悄悄地對看門小廝說了幾句話，那小廝二話不說便將她們請進了江府。
兩人淺淺一笑，隨著小廝進了門，入目便是熟悉的場景。
她記得，當日初次來的時候，這裏有一個池子，裏面養了許多錦鯉，旁邊還有魚食，如今冬天了，看起來倒是靜悄悄的。
覆廊上有多扇漏窗，日光間歇透進來，在崔清漪臉上兜兜繞繞了許久，正說著，她們便到了正廳。
“姑娘稍坐，我家公子還在巡視店鋪，約莫到巳時才回來。”話罷，這位小廝便喊了兩個丫頭來上茶。
崔清漪也不急，聞著茶香，有意沒意地問起來：“不知道這是什麽好茶，我從前竟未喝過呢？”
藍衣丫頭笑了笑：“這是龍鳳團茶。”
龍鳳團茶……
崔清漪低眸，想不到江尋舟經商還真有些手腕，在自己府上，連“價值黃金二兩”的龍鳳團茶都能唾手可得。
“果真是極好的茶。”崔清漪微笑，“如今江府中，管事的唯有他一人麽？”
“是！我家大人和夫人去世後，只我們公子一人在操持家業。”
崔清漪輕微點頭，並未言語。
阿月此時似好奇道：“最近可還有其他人來過貴府？”
藍衣丫頭正準備開口，卻被旁邊那個小丫頭拉了拉：“兩位姑娘還是等我家公子回來，再好好敘說吧。”
此話一出，兩人便識禮退下了，崔清漪扭頭去看阿月，不約而同地笑了。
怕是江尋舟吩咐過，所以這兩個小丫頭知道也不敢多說。
還未到巳時，游廊便傳來了腳步聲，急促又穩重，崔清漪聽聞，瞇著眼望了望門外。
一個身著絲質長衫的翩翩公子出現在了她眼前。
多年不見，他似乎和小時候不大一樣了，輪廓更深邃，眉眼也更淩厲了。
若是在尋常的街上，她一定認不出他。
見身邊人都退下，崔清漪起身就要行禮，可江尋舟卻搶步上前，攥住了她的手腕：“是你。”
崔清漪一楞，擡眸疑惑：“我？公子認識我？”
“雲二，別裝了。”
江尋舟放開她，漫不經心坐在了她旁邊的交椅上。
他眼睛還真是好使，一眼便看出來自己是誰，崔清漪笑了笑，這樣也好，倒是不用再費什麽功夫了。
崔清漪轉身坐在椅子上，神情故作驚訝：“你是怎麽知道的？”
“小廝來報，說有位揚州來的姑娘，指名要見我，還……說了句《鮮花調》的詞。我本來還猶豫，怕不是你。可一進來，看見你那眼睛，我便篤定了。”
崔清漪笑了笑，打趣道：“從我醒了之後，表哥是第一個直接認出我的人。”
江尋舟放下茶，緩緩擡眸看她：“看來你偽裝的倒是挺好。”
事到如今，其中的苦，她是一點也不說。
江尋舟恢覆冷靜，頓一下：“說吧，來找我做什麽？”
“我想見她。”崔清漪補充，“我知道她在這。”
江尋舟想了想：“見表姐，當然可以。不過，你得做好心理準備。”
崔清漪下意識扯著手帕：“她怎麽了？”
江尋舟嘆了口氣：“你去瞧瞧吧。”
緊接著，江尋舟拉起她，走到了雲湘的房門前。
她顫著手，陷入了兩難的境地，方才江尋舟的話仿佛讓她又回到了懸崖邊上，一旦打開，她就要接受未知的結果。
但不打開，她就永遠無法知曉最後的結果。
猶豫過後，崔清漪拿定了註意，她輕輕敲了敲門。
“吱——呀——”的聲音很長，像一首未填詞的曲調，輕輕地拉緊她的喉嚨。
崔清漪咽了咽，身子逆著白花花的亮光，臉上卻出現了幾顆晶亮的珠淚。
“姐姐！”
她的心跳的十分厲害，直接上前抱住了雲湘。
雲湘茫然起來：“江公子，這位是？”
崔清漪連忙松開，不可置信地看著雲湘：“姐姐，是我，我是崔……不，我是漪兒，我回來了。”
“漪兒……”雲湘搖了搖頭，“是誰？”
轟然之間，她的鼻腔像是被什麽堵住了，呼吸被強制憋回去，恍惚轉身看向了江尋舟。
江尋舟保持著平靜，耐心看雲湘：“雲姑娘，這是我妹妹，她剛來，情緒有些不好，我先帶她休息休息。”
“等她休息好了，我再讓她來和你作伴。”
雲湘輕微點了點頭：“那江公子就好好照顧……漪兒吧。”
江尋舟怕崔清漪情緒失控，一把將她攬了過來，微笑著示意雲湘可以關門了。
