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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29章 把丹楓還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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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29章 把丹楓還給我

鱗淵境。

再次踏上鱗淵境外圍的沙灘, 古海的浪潮因龍尊的涉足而洶湧,持明清冷的氣息繚繞於旁,令丹楓心緒難平。

顯龍大雩殿的滄桑和恢弘沒有絲毫改變, 他緩步踏上石階,站在龍尊雕像前。

他曾數獨以長槍劈開海潮,可如今,此地沈寂冷肅,不予他的目光以半分回應。

不知持明族如今情勢怎樣。

丹楓進入禁地,掩藏氣息, 在海潮中穿梭。

古舊的宮墟中,碩大的蓮花狀植物承托持明卵, 卵中奇光浮動。

丹楓龍尾一擺,輕盈地湊近, 只見一只帶蹼的小手輕輕壓在珍珠質地的晶殼上, 若隱若現。

丹楓撫摸著半透明的晶殼,動作輕柔,生怕給對方帶去分毫損傷。

這是一枚即將蛻生的持明卵。

古海波濤聲搖晃, 流水般的歡欣和遺憾從指尖傳來, 無聲地訴說著什麽。

“抱歉。”

丹楓聲音低沈, 垂眸,將額頭輕輕貼在卵殼上,長發隨波濤浮動,片刻後,一陣喧鬧打斷了他的哀悼。

“得快點把這墻垣修好,再過一會仙舟那群人要來了。”

“北部的回廊拼不回去了,這可如何是好?”

“先放著,趕緊把門口的碎石運走, 還有東邊的刀痕,找人補一補……”

丹楓躲進持明卵群,藏身於寬闊的蓮花葉片後,仔細聆聽。

是一隊路過的持明工匠,憂心忡忡地交頭接耳。

“你說,這事兒到底怎麽回事,禁地怎麽會突然塌了呢?”

“還驚動了仙舟那邊,要派人來查呢。”

“荒謬,我持明族禁地怎能允許仙舟人踏足?”

“龍師今早就去了神策府,這會還沒回來,估計是發生大事了……”

“先是龍尊失蹤,後是禁地坍塌,沒準,改天這建木就活了呢?”

“瞎說什麽呢你……”

禁地,坍塌?

丹楓面色凝重。

雖說龍師素來短視,昏聵無用,但再怎麽無能,也不致連禁地都保不住。

他潛入水下,乘著海流,利用妙法悄然打開禁制,上浮,剛一擡頭便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

許久不見,家裏的禁地是被炮轟了嗎?

原本莊嚴的祭壇滿是斷壁殘垣,外圍磚石林立,地面遍布淺壑。

高處的圍柱被整齊削斷,到處都是鋒利的刀痕。

丹楓避開人群,潛入偏僻角落,撫摸石柱上的痕跡。

禁地的磚石是受持明秘法保護的,力度不夠的雕鑿難以在其上留下刻痕。

可這些刀痕方向淩亂,深度不一,線條筆直,並不是刻意為之。

反倒像被大範圍的揮砍波及所致。

有人曾在禁地上空戰鬥。

丹楓靠在石柱的陰影中,撚著手中的石塊,分析目前的線索。

龍師去了神策府,是仙舟對禁地一事興師問罪?

可,為什麽。

仙舟表面上不是一向秉持不過度幹預持明內務的原則嗎?

難道說。

“景元得到了某些與持明有關的確鑿證據。”丹楓思來想去,只有這一種可能。

他了解景元,對方深謀遠慮、心思細膩,有運籌帷幄的將才之能,就任神策將軍雖與他的志向不符,但眼下仙舟能斡旋各方、穩住局勢的,恐怕只有景元了。

要去神策府。

丹楓在幾秒內下了決斷。

龍師無用,無法倚仗,他雖鑄成大錯,愧對龍尊職責,卻不能拋下此事不管。

萬載歲業的負累已形成枷鎖,捆束在這顆龍心上,無法掙脫。

他走出陰影,跨過一截斷石,忽地一頓。

一道奇異的勒痕吸引了他的註意。

厚重灰敗的巨石表面,蜿蜒著幾道交叉的痕跡,像是某種繩索,亦或是藤蔓,輕易割穿了堅固的石體,留下一條粗細不一的溝壑。

他俯身,沿著石柱表面的凹痕內部摸索。

並不平滑,部分位置有纏絞時的螺旋紋路,弧度殘留明顯的斷層感,少部分則是被什麽東西粗暴地嵌入、撐開、產生大片龜裂。

像是海類生物的觸手,或者,植物的枝條。

……

枝條?

