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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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八千盞命燈在雲海中翻湧成河,將問心階照得恍如星河倒懸。

天權被光流托起的剎那,喉間突然哽住,三百年來第一次嘗到淚水的鹹澀。

“我不值得……”

沙啞的呢喃自天權口中吐出,正在操縱天地鐘的林霜突然頓住。

“現在說這話,晚了!”

林霜指尖叩響鐘壁,聲浪震碎百裏雲霭,震得天權耳膜嗡嗡作響,“八千條命拴在你身上,老東西——要麽登頂,要麽拖著所有人殉葬!”

天權聞言瞳孔驟縮,他仰臉望向上方數量近三千的玉階,蜿蜒陡峭霧氣彌漫,一眼看不到盡頭。

而八千命燈星星點點延著玉階蔓延,宛如指路的螢火。

他伏在玉階之上,手指緊緊扣住玉階的邊緣,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數盞命燈散發著溫柔的光,懸浮於半空,將他圍繞在中間。

同生共死……為什麽要做到這種程度……

他從來,就不是什麽好師尊。

往上再攀一步,幻象驟然浮現。

被廢去修為的三名弟子蜷縮在地,脖頸烙印著“辛夷棄徒”的焦黑文字。

而自己立於高階之上,聲音比霜雪更冷:“壞我峰規者,自今日起逐出山門。”

“師尊,我們是為了您……”其中一名弟子擡起頭,聲音顫抖。

天權的目光冰冷如霜,沒有絲毫動搖:“辛夷峰的規矩不容踐踏,無論出於何種理由,犯錯便要受罰。”

他看到自己站在戒律堂前,親手將犯禁的弟子抽得皮開肉綻。

那孩子不過誤闖了禁地,血珠順著玄鐵鞭的倒刺飛濺,染紅了他月白廣袖上的霜紋。

“規矩不可破。”幻象中的他眉眼如冰刃,任由弟子哭嚎求饒。

嚴苛如酷吏,冷硬如寒鐵——

梁軒冕,誰會真心敬你?

“我算什麽師尊……”

天權枯瘦脊背被幻境壓得佝僂,問心階的罡風撕扯著他的銀發。

“你總覺得自己鐵面無私,實則怕極了。”

林霜的嗤笑混著鐘聲蕩入幻境,天權踉蹌扶住玉階。

命燈的光暈裏,他看見那抹靛青身影倚著辛夷樹,銀鎖墜子晃得人眼花:“怕弟子恃寵而驕,怕辛夷峰失了威信,怕自己……根本不懂如何當個師尊!”

天權此刻已經分不清,眼前的林霜究竟是幻境還是真實。

他雙手緊握青筋爆起,梗著脖子嘶喊出聲:“沒錯,我就是這樣的人!我根本不值得他們為我……”

不值得他們,為我付出生命。

林霜卻打斷了他後面的話,“有位偉人說過,事情都是一體兩面的,需要辯證性看事物。”

“不如,聽聽你徒弟的想法。”

林霜的聲音輕得似一片辛夷落花,拂過天權的雙耳。

天地鐘的青銅紋路在雲海間流轉,八千道心跳聲匯成轟鳴的潮——

“天權長老罰我跪過三日,可我走火入魔時,是他耗費靈力替我續脈……”

“去年論劍臺比試,七殺一脈的人嘲諷我們辛夷峰弟子,是師尊一劍削平了他們的旗幡……”

“去年我誤食毒草,是長老剖開冰潭取千年雪蓮……”

八千弟子的齊誦震耳欲聾:“天權長老執掌辛夷峰二百載,七十六次仙門大比未嘗一敗,護我峰靈脈震退魔修九次——”

幻象轟然破碎,八千盞命燈突然爆出熾光。

天權瞳孔中映出林霜的身影,少年站在問心階外,倚著辛夷樹,指尖正在淌血,血珠順著天地鐘紋路滲入。

用以向他的識海傳音。

看到天權脫離幻境,少年將手指探入口中,吮掉指尖上的那一點艷色,朝老者燦然一笑。

“老東西,聽見了吧。”

天權沒有回答,染血的銀色睫毛顫了顫,脊骨爆出聲聲脆響。

命燈金線順著傷口游入經脈,將崩毀的道心殘片重新聚攏。

“你已經沒有退路,往上走不要回頭,找到真正屬於你的道,直至登頂。”

天權低低笑了一聲,似是自嘲,也似是找回了某種力量。

他不再看那含笑的昳麗少年,轉身踏著飛濺的玉屑拾級而上,果然沒有回頭。

每步落下,衰敗身軀便褪去一層死灰。

天權踏過第八百階時,玉階突然幻作北疆冰原。

魔尊的赤瞳在暴雪中亮如血月,無數魔修化作黑霧自地縫湧出,正是三百年前那場死戰的覆現。

“小兒,當年讓你僥幸逃脫——”

魔尊的骨鞭卷著冰碴劈來。

天權並指成劍,寒光驟起。

命燈金焰自掌心噴薄,凝成論劍臺上斷裂的玄鐵重劍。

劍鋒劈開骨鞭的剎那,冰原崩裂出蛛網般的溝壑,魔修殘肢如黑雪紛揚。

“本座能斬你一次——”老者銀發在罡風中狂舞,劍尖挑起魔尊頭顱,“便能斬你千次!”

幻象崩碎成冰晶。

兩千四百階,幻出七殺長老的刑律殿。

玄鐵鎖鏈如毒蛇纏縛周身,七殺的聲音裹著血腥:“辛夷峰主之位該換人了,梁軒冕。”

天權嗤笑震斷鎖鏈,命燈金焰在掌心凝成戒尺——

正是他執掌戒律堂的刑器。

“本座執掌辛夷峰二百載——”戒尺劈碎刑律殿穹頂,“輪不到你來教規矩!”

三千五百階,幻境化作寧王府廢墟。

五歲的自己蜷縮在枯井,聽著梁鴻煊的獰笑與母親的慘叫。

這一次,他沒有轉身離開。

“娘親說……”蒼老的手輕輕按在幼童發頂,“要活著。”

金色火焰吞沒廢墟,將童年噩夢燒成灰燼。

當最後一階玉階浮現時,八千命燈突然齊齊暗了一瞬。

天權踩上階石的剎那,寒松香氣混著血腥撲面而來。

月光穿過竹林,在青石徑上灑下斑駁銀屑,正是他拜師那夜的場景。

“小冕。”

青衫劍修轉過身來,衣擺沾著夜露。

天權渾身劇震。數百年未聞的稱呼,此刻卻讓他喉間泛起酸澀。

“師尊……”

他聽見自己聲音發抖,像是回到十六歲那個渾身是傷的雨夜。

彼時他剛手刃欺侮他的仇人,握著滴血的劍在竹林嘔吐,是師尊將他攬進浸滿松香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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