等回到正廳，崔清漪便再也忍不住了，哽咽道：“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她怎麽會變成這樣？”
方才這一路，崔清漪的淚珠像是火焰，將他的手背灼燒出了紅痕。他扶著她坐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透過一口氣，他勉強鎮定：“當年我爹娘聽說姑媽身子不大好，想著帶我去東都看看，誰知剛進東都便下了場大雨，趕到你家時，你家大門緊閉，門外還有一處殘留的血跡。。”
崔清漪隔著蒙蒙的霧氣，啞著嗓子：“不要停。”
“那時候，我們便猜到你家遭了難。但怕驚動院子中的那些人，我爹就一直在房頂觀察著他們。直到他們將人運走，我們才跟著趕到了亂葬崗。”
“見此場景，我差點暈過去，我娘也在邊哭邊找。後來，我爹在一片人中找到了……你姐姐、你娘、還有你爹。”
“唯獨……沒有你。”
崔清漪轉頭，忍淚看他：“我知道。”
她後來查楊武的時候就知道了，她的屍骸當時就被楊武埋葬了，他們沒找到，很正常。
江尋舟俯身上前，將她的手拉過來，攥著：“雲二，你聽我接著說。”
“我在旁邊看著，發現表姐還有輕微的呼吸，於是爹娘將姑父姑母埋葬好後，就將表姐帶回了金陵。”
“表姐醒來那天，外面下著雪，一個個郎中進來都直搖頭，說她腦後受到了重擊，從前的事，再也記不起來了。”
“開始的時候，她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後來娘告訴她，她叫雲湘，現在她也只知道自己姓雲，其他的也都忘了。”
“還有你……因為當時在東都沒找到你，爹娘認為你還活著，就想著再去東都一趟。可還沒離家，爹就因為胸痹去世了，娘也因為傷心過度，在春天也走了……”
崔清漪呼吸急促，發出難以接受的聲音：“是我，是我害了他們……”
江尋舟俯身替她擦了擦眼淚，可怎麽擦，都擦不掉她心中的愧疚：“不怪你，這都是那些人做的孽，不怪你的……”
“後來我接手了家裏的事，一邊找你，一邊找郎中給表姐看病，沒想到，你卻找上了門，還易容了。”
崔清漪握住他的手腕，艱難搖頭：“我並沒有易容。”
江尋舟收回手，心酸看她：“那你現在？”
“我確實已經死了，醒來後，便成了這個模樣。”崔清漪抹了把眼淚，清了清嗓子，“你可能會覺得奇怪，但事實確實如此。”
江尋舟並沒有太多驚訝，而是平靜猜測：“你現在是誰？”
“崔清漪。”
江尋舟深吸一口氣。
六月中旬前，他曾去過東都，本來是和行首協調同行價格，可那日路過徐相府的時候，行首卻告訴他，過幾日徐相要辦壽宴，讓他不妨去徐家送些東西。
他總覺得徐家不好相與，也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後來才知道，原來那日壽宴，不少皇親國戚都去了。
其中就有那幾個王爺。
“東都崔家？”他心中忐忑，生怕是這個答案。
直到崔清漪點了點頭，江尋舟的心才徹底冷下來：“那你是怎麽逃出來的？”
他作為一個商人，對東都崔家了解並不多，但他對皇親國戚倒是了解許多，如今那位定王殿下……娶的就是東都崔家的女兒。
崔清漪沒打算瞞他：“放了一把火，便來了。”
江尋舟雙眸看她，十分灼熱，意味不明地說了聲：“他知道麽？”
“他知道你的身份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日光愈亮, 像海潮淘洗後的螺鈿，閃閃爍爍，蕭綏出現了恍悟的想法, 雲伯謙在信中提過，他的兩個女兒, 大的叫雲湘，小的叫雲漪。
雲漪……
崔清漪……
