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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44章 我的病人們打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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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44章 我的病人們打起來了

見對方臉色不妙, 郁沐隨口安撫:“好吧,你打得過。”

誰知,這句話適得其反, 丹楓看起來更不悅了,“我已經見過景元了。”

他狹長的雙眼微瞇,近乎譴責地註視著郁沐:“因為你的失約。”

“真對不起。”

郁沐快速地眨眼,上下打量丹楓一番,“你逃出來的?”

“你的道歉很沒誠意,另外。”

丹楓視線下移, 落到郁沐的手上,“你還要拽著我的衣領多久?”

悄悄偷摸指尖柔軟發梢的郁沐鎮定自若, 松開了手。

丹楓站定,擊雲收在身側, 隨意撫過衣物的褶皺, 語氣莫名,“我和景元之間,沒有必須動手的理由……”

郁沐挑眉:“你確定?”

丹楓:“是, 你看起來很失望, 在想什麽?”

郁沐:“在想, 你和景元是不是達成了不可告人的交易。”

丹楓側頭,並未正面接觸郁沐的視線。

郁沐站起身,他不喜歡仰視他人,被水浸過的衣擺向下滴水,濺起漣漪,樹木的陰影隱沒了他的表情。

他語調淡淡,攤開蒼白手掌,“既然你來了, 我要的歲陽呢?”

“景元劫走了……”丹楓道。

郁沐沒動。

光透過樹冠的縫隙,不規則的光斑朦朧,落在他纖長的指尖,像接住了一線月華。

“你答應過我。”他直直望著丹楓。

丹楓頓了幾秒,才道:“可你失約了,我無法控制其中會產生的變故。”

郁沐的目光犀利直白,如同一把尖刀,一點點向內剝去,是丹楓未曾見過的認真和強硬。

僵持片刻,見郁沐沒有放棄的意思,他只好道:“我可以為我的失誤負責。”

郁沐道:“龍尊大人,希望你記得,你欠我的東西已經非常多了。”

他搖了搖頭,像是不再追究,“你沒有在景元面前供出我吧?”

丹楓遲疑一秒:“……怎麽才算供出?”

郁沐額頭青筋一跳:“你現在的反應就很令人擔憂了。”

“景元暫時不會追究你的責任。”丹楓斟酌道,在郁沐不信任的眼神中加了兩個字,“大概。”

郁沐敷衍地點頭,“是,仙舟審判一名罪人需要充足的證據,但這並不意味著你沒有給我帶來麻煩。”

“可你自己不也總在沾染麻煩。”丹楓瞥了眼樹下昏迷的刃,語氣涼涼。

“我是一名醫士,行醫治病是我的本職工作。”郁沐說的冠冕堂皇,“現在,欠我很多的龍尊大人,幫我把這位病患扶進屋裏。”

“我沒有義務……”丹楓開口。

郁沐挑起一邊眉毛。

丹楓神情覆雜地別開頭,一邊答應一邊上前,“知道了。”

自飲月之亂後,丹楓第一次見到應星。

游龍臂鞲的溫度熨燙著皮膚,百冶的白發因無盡的生命重歸漆黑,倏忽的賜福抹去歲月在這具短生種身軀上創造的一切痕跡,殘忍又無情。

繃帶纏繞,掩蓋一切劍刃反覆切割的傷口,曾經的天才如同支離破碎卻勉強彌合的瓷瓶,被隨意棄置在樹下。

這是輕狂自大的代價,是違逆族規的惡果,是百世不滅的報應,是他無法避之不談的罪業。

丹楓沈默地立在刃面前,強迫自己看清故友一切因他而起的改變,半晌,輕聲開口。

“他,還有救嗎?”

