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琯臉上的面具被他以手緩緩的揭開，血粘在一起，模糊了他半邊臉龐。

他的口中吐著血絲，帶著解脫又似帶著笑一般，道出那久違又使他貪戀不已的名字：“……玉兒，玉兒。”

他終於喚出口了，他有許久許久沒有這麽喚過她了。久到名字出口的那一瞬間，淚混著血一並流淌，滑到嘴角裏，苦澀不堪。

姜玉兒一瞬間的“嗡——”一聲，大腦發麻，渾身戰栗，並在發抖的看向他。

“玉、玉兒……是我，玉官……”徐玉官模糊的血手，慢慢的拉住了她的手。

她已經泣不成聲的捂著嘴，讓眼淚從手指的縫隙中流下。她的胸腔充斥著悲拗。

她反握住他的手，道：“徐玉官，你還有什麽想說的，告訴我……我聽著。”

他露出釋然的一笑，斷斷續續道：“此生能有你，真好……玉兒，我不悔遇見你，不悔為你而死……只望你能好好的活下去，和孩子一起……”

他劇烈的咳嗽著，滿口的血咳出來。姜玉兒悲憫萬分，她拿出身上幹凈的帕子來，兜在他的口中，可是幹凈素白的帕子只一瞬間便鮮紅不已，觸目驚心的紅，看著令人心驚。

徐玉官那深情款款的眼一直看著她，慢聲道：“我想再多看看你……日後，再也瞧不到了……我本以為，能一輩子頂著塗琯這個名字、安安心心的守護你，留在你的身邊……哪怕你永遠不知我是誰，但只要看著你就好……玉兒，我從不覺得我輸給了賀三郎，我對玉兒的愛，不比他賀三郎的少……只是，命運弄人，就算我比他早一步與你相識相愛，也抵不過與你分道揚鑣的命運……”

他已經快要支撐不住，呼吸紊亂，那雙握緊她的手也漸漸的快要無力。姜玉兒反緊緊的抓住那手，不讓他話落，滿面的淚水，道：“謝謝你……謝謝你陪了我這麽久。”

徐玉官虛弱的一笑，道：“只要你不恨我，不厭我，我就心滿意足了……”

他的手越來越冰涼，越來越蒼白，姜玉兒努力的想要抓住那一抹最後的溫暖，淒然一笑，道：“徐玉官，你可知道，我不是姜玉兒嗎？”

他怔怔的擡起眼來，一片茫然。

她笑著說道：“我是從很遙遠的未來過來的人，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來到的這裏。等我發現自己來到這裏時，我已經成了這具身體的主人。她叫姜玉兒，她的音容相貌與我相同，性格愛好卻都與我不同。你可又知曉，這個身體的主人，對你癡心一片，她在嫁給我夫君成婚的當日，便在轎子裏，自殺了。而後，我這個冒牌的，便來到了她的身體裏，替她繼續活下去……”

她幾乎是平靜的說完，再看徐玉官，那眼淚水汩汩的滑落。

笑話，原來一切都是個笑話。他真正的玉兒，已經因為他而死了……他誤會了玉兒那麽多年，他也恨過她，他以為她不貞，以為她移情別戀，愧對他們的情。

可她卻！可她卻……在她和賀三郎大婚的當日就自殺了！她死了，她早已死了……

徐玉官開始放聲大笑，他問面前的姜玉兒，道：“那，你是誰……”

姜玉兒抿嘴，道：“我是未來來的人，我也叫姜玉兒。或許我正是她的後世。”

“那……這麽多年，我愛的究竟是已經死去的玉兒，還是你……”他開始迷惘了，原來從頭到尾，最辜負他們之間感情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

“玉兒……我的玉兒啊！……”徐玉官痛苦的噴出一口鮮血，意難平，他又望了她一眼，最後道：“好好的，活下去。代替玉兒，好好的活下去……”

他的眼睛緩緩的闔上，最後的意識想的是：玉兒，我終於能來陪你了……對不起，讓你在地下等了這麽久……我來了。

一滴眼淚滑過，姜玉兒感受著那雙緊握她的手，漸漸的松開，垂下。

天陰沈沈的，烏雲密布，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

她抱著素心，低聲道：“你們放心，我會代替你們好好的活著。等日後，我也下去了。再去找你們，到那時，可千萬不要忘記我啊……”

賀梅梅帶著賀三郎趕到，賀三郎見到地上坐著的妻，心就如同被刀子在一片片割一般血淋淋的發疼，他立刻脫下衣裳，為她披上，並將她摟在懷裏。

無言勝有聲，兩人靜默不語。

捕快們將徐玉官與素心的屍體擡到了清水村，等待火化。

姜玉兒淋了雨，嘴唇發白，躺在榻上醒了過來。賀三郎撫著妻起身，為她披上厚厚的外衣，低聲道：“快要火化了。”

“我要親自去看看。”她拿出徐玉官曾送給她的釵子與手珠。

徐玉官與素心躺在幹菜上，一幫人嘆惋的舉著火把。

姜玉兒接過火把，站在那柴火的面前，看著他們。

徐玉官此生太苦，一苦多年秀才屢屢不得中舉，此生之大憾。二苦科舉返鄉愛人出嫁於當日自殺轎內，臨死前才得知，早已陰陽相隔。

三苦，其母徐氏多年含辛茹苦養兒，盼著兒科舉回歸，卻不慎遭歹人奸汙殺死，其父郊外劫財遇險而死，歹人一把大火，將一切燒了個精光。

四苦，不過半生，卻似過了整整一生那般之久，愛而不得，委身假借他人身份只願默默相陪身邊，最後卻為愛之人而死，細細算來，此生甚苦，到頭來，竟落得一無所有。

姜玉兒將他贈予的簪子與首飾，皆放在柴火上，心頭默默道：這是你送給她的，屬於她的東西，本不該屬於我。現我將這些還給你真正該送之人。願你們在地下安好。

她點燃了火，火勢瞬間蔓延，一片火光之後，她念起了當年的點點滴滴。

徐玉官很傻，傻到每日都眼巴巴的來找她說話，就算惹她不耐煩，灰溜溜的被趕走，他也會屁顛屁顛的再來。

因為對於她，他總是有耐心。他只是，想多瞧一瞧她。

在閉眼失去意識前，他在心底默默道：玉兒，從今往後，我再也不能保護你了。你一定要好好的活著，平安喜樂。

徐玉官很笨，笨到受了委屈，咬了牙自己往肚子裏咽。一個人默默的哭泣也無人理。

徐玉官很呆，呆到滿腔抱負，卻不懂得為官內之道，科舉若是百考不中，大可塞些銀子給考試官便是，可他卻，知世故而不世故。

這樣一個傻呆呆卻又正直的人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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