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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48章 他的龍被從頭摸到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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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48章 他的龍被從頭摸到尾

所以, 在場諸位誰有砌墻的經驗呢?——景元不禁這樣質問自己。

是面色沈冷、瑣事自有傭仆處理的持明龍尊;身墮魔陰、一生穿梭於敵陣的前代劍首;業鏡高懸、豐饒骨肉覆銷此身的上任‘百冶’,還是身為神策將軍的他自己?

微風揚起沙土,深灰色的高粘性塗料裝在金屬桶中, 表面凝出厚厚的膜。

鏡流拿起一塊金屬與石料混合制作的墻磚,在手裏掂量幾下。

“這個怎麽用,直接堆上去?”

丹楓:“要先在磚體的凹槽中添加特質的定位塗料,能防止墻體歪斜。”

鏡流了然,拿起平刷,在磚面找到一處半封閉的缺口, 嘗試幾下,沒打開。

她深吸一口氣, 加大力道,手中的磚塊忽然從中蔓延出一道裂紋。

見狀, 她謹慎地松手, 只聽嘩啦一聲,磚在她掌心碎成八塊。

目睹磚塊死狀的鏡流:“……”

“不出所料。”景元扶額嘆息。

丹楓毫不驚訝,“比以前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種事在過去並不算少見。

本應交給鏡流使用的支離劍重達千鈞, 是仙舟數一數二的堅利神兵, 鍛冶設計的初衷是為了適應鏡流大開大合的攻擊方式——徒手捏碎機巧造物, 這幅情景對眾人來說實在眼熟。

可惜,過去必定會數落幾句的‘百冶’,如今只斜靠在石料旁,事不關己地垂著眼。

“我來吧,鏡流。”

景元解下護臂,挽起袖子,從鏡流手中接過平刷。

即便此刻分崩離析,過去的默契還是烙刻在一言一行中。

鏡流站在墻體的豁口前, 等待景元填充塗料,再將磚按照標準線放到墻上。

工造司的造物相當奇異,依靠自動識別塗料,磚體內的金屬會自動對齊縫線,減輕工作量,這點在公用器械造物上更明顯。

丹楓拿著墻刷,一點點塗好加固用的工造灰。

龍尊大人面容嚴肅,一手攏著下垂的袖子,右手空懸,握緊墻刷的手無比穩當,不似刷墻,倒像是清掃持明禁地古書架上的浮灰。

不久後,丹楓瞥了眼見底的塗料桶,自然道:

“應星,配一下工造灰。”

景元揚手,“還有定位塗料。”

得到指示,刃終於開機了,走向堆放材料的工作區。

鏡流後退兩步,一邊端詳磚塊的整齊程度,一邊道。

“讓他去沒問題嗎?”

丹楓:“總好過讓我們去。”

“畢竟我們四個裏,只有他能勝任這份專業性極強的工作。”景元屈膝坐在灰撲撲的馬紮上,仰頭,“即便不行,只要這堵墻別在今晚倒塌,我們的任務就完成了。”

“誰說的?”一道悠揚又平淡的疑問被風遞來。

三人同時看去,只見郁沐踩著拖鞋,倚在長磚堆旁,手裏拿著一枚紅彤彤的果子,上面有一圈整齊的牙印。

“幹不好活的人沒白珩可見。”

“你來做什麽。”鏡流問。

郁沐不解:“這是我家,這塊地,以及地上的所有生物都是我的,我來監工不是很理所應當嗎?”

他走到墻邊,看著沒塗平的墻面,“這是誰幹的,一點都不用心。”

景元當即指向丹楓。

第一次抹灰不大熟練的丹楓:“……”

郁沐眼睛一亮,跳上丹楓背後的金屬矮架,坐在兩根橫梁之間,晃著腿,腳尖不小心觸到丹楓的腰,嚴厲道:

“不合格,重新抹。”

“知道了。”丹楓按住郁沐的小動作。

正好這時,刃帶著兩桶塗料回來了,也不知道好不好用——他們四個人裏沒一個幹工造的,只能拍手叫好。

四人繼續開工,郁沐監工。

“這邊不齊,鏡流,你看好再放。”

“丹楓,你手不要抖,都抹歪了。”

“應星,你讓一讓,不要故意擋我視線。”

“景元你……在往我家墻磚裏偷偷灑什麽呢?”

