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第61章 蹲守在屋頂急不可耐的龍……

關燈
第61章 第61章 蹲守在屋頂急不可耐的龍……

神策府的晚餐豐盛且美味, 飯來張口的愜意感令郁沐心生向往。

他趴在矮塌上吃甜品,軟嫩的浮羊和胃乳盛在碗中,被你一口我一口地餵給咪咪。

很快, 景元看不下去了,“郁卿,咪咪的體重已經超標,你就別餵它了。”

“這是無糖的。”郁沐晃了晃勺子,狡辯道。

咪咪眨巴著藍眼睛,歡快地嗷了一嗓子, 以作附和。

夜裏的神策府燈火通明,白日在職的守衛雲騎和策士已經放工, 恢弘大殿內一時間顯得有點冷清。

景元從下方的虛影棋盤走上來:“但你十分鐘前還在告誡我不要餵它吃太多。”

“是嗎?”郁沐視線一移,喃喃:“我真的說過這種話?”

“郁卿——”

“可是你看。”郁沐連忙把咪咪抱起來, 用可愛無辜的貍奴腦袋應對景元的詰問:“不給它吃的話, 好可憐。”

景元拎起咪咪的後脖領,“我怎麽覺得,即將被青鏃強令減肥的它更可憐。”

咪咪:?

貍奴發出一聲長長的哀嚎。

郁沐笑了兩聲, 歪倒在矮桌上, 過了一會, 他向景元告辭,卻被攔了下來。

“難得有空,郁卿陪我下幾盤棋,解解悶如何?”

“悶?”郁沐詫異,“我以為你已經被工作抽幹了力氣,不覺得悶了。”

“工作是工作,但人偶爾也是要放松一二。”景元一嘆:“還是說,郁卿是怕輸給我?”

郁沐眉梢一挑, 斜倚在古銅色的矮柱上,“你是神策將軍,能在對弈中贏你才奇怪吧。”

景元:“哦,看來郁卿要放棄了。”

郁沐:“……”

景元金眸一彎,笑意淺淡和煦,落在身上,卻像是某種輕柔卻銳利的註視。

接著,他又道:“沒關系,郁卿今天工作辛苦了,快回去休息吧。”

郁沐:“……”

郁沐立刻放下手中的藥箱,折起袖子,擲地沈聲,氣勢洶洶,“拿棋盤出來。”

景元的白毛一晃,抿起嘴,“好。”

二人面對面坐著,中間擱著一個紋路筆直,方正開闊的虛影棋盤,咪咪在軟榻上打滾,撲咬著一枚帶鈴鐺的滾球,每次起跳,雪白的雜毛都會呼——地一下飛起來。

郁沐支著頭,認真翻看規則書,不小心被咪咪撞到腿,便分出一只手,將貍奴按倒。

他擡頭,只見景元大馬金刀地在對面坐著,蓬松的白發垂下,一派閑散,無所事事。

郁沐看不得人偷懶,尤其是景元,“你把它的毛剪剪?”

景元偏頭看去,“很多?”

貍奴的毛發粘在竹墊上,卡在縫隙中,細細密密一小撮,如同連綿的菌絲。

是很多。

景元從手抽匣中拿出一個球狀小梳子,盤起腿,拍拍,咪咪自覺地走過去,一趴。

神策將軍梳毛的手法很專業,一看就是認真學過,咪咪翻騰一會,喉嚨裏發出呼呼嚕的驚天巨響。

“我聽說,貍奴都很喜歡梳毛。”郁沐翻動書頁。

“據說,這是族群間相互關照的方式。”景元認真地將梳下來的雜毛團進置放盒,“不只是貍奴,凡是群居生物都有類似的習性,比如狐人,持明,甚至是步離人……”

聽見持明二字,郁沐來了興致,“你知道持明表達親近的方法?”

“不了解。”景元意味深長地醞釀一陣,“這種少見的問題,難道不該去問持明嗎?”

“不一定非要親身實踐……我聽聞持明喜歡細長的、鋸齒較多的排梳,貼合軀體的流線弧度,能最大限度掃清尾部冗餘毛發裏殘留的灰塵。”

郁沐興致勃勃道:

“另有一種特殊的工具,叫做弓弧軟刷,以纖細的綿玉蟲繭的絲線做成,兼具耐用性和柔軟度,能妥善清理持明密集貼合的鱗片。

只可惜制作這種軟刷的手藝已經失傳了,市面上沒得賣。”

“還有……”

“郁卿。”

景元適時打斷郁沐,怕對方一整晚和他嘮遍持明軀體保養一百零八個小妙招。

“你這些,小秘方,都是在哪看到的?”