丹楓一怔,記憶中的陰雲卷覆而來。

他似乎又回到了那片曠古哀絕的戰場,孽物的陰影濃重、低沈,碾壓著他的呼吸。

孽物半跪在地。

它的樹枝長角嶙峋、粗壯,枝杈末端尖銳,意外觸碰甚至會產生痛感。

“丹楓很漂亮,喜歡。”

那平淡的、不帶絲毫情緒的聲音在記憶深處不斷回響,一遍一遍。

是它,那個脫胎於倏忽骨血的豐饒孽物。

丹楓的心臟激烈地跳動,他松開掌心,手中把玩的石子已成齏粉。

絕對是它。

——

“將軍,要不我把這間病房留給你,我去隔壁?”

連續三天早晨起床見到景元,郁沐對面前的珍饈美饌已經完全失去了胃口。

景元為什麽,這麽閑?

他咬著筷子尖,郁悶至極,偏生身旁的景元渾然不覺。

“何出此言?”景元甚至反問。

“這風水不適合我。”

“郁卿在這裏住的不舒服?”

景元放下筷子,晨光落在銀鎧上,依稀可見其上斑駁細紋。

“整天除了讀書就是看報,連樓下花園都沒去過,您說舒不舒服?”郁沐直白道:“將軍這是讓我養病,還是變相監/禁?”

“郁卿言重了,只是最近外面風波不斷,你抱病未愈,不宜走動。”

景元給出了合理的解釋。

景元這話倒不是騙人。

醫院坐落於長樂天外圍,與郁沐家恰好是相反方向,與神策府遙遙相望。

作為仙舟權威的大型醫院,占地面積極廣,有三個相通的院區,郁沐所在的特診住院部位於最裏側,環境清幽,人流較少,適於休養。

近幾天,仙舟的局勢又翻了新,即使是每天只靠新聞報紙打發時間的郁沐,也能在民間小報中探聽到不少信息。

比如三天前神策府夜半被流星砸中、流雲渡緊急戒嚴、持明族工匠集體休假。

比如在街頭巷尾騷擾居民亂發小廣告的自稱某秘傳人士,最近都銷聲匿跡了。

民間輿情不斷,流言蜚語甚多,公文堆滿桌案,本該坐鎮神策府的景元卻雷打不動地跑他這裏吃早飯。

實在荒唐。

“將軍,十王司已經證明了我身份無異,我應當擁有自由活動的權利。”郁沐的語氣稍重,態度嚴肅而誠懇。

景元靠在椅子上,脊背挺直,金眸垂斂,似在思索,不久,他從容道:

“郁卿,我記得,你曾在倏忽之戰中擔任過軍醫。”

郁沐確信自己在丹鼎司的檔案上寫得很清楚,並經過地衡司的核查,準確無誤:“是,將軍怎麽突然想起這個?”

“在哪片戰場?”景元流露出溫和的好奇心。

“工造司南部,從事急救工作,偶爾負責在歇戰時運送傷員。”

“你見過豐饒民吧?”景元又道。

郁沐無奈地聳肩:“將軍,仙舟戰爭連綿,沒有哪個長生種沒見過豐饒民。”

“豐饒民形態萬千,種族各異,仙舟巡獵追跡千載,難免有所疏漏……即便聯盟付出不計其數的犧牲,才最終將重犯倏忽關押,也無法得知幽囚獄監牢最底的囚鎖匣中,封印的是不是他。”

“這樣說雖然有聳人聽聞的嫌疑,但若是,有什麽東西在仙舟疏忽之際借豐饒令使的胎骨再化重生,掌權者卻不得而知,這艘仙舟,又能行至何時?”

“或許,羅浮會在某個平凡的日子裏猝然傾覆,如仙舟蒼城那般……”

景元語速放緩,璀璨金眸犀利,話音如有千鈞,沈甸甸的,壓得人透不過氣。

“郁沐,你覺得呢?”

室內一片死寂。

屋外陽光輕柔,照亮病房內漂浮的細小塵埃,鋪灑在郁沐發間,細微地閃爍著。

病號服潔白,襯得郁沐整個人松弛又愜意,淺褐色的眸子裏沒有半分情緒。

他一如既往的平靜,淡漠,事不關己。

“這不是我一個平民該考慮的問題,將軍。”

郁沐直視著景元的眼睛,迎上對方充滿壓迫感的目光:

“這艘仙舟上的長生種,有運氣行過漫長歲月、於壽數盡頭被十王司接渡的人寥寥無幾。它們不是熔化在戰爭的烈火中,就是死於猝然發作的魔陰身,「這艘仙舟能行於何時」,這樣宏大的問題,不值得渺小的螻蟻們考量。”

“我只想過平靜的生活,直到無法抵禦的覆滅來臨那天,在此之前,只要日子還能將就,就沒必要杞人憂天。”

“至於那些足以影響仙舟的災難,就交給大人物們來擔驚受怕了,對吧,將軍?”