“你知道的,他死不了。”郁沐。

“我不是指這個。”丹楓搖頭。

郁沐嘖了一聲,無奈道:“對他來說,轉化他的是豐饒令使的血肉,不是路邊隨便一塊肥美的點心。”

“你的比喻很奇怪。”

丹楓開口詢問時並未抱有期待,只是為了重新確證自己的判斷,即便有心理準備,聽到答案,依舊有一絲遺憾和悵然。

“我說的是事實。”郁沐道。

丹楓搖了搖頭,半跪在地,擡起刃的手臂,入手的一瞬,摸到了堅硬的護甲。

是另一只游龍臂鞲。

他動作一頓,拋卻心頭湧上的苦澀,抓住對方的手腕,餘光中的視野突兀地亮起一抹金色,令他下意識轉頭看去。

光來自支離劍的裂痕,綻放出翻滾熔漿一般的光澤。

支離劍懸在空中,劍尖挑動浮水,劍柄被虛握在一只纏滿繃帶的手中。

剛才,劍是在應星手中嗎?

丹楓心下疑惑,擡頭,望向郁沐的背影:“把他放在哪?”

郁沐:“臥室。”

丹楓不大認同地蹙眉,但還是誠實地執行了醫生的命令。

他架著刃站起,掌下的手臂肌肉忽然繃緊,耳畔,呼吸聲一反常態的沈重。

丹楓心中警鈴大作。

幾乎同時,刃的手指尖微動,宛如從夢魘中掙脫出,改虛握為緊攥,手背霎時青筋暴起。

他胸膛極速起伏,緊閉的赤紅雙瞳猛然睜開,狀似燭火的瞳孔不住顫動,發熱的臂鞲比視線更誠懇,告知那正試圖扶他站起之人的身份。

孽龍的狂吼如同魔音,鱗淵境下古潮怒湧,他的情緒被憤怒驅動,充斥著這具永不衰敗的身體。

無需看清,也不必施舍對方反應的時間,刃上手就是一劍。

郁沐走在前面,正低頭思索接下來的事,忽然聽一陣巨響,無數青石碎塊從他身後迸飛。

其中一塊精準命中他的後腦勺。

“嘶。”

郁沐捂住腦袋,不耐煩地轉身,“丹楓,你在搞什麽名堂……”

煙塵四散,池水外濺,一道健碩的身影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至於丹楓,已經手握擊雲,出現在十米遠外。

他神情戒備,嚴陣以待,槍尖上挑,做防守狀。

郁沐有種不好的預感。

“看來,你的病人有能力自己走進屋子了。”

丹楓的話聽不出喜怒。

被劍刃斬裂的衣角分成細長的兩條,在逐漸平息的氣浪中飄飛,緩慢下落。

“你對他做了什麽?”郁沐驚愕。

“我對他?”

丹楓一哂,昔日神兵將鋒刃對準了它的鍛造者。

“我也想知道。”

“飲月君。”

男聲嘶啞,從煙塵沈寂的樹下傳來,許久未聞的癲狂和執迷混入艱難的喘息中。

他肩膀聳動,脊背微弓,似在忍受極大的苦楚,支離摜入地面,支撐這具顫栗的身軀。

很快,他擡起臉,雙眼赤紅,神情猙獰。

“飲月君,你在這……”

他呢喃著,赤金色的雙眸空洞,遍是燃盡的瘋狂。

“你逃了,好……好!無妨,清償罪業的時候到了!”

刃靠在樹幹上,歇斯底裏地笑著,反手抽出支離,持劍沖了上去。

叮——!

隨著他用力蹬踏,淺窪中的水體轟地炸開,一道鮮紅的劍光拉成直線,重重撞在擊雲上。

丹楓後退半步,接下這沈重的一擊,豐饒的力量強化了不死之軀,使這暴怒中的劈砍力有千鈞。

氣浪震起地面的灰塵,樓瓦發出密撮撮的碰撞聲,幾欲碎裂。

庭中樹微微搖晃,飄落零星殘葉。

“等等,不要打,不要打!”

