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同玉兒先去。”賀三郎帶著人兒回了房，為她披上絨披風，確認這樣不會冷，便與她一起前去馮家。

賀家與馮家離的很近，看明明是這樣的距離，卻又那麽的遙遠。

還未到賀家，便傳來斷斷續續的哭聲，是馮秀兒的聲音。

走進屋內，姜玉兒看見了阿花姑姑，她一瞬間回想到剛來這裏嫁給夫君時的當日情形，因為阿花姑姑臉上有顆很大的黑瘊子，格外的惹眼，她記得很清楚。阿花姑姑來過，而且她的手裏頭是拿著禮的，許是賀家太忙，沒有人註意到她。

之後的禮一定沒有送，阿花姑姑實際上一點也不恨婆婆，對她根本沒有恨意。而是兩人都礙於自己的面子，誰也不願意向誰低頭，一直這麽的僵著，直到死。

馮父拍了拍正趴在床榻前哭的馮秀兒，馮秀兒立時轉頭，見他們兩人來了。

她哭著便猝不及防的撲進賀三郎的懷中，痛喊著。

姜玉兒有絲勉強的笑了下。

賀三郎神情淡漠的將她推了開來，馮秀兒仿佛自己被嫌棄一樣，轉而抱著姜玉兒哭。

她滿臉的問號，這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怎麽就……纏上她了？

馮父一把將女兒給拉了開來，道：“別纏著你嫂。”

阿花感知到有人來，便虛弱問道：“是三郎和玉兒麽？”

姜玉兒倍感受寵若驚，她連這個姑姑面都沒正式的見過一次，她卻能記得她的名字。

賀三郎帶著人兒，來到她的榻前。

阿花的面上布滿皺紋，聲音有氣無力，幾近咽氣。

她顫抖的伸出手來，姜玉兒握了上去，生澀的喚了聲：“姑……”

“玉兒，你生得真好。臉是這麽的有福氣。嫁給三郎，是你們彼此的福分。”阿花斷斷續續的說道。

“姑姑。”賀三郎喚了她一聲。

阿花將他們兩人的手合攏在一起，蒼白著臉，扯出一絲笑，道：“從今往後，你們要好好的在一塊，不要吵架，要和和睦睦，珍惜彼此。三郎，不要怪你娘，一切都是我的錯。她不來看我也是應該的，她心裏恨我，我都明白……我不求她來看我，如果這樣能減輕她心頭的恨意，我甘願她不來……”

姜玉兒鼻頭泛酸，道：“姑放心，夫君待我很好。我們從來沒有爭執過，他很疼我也很護我。至於娘她……娘她只是面子薄，其實她心底根本不恨姑，只是跨不過那道檻……姑，娘她會來的，你再等等她，她一定會來的。”

阿花笑了，道：“玉兒真是個好孩子。又乖又懂事，三郎也是，他忠誠正直，你們二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看到你們這麽恩愛和睦，我就放心了。我去地下見了大哥，也能安心了。”

“姑姑，姑姑……”賀三郎在她提及父親的時候，心頭心酸難忍。

“三郎，你要好好的過，跟玉兒好好的。你娘將你們養大，操持這個家不容易。她是個堅強的女人……”阿花忽哽了一口氣，大口的吸著，胸口漸漸起伏，兩眼瞪著。

“姑姑！”

“娘！”

“秀兒她娘啊！”

屋內，幾人皆淚聚眶中，姜玉兒再無法忍住的捂著嘴，淚水流淌而下。人世間，最痛苦之事，莫過於親離，這意味著一個活生生的人，將變成一抔黃土，隨風而散，再也沒有這個人在世間的跡象，抹得幹幹凈凈，無法再見。

馮秀兒已經幾近哭暈，馮父一把老淚潸然淚下。

姜玉兒若不是賀三郎扶住身子，也徹底的松軟下來。

阿花的一滴眼淚橫流，道：“不要哭，生老病死，人之常情。這是每個人都要經歷的。唯有死的時候才明白，沒有什麽比死更痛苦的事情。所有的苦痛，仇恨，都可以被原諒，寬恕。只是……不能再，對香兒說一聲，對不起了……”

香兒，是賀氏的乳名。

“娘！娘不要死，你不要死啊！娘！”馮秀兒哭得撕心裂肺，雙手扒拉著。

馮父將失控的女兒拉住，痛哭流涕，道：“秀兒，秀兒……”

姜玉兒的眼淚打濕了被褥，她努力的不讓自己發出哭聲。

阿花顫抖的手擡起，道：“秀兒，秀兒，到娘這裏來，到娘這裏來……”

馮秀兒沖了過去，抱住她，熱淚滾滾，道：“娘！娘你不要走，你不要離開我！”

“秀兒……娘還有最後一句話對你說。”

“娘你說！你說！”她哭著湊到她的耳旁。

阿花的聲音極輕，但離她最近的姜玉兒卻聽到了，她道：“不要摻和……進三郎和玉兒之間……要將你嬸嬸，視作我，待她如親娘……”

馮秀兒只是流淚，她那心思，原來娘一直知曉。

姜玉兒百般滋味，阿花的眼睛卻一直看向那門邊，她的眼皮子漸漸沈重，聲音越來越弱，“她不會來了……不……會……”

阿花的兩眼一閉，手像想要抓住什麽似的，卻又抓不到，“咚——”的垂了下去，一滴眼淚滑下，嘴唇蒼白，臉無血色，氣息而絕。

“娘！——”“娘啊——！”馮秀兒大吼一聲，跪倒在地。

門邊出現了一道人影，賀氏的眼淚撲嗖嗖的流淌，捂著嘴獨自流著。

“姑姑！姑姑！”賀青青與賀梅梅皆跑了進來，但已經來晚了。

賀梅梅滑落淚水，看著繈褓中的君兒，哽咽道：“君兒……你看不到姑姑了，看不到了……”

她將臉貼在小孫君的繈褓上，充滿了淒楚。

賀青青發現倚在門邊的娘，抖聲問道：“娘，姑姑她……她是不是走了。”

賀氏迅速的抹去眼淚，道：“娘回去了。”

她沈重的提起步便離開了馮家，回到賀家的這一段短暫的路，卻是那麽的遠。

賀青青與賀梅梅走進，便見裏頭的情形。

馮秀兒已哭得暈厥過去，馮父將女兒帶去房內安置，老淚縱橫。

姜玉兒將阿花姑姑蓋著的被褥，緩緩的提了提，用愴然的聲音顫抖道：“阿花姑姑……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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