他從斑駁陸離中醒了過來，猛然離開那片光亮，走出了暗室。
到王府時已經是亭午時分, 六安剛從書房回來, 蕭綏正好看到他的身影, 他手裏拿著東西, 著急忙慌地走了過來。
“王爺，查到了，走水當日晚上，東城門有兩位女子出城。”
說罷，便把一張畫像遞了過來：“這是畫師根據城門侍衛描述所作之畫, 但……看起來並不像王妃和曇雲。”
蕭綏接過, 仔細盯著其中的一張去看, 像初讀《戰國策》一般認真, 緩緩地, 他的臉上出現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畫上的女子, 騎著馬，五官和崔清漪並不一樣, 像是故意畫醜了一般，但她不小心露出的掌心，卻有一道淺淺的傷疤。
他吸了口氣, 快步走到書房，將書格下面那本《戰國策》掏了出來，快速翻開，裏面的幾封信自然而然掉了出來。
六安撿拾，驚訝起來：“王爺……這……這怎麽會變成這樣？”
這上面的字怎麽沒了？
蕭綏嘴唇微張，神色空落，他回想起了那個晚上，她來過書房，而且，在此停留了許久。
她說她來找關於徐絡婉的消息，實際上是想來找這幾封信吧……
甚至連徐絡婉沒死，她一早也是知道的吧……
她找些東西，是想幹什麽？
難道？她也在查雲家的案子？
蕭綏立刻想到了徐明達說的話，側身冷笑一聲。
原來，那把火是她自己放的。
她在騙自己呢。
那從前呢？
她在丹青樓撲到自己懷裏說害怕，還整日嬌柔地對著自己說“喜歡”，甚至還委屈落淚讓自己多陪陪她……
也都是假的麽？
他的手扶上書格，顫抖地想要將這一切推倒，額角的紋路像是濃青的枝幹，一呼一吸中，將身上的片片樹葉抖落。
見他神情實在難看，六安的心也懸在喉嚨：“王爺……城門侍衛說，她們是一對姊妹，去給家裏老母親找郎中……往東南方向去了。”
蕭綏雙手撐在書格上，克制不住地加重語氣：“姊妹？老母親？她嘴裏究竟有沒有實話！”
在最開始，他以為她死了，心中難過又愧疚，甚至還想過隨她去了。知曉她沒死後，他又有些驚喜，可驚喜之餘，如今卻變成了一場欺騙。
她是真的在騙自己。
從頭到尾都是。
她逼著自己一步一步沈淪，一步一步陷入被愛的錯覺，利用完了，便揮揮手離開了。
甚至，連離開都要放把火騙自己……
她夢中喚的姐姐，也許就是雲湘了吧，醉酒說的小郎君，也許就是大理寺卿的小兒子了吧。
從始至終，她對自己只有利用而已。
想到這，蕭綏心底的灼熱從炎火之山漫出，拳頭握緊，狠戾地砸向書格。
隨之六安的驚呼，書櫃後的書簇簇落下，像是珍藏多年的燒酒，一旦入口，周圍就迷漫著眩暈和狂亂的暴烈情緒。
……
書格餘響震了很久，才冷寂下來。
蕭綏輕佻擡眸，平靜地開口：“很好。”
好到他現在就想抓到她，將她圈禁在沁水居，一生一世都別想再離開。
“去宮裏。”
六安惶恐，忐忑起來：“王爺這是要……要揭發徐家的事？”
“等了這麽久，總不能讓徐懷瑾一直這般快活吧？”
“可現在動手，有些太快了吧？”六安瞅了蕭綏一眼，看他臉上陰雲密布，就知道他動了真格了。
“快？”
“本王只是把他送進他該待的地方。”
六安穩著氣息，生怕他再做出沖動的事：“王爺從前不是說等到時機成熟，直接將徐公子他們一網打盡嗎？怎麽如今卻只將他關進去，不殺他了？”
蕭綏手上還殘餘著震感，緩緩轉過身，視線落在了那張八仙桌上：“等她回來，親自殺他。”
六安忙閉上了嘴，想到了當時被王妃看到的時刻，心中有些膽戰心驚。
這王爺王妃真是天生一對，看上去都端莊有禮，私下幹的卻都是打打殺殺的事，甚至連命令的語氣都一模一樣。
*
雖說是冬日，可金陵這邊的冬日卻比東都要暖和一些。她們來的這一路，常遇陰雨，直到來了這裏，才下了些綿軟的雪花。