心中的不妙感達到巔峰,郁沐不得不大喊。

回應他的只有刀兵撞擊的錚鳴。

刃的進攻拋卻理性,如同一只沈浸在夢魘中的猛獸,立誓用最兇狠的獠牙撕碎獵物。

支離的劍光拉成血紅光弧,連綿不絕。

丹楓並不進攻,擊雲揮動,雲吟覆水,不斷卸力,且戰且退。

這顯然惹惱了刃。

刃大開大合地進攻,劍刃揮出殘影,擊中地面磚石和草木,碎屑飛濺。

整潔的庭院瞬間飛沙走石。

“想拋棄你的代價是嗎,飲月君,你以為你逃得掉嗎……”

刃的聲音斷斷續續,低沈的嗓音染上極致的悲涼和怒意。

他握緊支離,猩紅劍風直中地心,如同綻開的赤色彼岸花。

丹楓揮動擊雲,一道劍光擦過他的臉頰向他身後的郁沐飛去。

糟了。

他呼吸一窒,身化雲水,向後一移,瞬間出現在郁沐面前。

擊雲橫斬,沖力對撞,堪堪化解餘波,他當即回頭道:“沒事吧?”

“我沒——”

為了不吃到沙子,郁沐用袖子擋了下臉,還沒等說完,只見緊追不舍的刃如同離弦之箭,一劍斬在擊雲的槍桿,將對方摜了出去。

轟隆!

主宅西側的庫房墻體受到重擊,磚石滾落,半面墻傾塌,磚塊將丹楓壓在了下面。

刃將郁沐護在身後,聲音低沈道:

“醫生,小心,離飲月遠點。”

飲月不飲月的在此刻壓根不重要,郁沐目瞪口呆,望著那一片淒慘的廢墟,啞了幾秒,忽然發出驚天慘叫。

“我的墻——!”

刃蹙眉,“墻不重要。”

郁沐心神大震,驚愕地望向刃,“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這時,坍塌的墻體下,擊雲橫挑,丹楓從塵土中站起,冷厲的面容有了幾分鮮活怒意。

“好,就是這雙眼睛,這個表情——飲月君,我們的果報終究要來!”

刃目光因殺意變得熾烈、狂熱,他幾乎壓不住話音裏的癲狂,支離橫掃。

他剛要沖鋒,忽地發現腰上一沈,低頭一看,竟是郁沐抱住了他。

“停手,要打出去打!”郁沐用力咬住刃的衣角,淺褐色的眼睛怒瞪,大吼。

刃的表情相當嚇人,已陷入狂躁的魔陰身患者並未因勸阻停手,他想伸手扒開郁沐的手臂,奈何擊雲從側面襲來,只能被迫格擋。

“放開郁沐。”

龍尊略帶怒意的聲線平直冷酷。

看不清的混戰中,雲水的氣息比起先濃郁許多,很快,一只有力的手趁機抓住郁沐的衣領,將人拽到自己懷裏。

雲吟所化的水流在院中席卷,如同肆虐的渦旋,抽飛磚瓦、掀開石磚,暫時封阻了刃的行動。

丹楓問:“郁沐,我該怎麽阻止他?”

“你離開這裏,放著我解決。”郁沐語速飛快,誰知丹楓直接否決。

“不行,他是沖著我來的。”丹楓用擊雲挑飛劍氣,淩厲地瞇起眼睛,將郁沐往後一推,“躲好,交給我。”

話畢,丹楓手持擊雲,如同鋒銳的雨線,轟入戰場。

“餵!”

郁沐氣急敗壞,他心一橫,當務之急是保住他的房子,其他的只能從長計議。

這麽想著,庭中樹的樹冠剛微微發亮,一道颯爽的身影輕盈地落在房檐上。

她的銀鎧泛著金屬特有的色澤,長劍結出薄霜,斬碎了湧動不息的氣浪。

郁沐擡頭,看見了一輪冰寒的圓月,以及女人冰冷的雙眼。

鏡流?!