郁沐輕眨眼睛,難得流露出一點笑意。

景元斂去眼中鋒芒,無奈輕笑:“郁卿可真是豁達。”

“能者多勞而已,將軍既是帝弓親授的神策將軍,考慮得自然比我們多一些,而且……”

“於危難中力挽狂瀾、拯救仙舟之類話本上才會出現的橋段,從來都沒有小人物的身影。”

郁沐一副很有經驗的樣子。

“郁卿還算小人物嗎?”景元閑聊般,語氣輕飄:“你可是連重犯鏡流都認得出。”

郁沐詫異:“將軍,現在離雲上五驍聲名煊赫的年代還沒過多久呢。”

聞言,景元唇畔的笑意倏然淡了。

是的,的確沒過多久,從倏忽之戰到飲月之亂,其間歲月對仙舟人漫長無邊的壽數來說不過滄海一粟。

可只這一粟,便使得燦若明星的五人死生兩隔,風流雲散。

造化殘忍,諸般弄人。

“將軍還有其他問題嗎?”郁沐不合時宜地問,打斷了景元沈悶的心緒。

“還有一個。”景元支著下巴,恢覆了以往氣定神閑的狀態。

“明天早上想吃什麽?”

“……”

郁沐嘴角肉眼可見地下垂,往後一靠,不爽地擡起下巴。

“玩笑而已,我也不是非要在此處糾纏。”景元當然看得出郁沐的不滿,話鋒一轉:“只是覺得,最近和郁卿的關系變得要好了……”

這話聽得郁沐脊背發寒。

怕對方產生不當的錯覺,他立即打斷:“錯覺。”

絕對是錯覺!

他一個建木化身,怎麽能和巡獵令使關系要好呢?

景元對郁沐急著撇清關系的行為感到無奈:“真是無情。”

這時,病房的門叩叩兩聲,身著輕鎧的雲騎進入屋內,恭敬道:“將軍,十王司的判官求見。”

景元起身,披風搖曳,步履從容,在郁沐輕快的告別聲中回過頭。

屋外陽光正好,輕悠悠地覆在郁沐眉間,淡化了神情中的疏冷。

他靠坐床頭,腰後墊著軟枕,松弛閑逸,衣領散漫地折起一角,迫不及待地朝他揮手。

溫吞,平和,任景元如何打量,都瞧不出絲毫破綻。

與記憶中的那個……像,又不像。

景元走出病房,待門關後,對走廊中的雲騎吩咐:“從今日起,不必在此處守衛了。”

回神策府的星槎在樓前的長坪處等候,景元踏上臺階,進入星槎,靠坐在窗邊,一貫的游刃有餘消散,陷入沈思。

少見景元對某事感到憂慮,侍衛長主動離開艙室,將空間留給景元。

星槎起航的引擎聲響在耳畔,如同那日戰陣中呼嘯的狂風。

自神君的斬擊橫貫羅浮上空,嘯叫的雷鳴消散,豐饒民的意志被強有力的剿滅撼動,僵持的局勢頓時朝著仙舟傾斜。

即便是騰驍,面對千面巨樹,也只能以自身犧牲為代價,換取一位豐饒令使的隕落。

現在還不是哀悼的時候,戰爭尚未結束,他必須替騰驍確認倏忽的結局。

星槎自高聳的雲坪起航,破開層雲,火力全開,向神君落下的方向急馳,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巨大的圓坑出現在視野中。