景元收回撚著塵埃的手:“沒什麽。”

嘖。

郁沐閉上眼,庭院中熟悉的草木氣息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鋼鐵石料的生澀味道。

臨近傍晚,夕陽從遠處的飛檐墜下,人工制造的太陽收斂熱量,風捎來絲絲冷意。

景元和刃在交談,鏡流獨自擺磚塊,墻上的豁口被慢慢修補,變得整齊。

灰暗的工造灰一點點塗抹在墻上,長而直的墻縫消失,太陽落下,目力所及的視野中,丹楓用刮刀刮下墻刷上結塊的塗料。

纖薄的刮刀十分鋒利,薄若紙片,他專註地用利刃刮掉多餘的灰料,忽然,對某人的視線若有所感,歪頭瞥去。

如青玉的湖綠色目光直直投來,攝人心魄。

日光落下,眼角的紅痕如火般燃燒。

郁沐一怔,咬著果子的動作頓住。

夕陽染渡郁沐的金發,那是他渾身上下唯一明亮的色調。

這一幕似曾相識。

無數次從夢中醒來,感受羅浮仙舟千載不逾的日光,他記得龍尊遙望他的每一瞬光陰,隔著浩渺雲水、無垠晴空、洶湧怒濤,向他投去孤獨而沈重的目光。

丹楓的神情總是凜然冷酷,為萬載舊業所困,深沈,不可言明,但現在,他的視線似乎與過往有所不同。

哪裏不一樣呢?

郁沐思考著,無意識舔了一口果肉。

丹楓的目光猝然斷開,轉過身,背影頎長孤高,纖塵不染。

“郁沐,這裏的墻補好了。”景元的聲音突然切入。

“我看看。”

郁沐瀟灑跳下石堆,走向墻角,檢查工程質量——很一般,但暫時不會倒。

狠狠使喚雲五,結束晚間消食活動,他大發慈悲道:“行吧,跟我來。”

一行人穿過前院,走到臥室前,拉開橫向滑門,白珩靜靜躺在被褥間。

“白珩。”鏡流快步上前,跪在白珩身邊,捉住她的手,狐人少女手掌的溫度略低,還有生命體征。

“她為什麽無法清醒?”

郁沐:“因為你的好徒弟提前打破了穩固她靈魂的持明卵殼,靈魂與軀殼融合不夠密切,神智游離,無法清醒。”

聞言,鏡流冷銳的目光掃過景元。

景元:“……郁卿,現在該怎麽辦?”

“辦法有的,只不過,具體要不要采納,需要你們自己商量。”郁沐站在門口,話雖如此,卻是看向丹楓。

丹楓正站在角落裏的矮櫃前,身後便是栩栩如生的龍尊木雕,聞言,他的目光從木雕上移開。

鏡流斬釘截鐵道:“無論什麽代價我都接受,你只要告訴我,我自會辦到。”

“是嗎……”郁沐攤手,“辦法就是,帶我重回鱗淵境的持明禁地,我需要研究持明卵的構造。”

“你想再造一個持明卵。”丹楓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

其餘三人對白珩的情況一無所知,不代表他也一籌莫展。

郁沐:“不是我造,是龍尊大人你造。”

三人同時望向丹楓,神色均變得凝重。

在場諸位,沒有不知道飲月親自動手的後果——他曾慘痛地失敗過一次。

鏡流立即拒絕,“不行,我不允許。”

“不能由你親自來嗎?”刃對此提出質疑。

“不能。”郁沐回答得很幹脆,“我的力量已經在第一次築卵的時候耗盡了,眼下,能用雲吟還原持明卵內生態的人只有持明龍尊。”

“且不說丹楓是否願意,如果失敗了……”景元嚴肅道。

“白珩就會死。”郁沐抱臂。

“當然,即便什麽也都不做,她也活不過第三天。

靈魂會在不適格的軀體裏逐漸逸散,很快,這裏的狐人將永遠成為一具空蕩蕩的軀殼。”

室內一片死寂。

壓倒一切的緊迫感宛如手掌,掐住四人的喉嚨,令他們呼吸困難。

如何抉擇,這問題在步步緊逼的危機感下不值一提。

“你有多少把握能救活她?”景元低嘆。

郁沐道:“只要龍尊大人配合,十成。”

鏡流握緊白珩的手,不舍地望著故人的眉眼,“希望你不是在說謊。”

“十成,不愧是「羅浮」最有潛力的丹士。”景元不禁感嘆。

刃:“飲月,你的回答呢?”

丹楓蹙眉,這讓他看起來更加不好相與,“鱗淵境是持明族的禁地。”

“事到如今,你擔憂龍師會問責?”鏡流一哂,“你家的禁地已經進去過不少人了吧?”