“在一個丹鼎司和持明的友好交流活動中學到的。”

景元:“可當今的持明多褪去了原本的龍相,無爪無尾無鱗,即便你學會,也難有用武之地。”

郁沐眼中的興味消失了不少,“也是……”他心不在焉地支著頭,忽然道:“但沒關系,我可以打劫一個持明回來。”

景元的金瞳倏然睜大了一點。

“願意體驗免費清潔和專業理療服務的持明應該有很多。”郁沐胸有成竹。

景元:“……”

還沒等他開口,郁沐頭頂上方忽然傳來一聲突兀的響動。

哢噠。

像是某只蟄伏著的有鱗有爪的生物,狠狠撓了下粗木橫梁、發出的洩憤之音。

郁沐仰起頭,神策府的穹頂是架梁縱橫的開放構造,仿佛立身山峰海崖,自仙舟艦鋒仰望墨色蒼穹和璀璨群星。

任何細小的事物,只要藏身於深邃晦暗的星空中,都會變得難以辨清。

郁沐指向頭頂,明知故問,“景元,你這房梁是不是有東西?”

景元:“……怎麽會呢。”

“是嗎?”郁沐喃喃,“看來,你這房子也該修了。”

景元皮笑肉不笑。

郁沐不再追究,片刻後,合上規則書,勝券在握,“來吧,我準備好了。”

黃藍棋子準備就緒,本著新手優先的原則,郁沐先執棋。

十幾個回合下來,弈棋如兵戈,刀光劍影硝煙無聲,郁沐的先鋒和機動兵七進七出,被景元殺了個片甲不留。

“將軍。”

“將軍。”

“將——”

“等等,景元。”郁沐一臉嚴肅,“你是不是藏棋了。”

景元:“郁卿,對付你,我還無需藏棋。”

郁沐:“……嚶。”

他往後一仰,躺在鋪了軟墊的坐榻上,雙目放空——他總覺得自己的腦子裏已經打了好多草結。

“怎麽,這就認輸了?”景元鬢邊的白發一晃,“不再來一局?”

“景元,你看看現在已經幾點了。”郁沐指了指墻上的鐘,“再過三個時辰,都該上班了。”

“果真是。”景元一瞥墻鐘,“與郁卿對弈著實有趣,害我錯記時辰,深夜至此,卿不妨在這裏住下?”

郁沐抱起咪咪,習慣性拍了拍貍奴滾圓的屁股,得到一聲清脆的嗚咽。

神策府距離郁沐家明明只有不到半小時的步行距離……景元這是在故意留他?

難道第二天一早他就會被押送幽囚獄?

可他最近安分守己,什麽壞事都沒做——不,他以前也沒做過壞事,沒道理盯防他。

除非,景元有必須留他下來的理由。

見郁沐思忖,景元撚著一枚藍色棋子,圓棋在指尖轉動,代表了本人不算平靜的心緒。

因為平躺,郁沐能輕易將廣闊的穹頂收入眼底,漆黑的橫梁縱橫交錯,如同鋼筋鐵骨鑄入夜空。

從剛才開始,房間裏就有第三個人的視線在逡巡,自高處投來,並不熱切,冷冰冰的。

不同於在書室中毫無防備下的驚訝,有了戒備之心後,郁沐便能慢慢尋見那抹虛幻的眸光。

那條潛藏在陰影裏的龍,正不悅地扒緊橫梁,遁於暗影,等待自己所尋求的契機。

只不過,它看上去有點焦躁不安。

是自己的出現破壞了對方本來的計劃嗎?

郁沐斂下眼,坐起,撓了撓咪咪的後頸——咪咪還小,正是貪睡的年紀,被郁沐一騷擾,不悅地噴了個響鼻。

“來吧,今晚我一定要贏你一次。”

景元眉心潛藏的憂愁霎時消散,笑意變得真誠很多,“以郁卿的火候,怕是難呢。”

“不一定。”郁沐胸有成竹地執起藍棋,“這次我要自己挑選幸運色。”

“可以。”景元一笑。

然後……

“將軍。”

“將軍。”

“將軍——”

“景元。”郁沐滿頭黑線,一捶棋盤,棋子忽地被震串了位,“你是不是出千。”

“怎麽會,對付你……”

“閉嘴,再來。”

——

今天是美好的一天,第一個走進神策府大門的青鏃如此想。

身為深得景元器重的策士,為將軍處理大量日常瑣事,井井有條地維持神策府運轉,青鏃對自身的工作有著深厚的歸屬感。

每天,她都是神策府中最先到達的策士,在將軍未到之前,準備今日要件、羅列日程,以供將軍垂詢。

她相信,在自己的輔佐,哦不,在將軍的帶領下,羅浮會成為巡航萬載的不朽之艦。

而在前段時間神策將軍忽然不見人影的焦頭爛額後,她的輔佐生活終於回歸正軌。

景元狠加了幾天班,處理掉案牘上堆積的公文,令她欣慰不已,感慨抹淚。

回來了,都回來了。

想必,這樣有規律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如同仙舟人壽命般漫長……

面對門外的巨大銅鏡,她一如往常地整理衣領,檢查發髻,確認妝容,保證自己能以最優秀的精神面貌迎接工作,然後……

神策府內傳來了一聲咆哮。

“不不不,不要吃我的兵——!”

