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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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既是自甘墮落,那便隨你。”

淩霄的臉色陰沈如水,眼中閃過一絲不屑,“身在仙山,不求長生久視,在下也無需多費口舌。”

說完身形一晃,消失在林霜面前。

淩霄拂袖離去後,林霜懶洋洋地倚在辛夷樹下,指尖撚著花瓣輕笑:“打工人的怨氣比鬼重啊……”

辛夷峰的日頭慢慢滑向中天。

送走淩霄後,林霜釣了兩尾魚就丟開手,懶懶蜷在飛瀑邊的藤榻上打盹兒。

魚釣多了傷天和,夠吃就行。

靛青袍角垂落溪水,幾尾銀魚悠游而過啄他腳踝。

青冥蹲在石灘邊煮茶,銅壺裏新采的辛夷花苞咕嘟咕嘟浮沈,蒸得滿山都是甜澀的香。

“砰!”

一道劍氣劈開飛瀑,水簾炸成千萬顆琉璃珠,淅淅瀝瀝澆了林霜滿頭。

林霜被冷水激醒,整個人蹦起來,銀鐲撞得叮當亂響,正對上一雙淬著寒星的眼。

正午陽光中,來人一襲玄金箭袖勁裝,腰間佩劍鑲著星紋玉玨。

他長相俊俏,眉間一點朱砂,下頜緊繃如拉滿的弓弦,眸中淬著明晃晃的譏誚,仿佛多看林霜一眼都臟了眼睛。

“你就是那個靠腌臜手段攀附首座的凡人?”來人嗤笑一聲。

林霜抹了把臉,淅淅瀝瀝的水珠沿著掌沿往下掉,望向來人,“你誰啊?”

“沈千劫。”來人抱劍而立,花瓣沾在肩頭也懶得拂去,“奉辛夷峰主之命來瞧瞧,究竟是何等貨色能讓滄溟峰主道心不穩——”

他故意拖長尾音,目光掃過林霜松垮的靛青外袍和赤足,“原來是個連靈力都沒有的廢物。”

林霜噗嗤笑出聲,銀耳墜在頰邊晃啊晃:“沈小郎君,你師尊沒教過你禮數?第一次進別人洞府要先投名拜帖,最好再帶上見面禮。”

他指尖戳了戳自己太陽穴,“還是說……你們劍修練功,都練的腦子有坑?”

沈千劫臉色驟沈,劍穗無風自動:“放肆!憑你也配提禮數?你的腌臜事傳遍七十二峰,我若是你,早跳了誅仙臺以證清白!”

“哦——”林霜拉長聲調,瞇起眼睛看了一會兒他,“這麽義憤填膺,莫不是對老子羨慕嫉妒恨,恨不得成為老子?莫不是對你家首座有意思?”

沈千劫後退半步,雙頰驀然漲紅:“胡言亂語!你自己不要臉,心思骯臟,就當別人跟你一樣麽?!”

“急什麽呀。”林霜繞著沈千劫走了一圈,故意放緩的聲音帶著勾子,“江少麟若知道你連他劍穗結法都模仿得一絲不差……嘖嘖,這癡情勁兒,老子都感動了。”

“住口!”劍氣驟然暴起,削斷林霜鬢邊一縷烏發。

青冥閃身擋在林霜面前,花靈幻化的指尖凝出藤蔓:“沈公子,辛夷峰不允動武。”

“輪得到你一個精怪插話?”

沈千劫冷笑,劍鞘重重擊向青冥膝彎。少年花靈悶哼一聲跪倒在地,發間金紋忽明忽暗。

林霜眸色一冷,面上卻笑得更艷:“惱羞成怒就欺負小孩子?你們仙門的風采,老子今日算是見識了。”

“你也配談風采?”

沈千劫劍尖挑起林霜衣襟,玄鐵耀出冷光,“靠著狐媚手段惑人心智,連首座都要為你這不要臉的東西分神——你可知昨日天權長老在論劍臺說了什麽?”

他吐字如淬毒:“他說你這樣朝秦暮楚的貨色,合該鎖在合歡宗當鼎奴!”