是日天晴，雪花收斂，鴉青色的瓦上吊著冰溜子，太陽暖烘烘地照著，整個金陵像是在白茫茫的海，她們慢慢走著，看到了停泊在海面上的小舟。
“按我教你的說。”崔清漪溫潤的一個音。
阿月走到江府西角門跟前，悄悄地對看門小廝說了幾句話，那小廝二話不說便將她們請進了江府。
兩人淺淺一笑，隨著小廝進了門，入目便是熟悉的場景。
她記得，當日初次來的時候，這裏有一個池子，裏面養了許多錦鯉，旁邊還有魚食，如今冬天了，看起來倒是靜悄悄的。
覆廊上有多扇漏窗，日光間歇透進來，在崔清漪臉上兜兜繞繞了許久，正說著，她們便到了正廳。
“姑娘稍坐，我家公子還在巡視店鋪，約莫到巳時才回來。”話罷，這位小廝便喊了兩個丫頭來上茶。
崔清漪也不急，聞著茶香，有意沒意地問起來：“不知道這是什麽好茶，我從前竟未喝過呢？”
藍衣丫頭笑了笑：“這是龍鳳團茶。”
龍鳳團茶……
崔清漪低眸，想不到江尋舟經商還真有些手腕，在自己府上，連“價值黃金二兩”的龍鳳團茶都能唾手可得。
“果真是極好的茶。”崔清漪微笑，“如今江府中，管事的唯有他一人麽？”
“是！我家大人和夫人去世後，只我們公子一人在操持家業。”
崔清漪輕微點頭，並未言語。
阿月此時似好奇道：“最近可還有其他人來過貴府？”
藍衣丫頭正準備開口，卻被旁邊那個小丫頭拉了拉：“兩位姑娘還是等我家公子回來，再好好敘說吧。”
此話一出，兩人便識禮退下了，崔清漪扭頭去看阿月，不約而同地笑了。
怕是江尋舟吩咐過，所以這兩個小丫頭知道也不敢多說。
還未到巳時，游廊便傳來了腳步聲，急促又穩重，崔清漪聽聞，瞇著眼望了望門外。
一個身著絲質長衫的翩翩公子出現在了她眼前。
多年不見，他似乎和小時候不大一樣了，輪廓更深邃，眉眼也更淩厲了。
若是在尋常的街上，她一定認不出他。
見身邊人都退下，崔清漪起身就要行禮，可江尋舟卻搶步上前，攥住了她的手腕：“是你。”
崔清漪一楞，擡眸疑惑：“我？公子認識我？”
“雲二，別裝了。”
江尋舟放開她，漫不經心坐在了她旁邊的交椅上。
他眼睛還真是好使，一眼便看出來自己是誰，崔清漪笑了笑，這樣也好，倒是不用再費什麽功夫了。
崔清漪轉身坐在椅子上，神情故作驚訝：“你是怎麽知道的？”
“小廝來報，說有位揚州來的姑娘，指名要見我，還……說了句《鮮花調》的詞。我本來還猶豫，怕不是你。可一進來，看見你那眼睛，我便篤定了。”
崔清漪笑了笑，打趣道：“從我醒了之後，表哥是第一個直接認出我的人。”
江尋舟放下茶，緩緩擡眸看她：“看來你偽裝的倒是挺好。”
事到如今，其中的苦，她是一點也不說。
江尋舟恢覆冷靜，頓一下：“說吧，來找我做什麽？”
“我想見她。”崔清漪補充，“我知道她在這。”
江尋舟想了想：“見表姐，當然可以。不過，你得做好心理準備。”
崔清漪下意識扯著手帕：“她怎麽了？”
江尋舟嘆了口氣：“你去瞧瞧吧。”
緊接著，江尋舟拉起她，走到了雲湘的房門前。
她顫著手，陷入了兩難的境地，方才江尋舟的話仿佛讓她又回到了懸崖邊上，一旦打開，她就要接受未知的結果。
但不打開，她就永遠無法知曉最後的結果。
猶豫過後，崔清漪拿定了註意，她輕輕敲了敲門。
“吱——呀——”的聲音很長，像一首未填詞的曲調，輕輕地拉緊她的喉嚨。
崔清漪咽了咽，身子逆著白花花的亮光，臉上卻出現了幾顆晶亮的珠淚。
“姐姐！”
她的心跳的十分厲害，直接上前抱住了雲湘。
雲湘茫然起來：“江公子，這位是？”
崔清漪連忙松開，不可置信地看著雲湘：“姐姐，是我，我是崔……不，我是漪兒，我回來了。”
“漪兒……”雲湘搖了搖頭，“是誰？”
轟然之間，她的鼻腔像是被什麽堵住了，呼吸被強制憋回去，恍惚轉身看向了江尋舟。
江尋舟保持著平靜，耐心看雲湘：“雲姑娘，這是我妹妹，她剛來，情緒有些不好，我先帶她休息休息。”