撲面而來的寒氣仿佛即將封凍千裏,強烈而熟悉的危機感使庭院中的二人動作一頓。

下一秒,女人起跳,一道克制卻威力十足的斬擊從天而降。

拜她所賜,丹楓和刃終於從你死我活的白刃戰中分開了。

劍光犁過土地,平整的青磚被碾成齏粉,花草慘遭蹂躪,除了塵土的灰霾,空氣中還飄著野草汁液的清新味。

郁沐絕望地睜大眼睛,金發蔫耷地貼在面頰上。

他有點喘不上氣了。

鏡流跳下院墻,挽了個劍花,落地之處霜華綻放。

女人的聲線冷如劍光:

“好大陣仗,真是熱鬧。”

“二位,別來無恙。”

丹楓靠在樹下,手中擊雲寒芒斜綻。

刃腳踩傾倒的磚石,支離劍光奪目。

三人呈三角形站立,各執端點,彼此戒備,敵意暗湧。

與他們相比,鏡流從容得多,她的劍覆上冰結,剔透森冷的利刃一一虛指過罪人的臉,如同獵人鎖定目標。

“我還以為你們會繼續躲著,像老鼠一樣,糜爛可悲,不見天日。”

她涼薄的嗓音藏著難以掩蓋的恨怒。

“禍首丹楓,造作兵禍,私自脫獄,以斥刑責。”

“罪囚應星,染指豐饒,助孽妄為,墮為孽物。”*

“還有我……罪人鏡流,身犯魔陰,弒殺同袍,背棄盟誼。”*

“今日,雲上五驍的罪禍,先算一筆。”

鏡流的雙眸被冰霜覆蓋,反手握劍,鋒銳的劍刃映出她平直的唇線。

“諸位,可有遺言。”

皎潔的月光從天際投下,薄雲飛掠,照出三人映在一地磚石上的身影。

無人對鏡流的發問作出回應,凡在此處,皆已做好了赴死償債的準備,除了郁沐。

“等等,開什麽玩笑,我許你們動手了嗎?”憤怒的醫士大吼。

鏡流不帶情緒的視線投向郁沐,思忖幾秒,開口道:“醫士閣下,抱歉,這是我們之間必須了結的私事,如果你因此受到十王司的排查,不幸入獄——”

她就地蹬踏,率先沖向丹楓,最後的話音幾乎被自己的劍光斬碎。

“我會負責救你出去——”

巨大的冰棱隨著劍氣的潑灑在地面生長,霎時將庭院分割。

震耳欲聾的神兵碰撞聲極速短促,三色劍光綿延交錯,冰柱不斷再生,又被劇烈的揮斬坎成粉末。

不算結實的院墻出現斑駁裂痕。

空氣中彌漫的冷意令郁沐不禁打了個寒戰。

完全,沒人,聽他,說話——!

完了,他的房子,他的花草,他的圍墻,他的丹鼎司編制,他的平凡生活。

全完了……

他腦子裏不斷循環不妙的詞匯,忽然靈機一動。

不對。

他還可以搶救一下。

他機械地拿出玉兆,撥號,貼在耳邊。

對方幾乎是妙接。

“有事?”

景元的聲音實在令人安心,只不過背景有很強的風聲,不知道對方在幹嘛。

郁沐雙眼空洞:“我可以報警嗎?”。

“報什麽警?”景元問。

“有三個癲狂的通緝犯,在拆我家。”

郁沐偏頭躲過一道急馳的劍氣,握著玉兆的手向後伸,待話筒收完磚瓦倒塌的轟隆聲後,重新貼回耳邊。

景元:“什麽聲音?”

“我的西庫房承重墻倒塌的聲音。”郁沐的話中有淡淡死意。

那邊沈默了幾秒,風聲呼呼,很快,景元低低輕笑了一聲,“真令人遺憾。”

郁沐:???

景元剛才是笑了吧。

“你是在幸災樂禍?”

“沒。”景元道:“為什麽不試著阻止他們?”

郁沐大驚:“你要我一個普通的醫士去毆打病人?”

