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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7章 一片被含住的柔軟銀杏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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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7章 一片被含住的柔軟銀杏葉

聽見這句問話,對方的手攥得更緊了。

手腕傳來的力道大得像是要碾碎骨骼,郁沐無法從對方的眼中讀出更多友善的情緒,當他忍不住思考最壞的情形時,景元闔眸,開口道:

“你受傷了。”

郁沐一怔,緊接著,便看景元擡手,揭去了裹在他右手小臂上殘存的片袖,露出底下被先前的魔陰身患者咬爛的傷口。

染了血的布片邊緣參差,嵌進咬得血肉模糊的牙印裏,深刻見骨,很難不依靠工具就實現清創工作。

“沒關系,我自己可以處理。”

郁沐急忙縮回手,奈何對方不肯,鉗著他的手不松,拉扯一通,反倒扯到了傷處。

郁沐蹙了下眉。

“你看,醫者不自醫,還是讓丹士為你處理一下吧。”

景元招來最近的丹士,淩亂的白毛遮住眼睛,他說話時嘴角是上翹的,顯得他愛兵如子,溫和仁慈,只是……

郁沐瞥了眼對方還焊死在他手腕上的手。

其實不用攥這麽緊也可以的,他還沒膽大到在神策將軍的眼皮子底下造次。

他明明只是一株弱不禁風的植物而已,不值得如此提防。

丹士跑了過來,郁沐不便再推辭,將袖子挽好,垂眸,凝視著對方用鑷子一點點夾出碎骨和布屑。

清創結束,丹士松了一口氣,“第一次見人受這麽重的外傷還面不改色的,真是神奇。”

“我吃了陣痛散。”郁沐信口胡謅。

“是嗎?藥效這麽好,是新配方?”丹士上下打量他幾眼,忽然恍然大悟:“你是那個……!”

郁沐掀起眼皮,瞟了對方一下,一副還算有興趣的樣子。

丹士視線在景元和郁沐身上轉了一輪,欲言又止,直到被差遣去照看其他雲騎,都沒說出一句話。

望著丹士離開的背影,景元道:“你看起來很失望。”

“我不覺得我的表情和先前比有什麽變化。”郁沐隨口回應,放下被咬得千瘡百孔的袖子,用左手提起藥箱。

“有的,你失望的時候,這裏。”景元側過身,擡起手,在郁沐的眉心戳了一下,“會皺起來。”

郁沐輕輕拂開景元的手,露出不讚許的眼神。

“確定沒有其他傷口了嗎?”景元無視郁沐的控訴,笑問。

郁沐堅定地搖頭,並毫不遮掩自己的嫌棄,後退半步,警惕地瞥過對方垂著的手。

“我沒有別的意思,總不好看著我們的功臣就這麽帶傷回去,而且,我還想感謝你撐到我趕來,挽救了雲騎們的性命。”

景元略有苦惱地舉起手,示意自己這次不會再輕舉妄動。

“不是我的功勞,請把勳章頒給那些雲騎吧,我只是躲在強者身後的最後一個受傷的平民罷了。”

郁沐道。

景元盯著他,片刻後,唇角無可奈何地勾了一下,“依你便是,不過,這次的報告書還是要寫的。”

“如果將軍能撤回後半句話就好了。”郁沐嘟噥一句。

“怎麽,後悔受了他人激將,接了這樁麻煩事?”

“原來將軍喜歡偷窺丹鼎司的內部大群?還是說,這是將軍監督六禦的某種手段?”

郁沐哼了一聲,硬是要刺景元一句。

“誰讓有人實名上網呢,想不看見都很難。”景元眼睛微彎。

“只要將軍肯換一位常時丹醫……”

“郁卿,我突然有些頭暈目眩,胸悶氣短,不如郁卿給我診一下脈?”

“……”

郁沐輕輕咬了一下牙,幻想著自己狠狠嚼碎一個芝麻湯圓的口感,他舉起手,示意自己纏了幾圈繃帶的右手:“將軍,您這樣壓榨病人不會於心有愧嗎?”

“郁卿不是左手也能診脈嗎?”景元道。

“不能。”郁沐側過身,這次,他避開了對方的視線,“您記錯了。”

“是嗎。”景元的神色沒什麽變化,他不在意地笑了笑:“好吧。”

“請您另尋其他丹士,我身體抱恙,暫時不能盡職了。”郁沐說完,轉身就走,剛踏出一步,便聽景元的聲音飄來:

“郁卿,如果可以,能請你將陣痛散的新配方分享給軍中丹醫嗎?”