話雖然不錯,但在龍尊面前這麽說,總還是有點找架打的嫌疑。

郁沐想。

丹楓不悅地蹙眉,“這與龍師無關,禁地內有持明陣鎖、撰紋封印,他若是想進,必須在我身邊,寸步不離。”

“我沒問題。”郁沐欣然應道。

——

巨大的持明宮墟淹沒在潮湧之下,自雨別引導古海之水掩覆玄根,近來唯有飲月之亂時攪動海水,為誅滅孽物,才得以見到龍尊開海的勝景。

眼下的郁沐自然是沒這個眼福。

在眾人商議行動計劃時,景元、鏡流和刃選擇留在家中照顧白珩。

擔憂兩位魔陰身患者重回故地,受到過往記憶的刺激,失去理智大開殺戒,景元守著二位,理所應當。

丹楓在入水前為他施了雲吟術法,使他在水下也能活動自如。

龍尊重歸古海,如蒼龍馭水,雲吟騰化,存在感稀薄,隨時都會解裂,消失。

他註視著亙古如一的古海,在蒼冷水流拂動中望向身側。

此處絕景奇勝,深壑險絕,龐大宮墟盤踞於海底,深沈而恢弘。

郁沐站在陡峭的石崖上,欣賞沈在水底的古海宮墟,並無明顯的驚訝。

魚群自他飄蕩的衣角處游走,對此處的活物渾然不覺。

“你不是第一次來。”丹楓抱臂,不帶感情地說了句。

郁沐擡手,捉走一條迷路在他衣擺的小魚,輕柔地送入海流中,語調染上蒼水的冰冷:

“幽囚獄的界門藏在鱗淵境。”

丹楓對此未置一詞,他當然清楚郁沐的言外之意——作為出入幽囚獄的劫囚犯,他到過鱗淵境再正常不過。

“我帶你去找持明卵。”

郁沐:“好。”

丹楓宛若游龍,順著斜坡下降幾米,回頭一看,只見郁沐仍站在崖邊,翹首以盼。

他只好游上去,在郁沐明亮的目光中質問:“為什麽不走。”

“就這麽走?”郁沐此刻的表情比見到宮墟群更震驚。

丹楓疑惑:“不然?”

郁沐的短發在海水裏起伏,像輕盈飄逸的金色海藻,被水滌過的瞳眸斂去冰冷,濃烈的遺憾暈染開。

他上下打量丹楓:“我們現在在水裏。”

丹楓:“所以?”

郁沐:“你不變成龍嗎?”

丹楓:“你是打算向鱗淵境中的持明宣告,我們來了?”

話雖如此,但……

郁沐想象著龍尊現出龍相時垂雲翻卷、溟海盡開的景象,不得不閉上眼,遏制蠢蠢欲動的沖動。

他怕自己會手動按住丹楓,去找對方藏起來的尾巴。

過分期待的目光被人為剪除,丹楓本該感到輕快,心裏卻有某處被戳了一下,冰涼又奇異。

他沈默片刻,拎起郁沐的衣領,不待對方回神,縱入海底宮墟中。

宮墟深處,巨大的蓮狀植物有著隔水性極好的葉片,根系粗壯,生命力旺盛。

臺階上,一枚枚持明卵生長在邊緣,葉片飽滿,外殼晶瑩剔透,卵中游弋靈光,奇妙的金色勾勒出龍鱗的紋路。

郁沐走到持明卵前,拿出特質的隔水紙張,一筆筆描繪這株奇特植物的外形,不放過任何細節。

此刻,他沈靜、嚴謹、專註,眼中除了這枚持明卵外再無其他,豐沛的醫者素養支配著他的全部註意力。

“能讓它的葉片略微打開嗎?”半晌,郁沐問。

丹楓依言召來雲吟,包裹這枚還在生長中的持明卵。

一陣渴望已久的親切感自水中傳來,感受到龍尊的氣息,卵的表面浮起與這清涼海水截然相反的熱意。

包覆卵殼的葉片張開,淺紫色的植物脈絡亮起金光,在水中小幅度地搖曳。

郁沐認真記錄下葉脈連接的結構,跪在地上,撫摸著持明卵根部,有著珊瑚外形的水草。

等待許久,丹楓問:“如何?”