“等她休息好了，我再讓她來和你作伴。”
雲湘輕微點了點頭：“那江公子就好好照顧……漪兒吧。”
江尋舟怕崔清漪情緒失控，一把將她攬了過來，微笑著示意雲湘可以關門了。
等回到正廳，崔清漪便再也忍不住了，哽咽道：“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她怎麽會變成這樣？”
方才這一路，崔清漪的淚珠像是火焰，將他的手背灼燒出了紅痕。他扶著她坐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透過一口氣，他勉強鎮定：“當年我爹娘聽說姑媽身子不大好，想著帶我去東都看看，誰知剛進東都便下了場大雨，趕到你家時，你家大門緊閉，門外還有一處殘留的血跡。。”
崔清漪隔著蒙蒙的霧氣，啞著嗓子：“不要停。”
“那時候，我們便猜到你家遭了難。但怕驚動院子中的那些人，我爹就一直在房頂觀察著他們。直到他們將人運走，我們才跟著趕到了亂葬崗。”
“見此場景，我差點暈過去，我娘也在邊哭邊找。後來，我爹在一片人中找到了……你姐姐、你娘、還有你爹。”
“唯獨……沒有你。”
崔清漪轉頭，忍淚看他：“我知道。”
她後來查楊武的時候就知道了，她的屍骸當時就被楊武埋葬了，他們沒找到，很正常。
江尋舟俯身上前，將她的手拉過來，攥著：“雲二，你聽我接著說。”
“我在旁邊看著，發現表姐還有輕微的呼吸，於是爹娘將姑父姑母埋葬好後，就將表姐帶回了金陵。”
“表姐醒來那天，外面下著雪，一個個郎中進來都直搖頭，說她腦後受到了重擊，從前的事，再也記不起來了。”
“開始的時候，她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後來娘告訴她，她叫雲湘，現在她也只知道自己姓雲，其他的也都忘了。”
“還有你……因為當時在東都沒找到你，爹娘認為你還活著，就想著再去東都一趟。可還沒離家，爹就因為胸痹去世了，娘也因為傷心過度，在春天也走了……”
崔清漪呼吸急促，發出難以接受的聲音：“是我，是我害了他們……”
江尋舟俯身替她擦了擦眼淚，可怎麽擦，都擦不掉她心中的愧疚：“不怪你，這都是那些人做的孽，不怪你的……”
“後來我接手了家裏的事，一邊找你，一邊找郎中給表姐看病，沒想到，你卻找上了門，還易容了。”
崔清漪握住他的手腕，艱難搖頭：“我並沒有易容。”
江尋舟收回手，心酸看她：“那你現在？”
“我確實已經死了，醒來後，便成了這個模樣。”崔清漪抹了把眼淚，清了清嗓子，“你可能會覺得奇怪，但事實確實如此。”
江尋舟並沒有太多驚訝，而是平靜猜測：“你現在是誰？”
“崔清漪。”
江尋舟深吸一口氣。
六月中旬前，他曾去過東都，本來是和行首協調同行價格，可那日路過徐相府的時候，行首卻告訴他，過幾日徐相要辦壽宴，讓他不妨去徐家送些東西。
他總覺得徐家不好相與，也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後來才知道，原來那日壽宴，不少皇親國戚都去了。
其中就有那幾個王爺。
“東都崔家？”他心中忐忑，生怕是這個答案。
直到崔清漪點了點頭，江尋舟的心才徹底冷下來：“那你是怎麽逃出來的？”
他作為一個商人，對東都崔家了解並不多，但他對皇親國戚倒是了解許多，如今那位定王殿下……娶的就是東都崔家的女兒。
崔清漪沒打算瞞他：“放了一把火，便來了。”
江尋舟雙眸看她，十分灼熱，意味不明地說了聲：“他知道麽？”
“他知道你的身份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