青鏃:“?”

她疑惑地走近,緊接著,另一道天天響在她耳邊的聲音出現了。

“落子無悔,郁卿。”

青鏃:“……”

她花容失色,飛奔至厚重大門前,用力一推,晨光破曉。

長殿盡頭,本該在睡夢中的、她的頂頭上司正手撚棋子,散漫又不失風度地輕笑,與他對弈的是郁沐,金發因抓弄而淩亂,正心碎地目送自己唯一一個先鋒兵遠去。

日光熹微,灑在景元的紅纓發繩上,襯得他的金眸明亮,妖冶。

“你又輸了,郁卿。”景元冷不防道。

敗局已定,郁沐一頭磕在桌案上,肩膀聳動。

景元手中的棋子不轉了,他低下頭,小聲問:“哭了?”

郁沐猛地擡頭,表情和咪咪氣惱後齜牙咧嘴的模樣別無二致,“你才哭了。”

“開玩笑的。”景元指向自己被吃掉的一堆棋子,給了顆甜棗。

“郁卿的進步顯而易見,假以時日,一定能在方紋枰上稱霸羅浮。”

“我謝謝你哦。”郁沐幽怨地枕著棋盤。

景元露出一個很屑的笑,“不客氣。”

郁沐:“……”

“你們……”壓抑著的女聲突然從門口傳來。

郁沐和景元側目看去。

只一瞬,身著神策府制服、儀容一絲不茍的青鏃就沖到了二人面前,“你們,是一晚上都沒睡嗎?”

景元瞧著青鏃隱隱發青的臉色,意識到了什麽。

二人同時開口。

景元:“怎麽會。”

郁沐:“對呀。”

景元:“……”

郁沐忽然感覺到後頸飛來一股寒氣,他頭一縮,緊接著,面前文質彬彬的策士爆發出堪比步離首領的殺氣。

郁沐:“?”

“將軍——”青鏃一字一頓,“你答應過我,會好好休息,迎接之後的工作——吧?”

景元擡起雙手,擺出了一貫的貓貓嘴笑容,“這個,青鏃,我有在休息……”

青鏃怒目圓睜:“是指和您的丹醫下棋下到上工嗎?”

景元:“怎麽不算呢……?”

青鏃深吸一口氣,關鍵時刻,她的專業素養一覽無餘,語速快而清晰道:

“將軍,您還記得自己上午有一通內線工作會,中午要聽取仙舟聯合商會的報告,下午到地衡司的分設站視察,並且,晚上在太蔔司的授事廳與太蔔大人共進晚餐……吧?”

“哇。”郁沐低咳一聲,在桌下碰了碰景元,“你工作好多。”

景元的笑意已經焊在了臉上,“當然,當然,青鏃,不要緊張,我都記得。”

青鏃深吸一口氣,試圖平覆自己的情緒,但當她瞄見景元眼下的黑眼圈時……

“將軍,您快去睡覺吧——!”

景元:“好的,我這就去。”

話畢,景元便施施然離開了——距離他上班還有一個時辰多一點。

勝負欲退下,郁沐打了個呵欠,榻上,咪咪早就睡得四仰八叉,尾巴一勾一勾,青鏃收好棋盤,無奈地將咪咪抱起。

郁沐披上外套,問道:“景元每天工作都這麽多?”

青鏃朝景元離開的方向望去,目露擔憂:“是的,其實往常,日程還不會壓得這麽滿,但之前一段時間,將軍……”

“總之,最近的工作積壓下來,將軍連軸轉了好幾天才清掉,哪怕是昨天,桌案上的卷軸還有這麽——高。”

“本以為昨天提前結束工作,將軍會早些休息,可他卻非要親自帶咪咪出去遛彎……往常這些事都是由起居官和我來做的。

遛彎就算了,結果把您帶來了……帶來就帶來,居然還下棋到深夜……”

“這不,錯過了閑暇,之後又要忙到腳不沾地了,將軍真是的……”

她無奈地搖頭,幾秒後,對郁沐道,“您也辛苦了,待會我為你備好星槎,送您回家?”

“不了。”郁沐想了想,“我直接去丹鼎司。”

“您也要直接去工作?”青鏃的眼神十分覆雜,“您和將軍,真是愛下棋啊……”

廢寢忘食的。

郁沐尷尬地笑了兩聲,幾乎同時,頭頂投來了一道更為哀怨的視線。

隱約間,又有一道尾巴擊打橫梁的洩憤聲。

他眨了眨眼。

某條在房頂上蹲了一整夜的龍已經不滿地反覆磨爪子了。

可惜,現在無論如何都不能再讓丹楓和景元在神策府見面,郁沐想。

他不想再去幽囚獄裏撈龍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