林霜聞言怔了怔,慢條斯理撥開劍鋒,“沈小郎君,知道為什麽江少麟看不上你嗎?”

“你!”

“因為——”林霜指尖戳向他心口,“你這妒火焚心的醜態,實在讓人倒胃口。”

沈千劫瞳孔驟縮,劍氣轟然炸開!

青冥飛撲上前,藤蔓織成碧網護住林霜。

沈千劫卻劍勢陡轉,玄金劍光如毒蛇般絞碎藤蔓,直刺花靈心口:“欺負小孩子?我今日偏要剝了這精怪的皮!”

“青冥!”

林霜抄起茶盞砸向劍鋒,瓷片與劍氣相撞迸出火星,卻無法阻止一切的發生。

沈千劫手腕翻轉,劍柄重重擊在青冥肩胛,骨裂聲清晰可聞。

少年花靈如斷線紙鳶摔進溪水,周身靈力潰散成螢火,染得半溪碧水泛金。

“精怪就是精怪,不過如此。”

沈千劫甩去劍上血珠,睥睨著跑進溪水中撈青冥的林霜,“今日只是警告,若再敢玷汙首座清譽……”

劍尖指向林霜,隨後翻轉歸鞘:“我不介意替天行道。”

林霜站在溪水中,懷裏抱著青冥,咬牙看著沈千劫踏劍而去,心裏一股怒火熊熊燃燒。

趟過溪水,將濕透的青冥放在飛瀑邊藤榻上,破碎靈體如風中殘燭。

“公子不必費心……”

花靈見林霜拿出芥子囊翻找丹藥,咳出淡金血沫,“我是首座點化的,死不了。尋常丹藥對我無用,只要多吸收幾日天地精華,就會恢覆……”

青冥蜷在藤榻上,破碎的靈體泛著淡金微光,像是晨霧裏將熄的螢火。

林霜捏著藥瓶的手頓了頓,忽然將瓷瓶擲進溪水,濺起一圈漣漪。

“為什麽護我?”

他蹲下身,指尖拂過花靈肩胛處猙獰的裂痕,“你是江少麟點化,只不過在我這兒打工,面子上差不多就行了,理應護住自己。”

少年花靈歪頭,發間金紋隨動作明滅:“可公子是主人啊。”

林霜瞳孔微縮。

溪水倒映著青冥澄澈的眼,一片辛夷花瓣飄落在唇上,被他懵懂地吹開:“首座說,主人就是我的日月星辰,是……”

他掰著手指認真覆述,“是花靈要供奉的春雨與朝露。”

飛瀑聲忽然變得遙遠。

林霜喉結動了動,掌心覆上青冥發頂。

花靈發絲細軟如初生藤蔓,蹭得他指尖發癢:“若我要你去捅江少麟一劍呢?”

“那便去呀。”青冥笑出兩顆虎牙,仿佛在說最尋常的事,“主人要青冥做什麽,青冥就做什麽。”

話音未落,林霜突然將人攬進懷裏。

少年花靈身上帶著辛夷花的甜澀,破碎的靈體硌得他心口生疼。

……

三日後,林霜獨自踏上懸於雲間的棧道。

辛夷主峰在霧霭中若隱若現,青玉鋪就的長階蜿蜒至天穹盡頭。

他撚了片辛夷花瓣含在唇間,靛青外袍被罡風掀起,露出腰間新別的苗銀彎刀。

雲海在七十二峰間翻湧,辛夷峰頂的論劍臺懸於萬丈霞光之中,白玉砌就的擂臺泛著泠泠清輝。

九重鎖鏈從四方峰頭垂落,末端綴著的青銅鈴鐺隨風輕晃,蕩開一圈圈淡金漣漪。

林霜踏上最後一級天階時,正聽見論劍臺上炸開一聲冷笑。

“斬七情滅六欲,方得清凈道心!”藍衣少女劍穗狂舞,劍尖直指對面修士,“似你這般貪戀紅塵,修什麽仙?”