“病人?不是通緝犯嗎?”景元詫異。

“通緝犯也可以是病人……狂躁的魔陰身患者。”郁沐一擡眼,只見鏡流在毆打刃,順帶抽飛丹楓。

哇哦,他的預備役支票在毆打另外兩張大額欠條。

丹楓踉蹌著落到庭中樹上,抓緊了樹枝才勉強站穩,誰知剛擡頭,鏡流便斬至眼前。

郁沐心一緊,顧不上自己在通話,立刻失聲大叫:“不要砍我——的樹!”

丹楓本想躲開,聽見這話,遲疑了一秒,擊雲架在身前,硬生生挨下了這一劍。

叮——!

令人牙酸的刺耳尖聲穿透雲霄,這一劍的力道如有千鈞,震得丹楓的虎口發麻,腳下的樹木卻超乎尋常的堅硬,粗壯的枝幹沒有一絲裂紋。

鏡流的劍結出冰霜,與擊雲卷覆的雲吟碰撞,掀起沁涼的冷氣。

她的聲音因手中的力道變得沈重,憎怒。

“飲月,與我對陣還敢走神,你還是和以前一樣。”

“狂妄自大!”

巨大的震動力令蔥郁的樹冠開始搖晃,葉片如雨瀑般下落,隔斷了二人的視線,為丹楓贏得了一絲喘息的機會。

丹楓當機立斷,長槍側旋,精巧地卸力,轉身,直挑鏡流面門。

鏡流劍尖一滑,居然直接在伸出的樹枝上造出了一道彎曲的冰弧,腳尖輕點,借力旋身,在空中強行改變姿勢,一劍當頭。

丹楓瞳孔驟縮,在巨大的冰刃斬下前,嘹亮的龍吟憑空炸響,密集的水流將鏡流掀飛,他站至樹冠的最高處。

腳底生蓮,雙角傲立,龍尊衣袍翻飛,手中鱗淵珠懸浮,水形蒼龍展現虛影,盤踞於茂密如傘的樹冠中,桀驁地睨視著地面的鏡流。

鏡流深吸一口氣,飛旋的碎光在她掌中化為凜冽劍鋒,氣浪翻飛。

如此熟悉的景象,對方眼中的傲慢和殘忍竟與當日如出一轍。

“很好,當日,你也是以這般姿態,把她,把白珩變成了孽龍……”

她咬碎了話語的尾音,淒厲的恨意滔天,不斷淬煉著她的劍鋒。

無盡的寒意自體內湧出,清明的理智逐漸被嘈雜扭曲的囈語代替,心月遁入陰雲。

她聽見了那頭龍陌生的嘶吼,海水攪動的轟轟潮湧,以及自己的劍切碎骨骼、抹平血肉的裂響。

她手刃了與摯友全然不似的孽龍。

“為何。”

她口中呢喃著得不到回答的問題,猩紅的雙眸擡起,神智全無。

“為何要造下這場惡孽!”女聲淒厲。

郁沐一怔,察覺鏡流有墮入魔陰的征兆,當即道:“丹楓,不要和她正面相抗——!”

劍鋒無情地斬碎了他的話。

只見鏡流雙手握劍,朝庭中樹砍去,極致的寒氣切割空間,綻開刺眼白光。

風聲阻隔了他的感知,使他無法聽清郁沐的話。

他站在樹上,蒼龍尖細的長吻指向天際,狂暴的雲吟水意令長樂天的濕度驟然拔升,龍吟高揚,赴向那道毀天滅地的碎月飛光。

郁沐前踏一步,迅速伸手,眼底流過金光,得到感應的樹木亮起青黃光點。

無論如何,他不能讓自己的家被毀掉。

就在這時,天空雷雲翻卷,一道身著肩鎧的身影立於高空,威武的神君手持陣刀,一擊摜入二人之間。

巡獵令使的威能頃刻將兩股恐怖的能量蕩平,颶風吹折殘枝,沖至高茂的樹冠。

糟了,是景元。

以建木根系的堅韌程度,能毫發無傷地接下巡獵令使的斬擊,但其中湧動的豐饒之力將徹底暴露。

如果選擇保全自身,樹下的持明卵不可避免地會受影響。

快想,想兩全其美的辦法……

郁沐咬緊牙關,在最後關頭,眼底金光消逝,將此地根須盡數斬斷。

轟——!