郁沐腳步一頓,不耐煩道:“將軍,我什麽時候說過我有新的……”

倏然,他話音止住。

景元正抱臂望著他,眼眸微斂,看上去平和無害,實際如陰影中潛伏的獅獸,雙眼緊盯著面前的獵物,等待對方露出破綻。

郁沐瞬間明白了對方在指什麽。

肉骨凡胎無法忍耐的劇痛,唯有孽物能無知無覺。

對方還在註視他的反應,無法,他輕嘖了一聲,不得不承諾:“我會的。”

說完,他就像再也忍受不了一般,快步離開了。

雲騎軍被拋在身後,走出將近十裏,確認周圍不再有具有威脅性的氣息後,郁沐轉進拐角,停步。

被雲層遮蓋的月亮散發黯淡的光,街巷竄起風,掃過郁沐破損的衣角。

他放下藥箱,擡起左手,衣袖緩緩滑下。黑暗中,一道淩厲又璀璨的銀光閃過,盤踞在他左臂的,是一道從手腕貫穿至肘部的巨大裂口。

裂口割開血肉,縫隙被凍結的冰晶充滿,封凍筋脈,如同畸變增生的骨刺,透著一股冷酷的妖冶感。

“只是蹭到一點就會變成這樣嗎?”

郁沐用手指摳下一點冰晶,碾碎,在指腹摩擦,手感像是某種寶石碎屑,削薄,冰涼。

在他思考的同時,被冰霜凝固的左手臂如同崩裂的聲音,皮膚下的血肉在扭動、重組,肉芽般的枝葉從毛孔探出,瞬間融合,自傷處頂出新鮮的肌肉組織。

劈劈啪啪,冰晶脫離,散落滿地,像浮水中的鵝卵石碎。

僅僅幾秒,他的左臂便覆原如初。

郁沐看向右手被纏著繃帶的部分,思考幾秒,放棄了覆原的打算。

畢竟已經被發現了,愈合太快反倒會起疑,還有特效陣痛散……

郁沐長嘆,煩惱地捂住額頭。

好疲憊。

——

郁沐總算回到了家。

漫長的、需要不斷奔波的夜晚似乎終於能畫上句號,他走到外廊,將身上帶著的外界的氣息清除幹凈後,打開外廊和臥室連接的門。

門縫剛露出一道窄窄的細縫,一條搭在門板上的尾巴便緩緩垂了下來,填滿了門縫,露出一點點尖尖來。

尖尖柔軟,在月光的照耀下,像是光滑的綢緞。

睡姿好差的持明。

郁沐捏了捏持明的尾巴,尾巴縮進門內,他打開門,抱起睡到地板上的持明,打算將它放回被褥上,誰知對方龍軀一卷,攀到了他身上。

飲月卷得相當緊,龍須拂過郁沐的脖頸,有少許癢意,存在感很強,郁沐能清晰感受到尾尖掠過的弧度。

“今天的睡姿似乎額外差,是有什麽原因嗎?”

郁沐思索著,擺脫不了飲月的束縛,只好抱著對方走到桌邊,費勁地騰出一只手,打開古籍。

沒找到有用的信息,針對龍狂後遺癥的研究典籍寥寥無幾,樣本更屈指可數。

可能只是單純喜歡攀葡萄藤架?

得不出所以然來,郁沐決定先不想了,暫且確定對方狀態沒有太大變化,他坐在桌前,點燈,抽出一張寫報告用的紙箋。

拿出筆,掃開在桌面胡亂擺動的龍尾,郁沐用簡練的語言寫了幾行,正要擡手,右手臂突然一沈。

有什麽東西壓了上來。

光滑的、冰涼的、筆直但略微帶點弧度的龍角卡在虎口,令他難以移動筆尖。

“飲月,你礙事了。”

郁沐用大拇指抵著飲月的臉,想叫醒對方,但無濟於事。

持明更放肆地枕著他的手臂,挪動到他的掌心,尋了一個舒服的位置,繼續睡。

筆落在一邊,看著寫了一半的報告書,郁沐思索幾秒,用左手拾起筆。

接續下去的文字雖然勉強能看,但顯然醜了一大截。

畫上最後一個句號,剛要提筆寫落款,一陣不容忽視的癢意突然從腰間竄起,連帶筋絡和皮膚,令他一下丟了筆,呼吸變重。

奇怪。

郁沐輕喘了一聲,像被什麽東西舔舐,半邊身體都戰栗著,腰背一下塌了下來。

他勉強集中精神,找到了古怪觸感的源頭。

是飲月。

又或者說,是咬著什麽東西的飲月。

沈睡的持明拱在郁沐掌心,長吻微微張開,濕潤的舌尖在牙齒中吐出一抹紅色,它睡得迷迷糊糊,一片金色的銀杏葉枝椏柔軟,正被它叼在口中含著。

銀杏葉的枝莖不長,非常纖細,幼嫩如同新生,它正顫巍巍地在持明的舌底壓著,沒過一會,又被密集的齒緣反覆廝磨、戲耍。

銀杏葉的另一段連著郁沐右手的傷痕,從繃帶縫隙中生長出來的,連接著筋脈。

是因為今天使用的豐饒之力太多,在無意識狀態下沒能迅速收回,導致部分外溢,生出枝椏了?