林霜倚著朱漆廊柱望去,見數百弟子或禦劍淩空,或盤坐雲端,圍繞著論劍臺,衣袂紛飛如群鶴振翅。

被她指著的灰袍修士哈哈大笑,葫蘆裏的酒潑出三分劍氣:“小丫頭懂個屁!老子在勾欄聽曲悟出醉生夢死劍,昨日剛挑了天璇峰大師兄——”

“荒謬!”

清越劍鳴破空而至,玄金袍角掠過林霜眼前。

沈千劫踏著本命劍落下,眉間一點朱砂痣艷得刺目:“長生當如首座,以無情入道,以殺證心!你們這些沈溺俗欲的廢物……”

“這話不對。”

溫潤嗓音自高處傳來,滿場驟然寂靜。

林霜擡頭望去。

天權長老斜倚在寶座上,玄鐵重劍橫陳膝頭。

他瞧著不過弱冠之年,眉眼卻淩厲如出鞘利刃,銀發未束,隨劍氣在身後狂舞。

月白廣袖滑落時,露出小臂猙獰的舊疤——那是三百年前獨戰魔尊留下的劍痕。

“千劫。”他屈指彈劍,聲如碎玉,“你且說說,何為無情道?”

沈千劫躬身行禮,眼中狂熱如信徒:“斷情絕愛,斬因果,滅塵緣,唯劍與道永存!”

天權輕笑一聲,屈指輕彈玄鐵劍脊,金石相擊之聲如寒泉漱玉,激得青銅鈴鐺齊齊震顫。

他銀發在劍氣中翻湧如星河,眸光掃過臺下眾生時,仿佛望著一地零落的棋子。

“天地本無情。”

他劍尖挑起一片飄落的辛夷花瓣,霜色劍氣頃刻將其絞成齏粉,“春雨不因草木渴求而降,驚雷不為螻蟻哀鳴而歇——此方為道。”

沈千劫怔怔望著簌簌落下的花塵,狂熱之色凝固在眼底。

“所謂無情,非斷情絕愛。”天權振袖起身,重劍在雲海劃出萬丈溝壑,“而是將七情煉作薪柴,六欲鑄為劍骨。以有情之身,融無情天地——”

劍光劈開霞光的剎那,七十二峰玄鐵鎖鏈轟然共鳴。

“弟子……受教了。”沈千劫伏跪在地,指尖深深扣入青玉磚縫,喉間擠出的稱呼已變,“謝天權長老點撥。”

林霜瞳孔微縮。

雲霭漫過那人銀發玄袍,三百年前獨戰魔尊的劍痕在日光下泛著血光,原來這便是辛夷峰主。

“沈公子前日打傷我的花靈。”林霜忽然高聲說,引得眾人側目。

在眾弟子形形色色的目光中,林霜大步踏上論劍臺邊緣,望向高崌寶座的天權,“長老既說萬物平等,不如讓我捅他一刀扯平?”

“是滄溟峰那個爐鼎!”

“他怎麽敢上論劍臺……”

“噓!沒見天權長老的劍都出鞘了?”

紛紛的議論,在林霜耳畔響起。

沈千劫霍然擡頭,本命劍爆出玄金劍芒:“你也配提平等?不過是個靠皮囊……”

“千劫。”

天權淡淡二字,沈千劫周身劍氣瞬間凝固。

重劍懸於林霜眉心三寸,劍風驟停,然後頹然墜地,發出清脆的砰當一聲響。

“你要公道?”

天權的聲音裹著霜雪氣息砸下,七十二峰懸鈴應聲齊鳴,“春雨潤澤草木是因時節輪轉,驚雷劈碎螻蟻是循因果定數——你見過江河因憐憫魚蝦而逆流麽?”

林霜攥緊苗銀彎刀,刀柄硌得掌心發疼。

“弱肉強食,本是常理。”

天權廣袖拂過寶座,座下青玉磚寸寸結霜,“雲在青天水在瓶,既身為凡人,便該安分守拙。”

“生於塵土便歸於塵土,若是強求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只會粉身碎骨。”

沈千劫在臺下嗤笑出聲,笑到肩膀顫動:“聽見了嗎?賤人就該有賤人的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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