氣浪將沙土磚石吹飛,整個長樂天陷入突如其來的颶風中,如驚雷當空落下,煙塵席卷。

鏡流倒飛而出,砸在本就搖搖欲墜的院墻上,丹楓落至地面,摔出老遠,掙紮著爬起,仰頭看去。

濃重的灰塵下沈,肉眼可以視物。

幾乎成為廢墟的庭院中央,高大的樹木沒了大半樹冠,紮根在早已被蒸發幹凈的淺坑中,焦黑的枯枝扭曲,光禿禿地立在原地。

刀槍劍戟的錚鳴不再,院落內安靜得嚇人,景元意識到了什麽,降至圍墻之上,註視著那棵迥異的樹木。

沒讓他的疑惑留存太久,短暫的死寂後,焦炭般的樹皮發出哢嗒的開裂聲,如同被砸爛的脆殼,從中間裂成兩半,節節崩落。

轟隆——!

樹木倒下,揚起一片塵霾。

郁沐望著自己家被夷為平地的院落,兩三秒後,忽地雙膝一軟,跪在了原地。

他那麽大的前院,不見了。

景元的目光集中在院落中心,並未因此放松警惕,幾秒後,他露出了純然的驚愕。

不僅是他,在場諸位,俱是吸了一口氣。

樹木死去,龐大根系中現出一個圓坑,焦黑到無法辨認原貌的碎屑將它圍拱,直至長風吹蕩,才露出最上方表面的一絲紋路。

那是由一道道首尾相接的青金色細線組成的圖案,因受擊變得暗淡無光,但即便如此,它的外殼依舊保持著橢圓的形狀。

淺淡又熟悉的氣息再無法掩蓋,暴露在夜光之中,丹楓手掌微微顫抖,他召來一縷雲水,拂開塗抹在卵壁的灰燼。

丹楓難以置信,“果然是持明卵。”

很快,他目光一凝,“不對,那個花紋是?”

雖然上部被雷霆重擊,但卵下方的花紋保存完好,並非持明卵慣有的龍鱗狀紋路。

距離很遠,沒等丹楓看清,厚重的卵殼便達到了承載重擊的極限,從最頂開始,蛛網般的裂紋向下蔓延。

被強行打破的持明卵失去守護靈魂的手段,其中儲存的殘火會迅速消亡,甚至無法聆聽任何前世餘聲。

順著破裂的縫隙,金黃色的液體汩汩湧出,不算清澈,是淺白色的渾濁質感,卵殼解裂,整體傾斜,自越來越大的裂口中,一只折疊的紫色狐耳探了出來。

鏡流站在墻邊,赤瞳圓睜,明明此刻入夜,高懸於天際的唯有朦朧月光,視野中的一切卻如同白日。

心跳如擂鼓,指尖冰涼,心間像是被看不見的手掏了一個空洞,風灌進來,很冷。

想將眼睛睜得再大一點,這樣就能看清那對狐耳。

被液體打濕的耳朵毛粘在一起,色澤乳白,狐耳尖端發紫,與記憶中的顏色別無二致。

鏡流扔下了劍,一開始是慢走,試探著一步一步,然後,她踉蹌著跑了起來。

“這是,化龍妙法?”

深知化龍妙法的玄奧,更難以相信眼前的景象,可氣息做不得假,丹楓環視四周,急於求證。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於此處醒來時,在家中感受到的持明氣息,果然不是錯覺。

只是,持明卵能生長於樹下?

聞所未聞。

他望向郁沐,剛要走過去,卻被景元攔住了。

“等等。”景元神情凝重地望向院落中央的鏡流。

鏡流猛地跪在卵旁,黯淡灰敗的卵下積了粘稠又深厚的水液,其餘部分一片焦黑,早已在神君的重擊下化為灰燼。

她輕輕剝掉碎裂的卵殼,看見了狐人的臉。

這張無數次出現在她血色遍布、癲狂悲涼夢中的臉,如記憶中一般,毫無區別。

鏡流的聲音從未如此顫抖。

她輕輕地、唯恐驚擾什麽一般觸上少女的臉頰,活物的溫熱感使她驟然失聲。

“白珩……?”