而自從回來後飲月的反常舉動,也是感受到了豐饒的力量,才有所躁動。

“真是什麽東西你都敢吃。”

郁沐苦惱地掰開飲月的嘴,將自己的葉片從對方的舌尖處拯救出來,但那種被舔舐的感覺並未能從骨骼裏消除,反而隨著每一次摩擦而愈發清晰。

郁沐有點坐不住了。

他加大力度,終於搶救回了自己的葉片。

閃耀著金色光芒的銀杏葉似乎有點委屈,沾著潮濕的液體,正微微擺動著,磨蹭著飲月垂在一旁的龍須。

郁沐強硬地將不聽話的葉子塞回體內,而後深吸一口氣,仰頭平覆呼吸。

緩了好久,久到快要睡著,郁沐體內那仿佛燃燒著的異樣感才徹底消除。

他疲憊地睜開眼睛,順著窗欞看向天際,微微泛白的天空在逼退夜色。

“該睡覺了,再不睡的話,就又要上班了。”

郁沐痛苦地按了下太陽穴,特意選了一套長袖的睡衣,換好,鉆進被窩,將持明放在被褥的另一邊,中間塞了一床被子,以作隔離。

他無論如何也不想在睡夢中被叼著。

當然,飲月咬完銀杏葉就睡死過去,或許也不會有他擔憂的夜晚襲擊的橋段。

——

丹楓不知道自己在哪。

視野被茫茫灰燼籠罩,俯瞰的角度比過去高了很多,思維混沌,歇斯底裏的龍吟在狂怒。

一艘燃燒如流星的星槎自高天墜落,悍不畏死地沖向遙遠雲端的千面巨樹。

世界顛倒,洪流滾滾,四分五裂的意識模糊不堪,雙眼睜開的第一瞬無法視物,被神君的雷霆粉碎的戰場泛起白霧,分辨不清方向。

身體很奇怪,像是被什麽固定住了,無法動彈,無法感知,無法訴說。

戰爭結束了嗎,倏忽死了嗎,倏忽怎麽樣了……

丹楓頭痛欲裂,他趴在地上,不知過了多久,忍過鉆心的疼痛後,擡頭,忽然看見被夷為平地的視野盡頭,一具巨大的、肉枝叢生的樹根在不斷蠕動,分裂出新的枝條。

盡管樹冠已經被燒焦,布滿再也無法再生的腐敗斷痕,毀爛的千面卻逐漸從新生的抽條中生長出,幻化為可怖的、陰冷的、邪惡的人面。

那是千面巨樹,倏忽!

渴望新生的死敵從一截截焦苦的莖葉中生長,生命力蓬勃不息,豐饒的賜福無窮無盡。

可丹楓只能看著,看著孽物卷土重來,看著持明日漸衰亡,看著戰友身殞他鄉,窮極光陰,竭盡心力,難辯舊業,徒留遺恨。

這噩夢仿佛重覆了千百遍,永無盡頭。

丹楓向前伸手,他看見自己的手掌化為斑駁龍軀,染血的利爪殘留葉片的金黃,那金黃柔軟、堅韌,瞬間包裹住了他的身軀、面部、爪尖,爬滿鱗片,嵌入縫隙,左右拉扯。

丹楓痛苦地發出低吟,卻不是人類的聲音,而是龍吟。

“你叫,丹楓,對嗎?”

忽然,有一道聲音響在耳畔。

那聲音平淡、冷冽,聲線奇怪,語調生澀,帶著非人類的冷酷感。

丹楓猛然擡頭,視野卻被剝奪,只能感覺有什麽東西覆上了他的臉頰,粗糙的觸感撕扯著他的鱗片和龍角。

丹楓試圖睜眼,再仔細看清一點,但沈重的思緒如同進入波月古海,被冷冽的海水沖散,再不覆還。

——

陽光很亮,透過窗框,直直射在郁沐的眼瞼上。

他被迫睜開眼,動了動胳膊,卻發覺半邊身體都斷開連接了。

奇怪。

他緩慢地轉動視線,懷裏的填充感過強,身軀上的壓力也過大,絲毫不像是蓋了一床被子的效果。

掀開被子,向下一望,首先看見的是兩個瑩瑩綠光的龍角,以及被龍涎打濕一大片的衣襟。

“……”

郁沐腦袋轉了一大圈,幾十秒之後,把腰上纏著的龍尾取下,坐起來,盯著中間用來隔離的被子——另一邊有壓痕,但不重,似乎沒能起到隔離的效果。

仔細回憶昨晚睡著時的位置,郁沐仰頭望天,放空了好一會,得出結論。

他絕對不會為‘自己夜半夢游,不小心爬到飲月那半邊床鋪鳩占鵲巢’的行為道歉的。

絕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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