“你照著這枚持明卵用雲吟凝出一個試試看。”郁沐將手中的筆記遞給丹楓。

他的筆記相當專業,全方位數據翔實清晰,圖形寫實。

很快,一枚流淌著蒼青光芒的水制持明卵在原地生長出來。

“保持別動。”

郁沐叮囑丹楓,走上前,摸上雲吟卵的外表。

入手一片寒意,以雲水所化,澎湃的水意被壓縮、凝聚,牢不可破。

“這裏。”

郁沐手指摩挲著葉片,跟隨脈絡一路向下,伸進層層包覆的根部:“再深一點,要把縫隙全部填滿。”

丹楓心隨意動,雲吟壓緊空隙。

郁沐敲了敲雲吟卵的外殼:“密封性一般。”

丹楓:“持明卵內的維生系統是動態平衡的,能根據內外壓力和蛻生的進度轉化自身,你看的這枚持明卵是剛結出的,外殼硬度和密封性最為優越。”

“白珩眼下的狀態,已經接近轉生。”

郁沐:“這裏有接近轉生的持明卵嗎?”

“有。”丹楓點頭,指向宮墟盡頭的一個陡峭斜坡:“那個是。”

“那個?”

郁沐差點沒發現深不見底的重淵裏居然還有一枚持明卵。

“它為什麽長在那麽危險的地方。”

“下面海水新鮮。”丹楓有理有據,“持明偏愛溫涼的水流,越靠近建木玄根,水溫越適宜持明生存,這是本性。”

郁沐的目光可疑地一飄,“……持明卵的分布似乎與你的水溫理論截然相反。”

“當然,因為即便水溫適宜,持明也不願意靠近建木。”丹楓擡眸,朝某個方向遠眺。

循著他的目光,在長長的甬道盡頭,一個巨大的龍形木癭在翻卷的雲水中佇立。

它散發著難以言喻的曠古和蒼茫,凜然威壓在海水中攪動,青黃色的偉力蟄伏在粗壯枝梢上,凝為龍首飛旋的長纓。

青森的龍眼空洞,有什麽更深邃的東西在其中躍動。

丹楓傲立於殿前的崖石上,與建木玄根遙遙相望。

羅浮龍尊,掌蒼龍之傳,行雲布雨,膺責守望不死建木,尊號「飲月君」。

“那是?”郁沐問。

“建木玄根。”

丹楓的話音變得渺遠而沈重,“我的……”

一道水流湧過耳畔,模糊了丹楓的話音。

“什麽?”郁沐沒聽清,連忙追問。

丹楓回過頭,卻不願再說了,只叮囑道:“別靠近建木,它很危險。”

“知道了……那你喜歡建木旁邊的水溫嗎?”郁沐突然問。

這是個沒頭沒腦的假設,丹楓不做他想,答道:“不喜歡。”

哢嚓一聲,郁沐感覺心裏有什麽東西碎了。

見郁沐眼中的光突然暗淡下去,丹楓疑惑:“你怎麽了?”

“沒什麽。”郁沐強顏歡笑,“我們去看那枚持明卵吧。”

丹楓點頭,由於持明卵所在的位置過於危險,他操縱雲水,一條小型蒼龍盤曲在郁沐身側。

“下方陡峭,它帶你下去。”

郁沐呼吸一窒。

丹楓放下心,幾秒後,忽然感覺不對勁——那蒼龍雖說是雲吟所化之龍,與他的本相卻還有幾分感應在。

有什麽……在摸他。

郁沐面上一派鎮定,甚至是冷淡,身體卻誠實地抱住了蒼龍的脖子。

碩大的龍將長吻擱在郁沐肩頭,額頂的青色印記明亮到突出,狹長龍目瞇起,眼尾紅痕幾乎要燒起來。

它由一團冷冽的雲水所化,此刻卻被按住,動彈不得。

郁沐背對丹楓,以為對方看不見他的動作,手指肆無忌憚地順著龍脊往下摸,一片片摩挲龍鱗。

雲吟蒼龍的手感並沒有龍尊的龍相好,摸起來冰冷徹骨,滑溜溜的,但不妨礙他把玩。

他用幾乎聽不見的耳語哄騙,“你尾巴呢?”

蒼龍用長吻戳他的肩膀,試圖掙紮,但很快,它最後的尊嚴——它的尾巴還是落到了郁沐手裏。

丹楓的後背在發熱,熱度一直向下延伸,掛懸著的、堅冰般的神情在寸寸開裂。

終於,他忍無可忍,一把抓住郁沐的衣領。

懷中雲吟所化的蒼龍化作一團青色水沫,郁沐心碎,哀怨地扭頭,與蠻橫無理的龍尊對視。

他大聲命令:“還給我。”

丹楓收緊手掌,話語冷得不近人情:“我帶你去。”

說完,不等郁沐反駁,龍尊圈起對方的腰,把人往臂彎一擱,跳入水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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