狐人長眠於此。

“成功了?”景元謹慎地瞇起眼。

得知他話中之意,丹楓搖了搖頭,“持明卵破得太早,很難確定靈魂是否健全地與新生的軀體融合。”

不遠處,刃提著支離,定定地望著鏡流的背影,長發掩住了眉眼,無法看清神情,唯有緊抿的嘴唇無聲訴說著他的情緒。

景元:“鏡流斬卻了孽龍。”

“但靈魂未必。”丹楓蹙眉。

景元心思沈重,金眸輕瞥,望向丹楓:“你做不到的事,他能?”

“……我不知道。”丹楓蹙眉,“他染指化龍妙法我清楚,可,對象為什麽是白珩。”

“我們需要問問當事人。”景元道。

如今所體驗的震驚短時間內無法被消化,疑問接踵而至,無法睜眼的故人枕著冰冷的銀甲,生死難辨。

丹楓將自己的外套脫下,卷起雲水,送至鏡流身旁,緊接著,他走向郁沐。

眼下的一切疑問,唯有始作俑者能夠解答。

年輕的醫士跪在廢墟中,被抽空了所有精神,如同委頓枯卷的蘑菇,耀眼金發染上陰霾。

他雙手拄著地面,掌下壓著碎石,對逐漸接近的腳步聲沒有絲毫反應。

丹楓站在郁沐面前,垂眸,開口問道。

“郁沐,你研究化龍妙法的對象,是白珩?”

郁沐不答,他的短發垂在耳側,完全遮住了面容。

丹楓蹙眉,“你是怎麽將她的靈魂聚攏並轉移的,即便是孽龍,她也應當覆歸古海。”

郁沐始終緘默。

“飲月之亂,你在場?”丹楓的聲調冷了幾度。

除了幾人的腳步聲,無人回應。

幾秒後,丹楓問出了自己最大的疑問:

“持明卵無法脫離古海生長,不能失去「不朽」的庇護,這枚卵,靠什麽維生至今?”

“你問完了嗎?”

郁沐忽然道,聲音冷肅,毫不客氣。

丹楓一怔。

郁沐素日說話少有情緒,如今混在風中,被寂寥的廢墟襯托,壓迫感陡升,聽得丹楓心驚。

他的身體慢慢跪直,下巴擡起,面無表情,環視四周,雙眸全無溫度。

他扔掉手中尖銳的石塊。

亂戰中被碾碎的卵石是他置辦房產時,精心從建材市場挑選的、便宜又好看的裝飾物。

此刻,它們都成了齏粉。

郁沐站起,從刃開始,經過景元,鏡流,白珩,到丹楓,將諸位的表情收入眼底。

“你們,有的是我的病人,有的即將是。即便有著這樣的關系,你們還是非常輕易地將我的家夷為平地。”

郁沐的視線沈郁,淺褐色的瞳眸染上陰霾,字字冷酷:“我讓你們停手,對吧?”

除了不省人事無法回應的白珩,四人皆是感到輕微窒息,他們別開目光,似乎難以面對這樣尖銳的質問。

“景元,你甚至把我的樹劈死了。”郁沐指向院落中央的空地。

景元無法解釋自己另有用心,只得沈默。

“雲上五驍,名不虛傳,好有能耐,真是人人稱讚的英雄俊傑。”

郁沐面無表情,鼓了鼓掌。

這掌聲在滿地碎石的廢墟中,聽上去額外突兀,蒼涼。

“俊傑們,我不需要你們這樣的病人,現在,立刻,帶著你們昏迷不醒的朋友滾出我家。”

郁沐指向大門,目光淩厲森寒,一字一頓。

“永遠別再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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