古海潮分,青黃色的流光阻遏水流,綿延海岸三百裏,拓出一方焦土,蛛網般龜裂的紋路自中心向外,如同大地的瘡疤。

景元的瞳孔顫動,他緊抓著星槎半開的門扇,颶風切割著他的臉頰。

“請降低高度,我要降落……”景元向主駕駛的狐人高喊,卻沒能等到回應。

星槎浮在古海上空,轟鳴的引擎震碎了她痛苦的喘息。

景元向前一步,卻踩中了一灘血泊。

血液鮮紅,積成淺窪,自低矮的靠背流下,不久,狐人遍布傷痕的右手從操縱桿上垂了下來。

那是天舶司的王牌,翺於天際的傳奇,一位性情溫和、久經戰陣的飛行士。

沒人敢在鋪天蓋地的豐饒民中起航,只有她願意載景元冒險一試。

景元的眼中閃著細碎的光,他咬緊牙關,在星槎不可控的墜落中縱身一躍。

流雲飄渺,到處都是鹹澀的味道,酸腥,刺鼻,是焦土的氣息。

他落至地面,在劇烈的震顫中起身,視野迷茫,到處都是焦黑的屍體。

有雲騎的,但更多的是豐饒民。

景元拖動身軀,細密的疼痛從久未痊愈的傷口中蔓延,他卻渾然不覺,金眸焦躁,向四周掃去。

終於,在行了半裏後,他望見了一道身影,突兀地立於焦土中。

那人身材清瘦,衣擺分垂,頭顱微低,一截長角從耳側延伸出來。

那個背影……

是丹楓?

景元一喜,他腳步加快,忽然,那人半跪在地,用手捧住了什麽。

一條條粗壯的金色枝條從地底抽出,肆無忌憚地生長在這片死寂的絕處。

豐饒民?

景元目眥盡裂,他握起武器,怒不可遏。

這裏為什麽會有豐饒民!?

他身如雷霆,刀光森寒,就地蹬踏,切入敵陣之中。

長刀直逼對方頸項,景元騰身在空,那瞬間,他看見對方轉過頭來。

一雙燦金色的眼眸淡漠、冷酷,不似活物。

叮——!

枝條平拍長刀,景元倒飛而出,他在空中橫斬,憑借本能撈起了一條胳膊——他在瞬息中察覺,孽物面前有個活物。

景元落地,因為巨大的沖擊力,雙腳在地面犁出兩道筆直的溝壑,虎口碎裂,血一滴滴下落。

他來不及查看自己的傷勢,只在乎手中傷員的性命,急忙看去,發現居然是丹楓。

“丹楓?!”

景元幾近失語。

丹楓顯然也很驚愕,他的眼睛蒙著白翳,似乎是憑借著聲音認出了景元,因身受重傷而半跪在地,扯開身上纏繞的枝葉,嗓音沙啞,像是混著沙石:

“景元,小心,它是從倏忽的血肉裏……咳咳。”

丹楓猛地咳出血來。

倏忽的血肉?!

倏忽還沒死嗎!

景元心中一驚,將長刀橫於身前,看向前方,對上那鋒利又殘酷的視線。

那是個有著極端恐怖氣息的孽物,身形削薄,滲透出的壓迫感卻成倍劇增。

又是一個令使。

不。

遠超令使!

景元的心霎時墜入谷底。

它額頂分列雙角,枝幹遒勁,蒼翠,濃郁的豐饒之力凝成青黃火焰,飛旋著繚繞在周身。

它身著與丹楓一模一樣的外套,頸部卻如皸裂的樹皮,流淌著青金色的血。

它有著不同於任何一種豐饒民的外表,裂紋遍布面頰,燦金色雙眸中,一條鋒銳的黑線倒豎,如森冷的蛇類。

那是它的瞳孔。

它輕輕擡手,萬千枝葉凝成長刃,刃鋒微擡,空間為之碎裂。

“還給我。”

它聲調扭曲,冰冷,威嚴而可怖。

還給……?

還什麽?

景元瞥了眼跪倒在地的丹楓,心中徒然攀上一股冷意。

果然,像是印證他的猜測一般,孽物再度開口。

這次,襲向景元的還有它手中那把斬裂空間的長刀。

“把丹楓,還給我。”

——

“將軍,我們到了。”

一只手拍在了景元的肩膀上,景元從回憶中抽離,急促地吸了一口氣。

“將軍?”

侍衛長嚇得收回手,小心翼翼瞧著景元的臉色:“您,還好吧?”

“沒事。”景元眼中重染笑意,安撫地按在侍衛長的手背。

侍衛長遞來一封紙箋:“將軍,這是判官發來的緊急聯絡信。”

景元正色,打開信箋,一行小字筆墨飽滿,力透紙背。

「歲陽兆青動向不明,恐已脫獄。」

——

長夜昏黑,病房的落地窗前懸掛一輪圓月。

此時,距離查房完畢已經過了半個時辰,萬籟俱寂,落針可聞。

忽然,安靜到死寂的走廊中傳出一聲悶響,緊接著,一枚玻璃珠掉在瓷磚上。

噠,噠,噠……

那聲音持續不斷,詭異又瘆人。

郁沐睜開眼睛,從床上坐起,扭頭看向病房門口。

四四方方的小窗外漆黑一片。

可他知道,有什麽東西在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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