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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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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林霜的瞳孔驟然收縮。記憶如毒蛇啃噬神經——

二十年前這人重傷瀕死時,也是這樣用劍撐著身子看他,鳳目染血,啞著嗓子喚他“阿霜”。

他踉蹌後退,背脊撞上供桌。

長明燈潑灑的蠟油在青磚蜿蜒,映出江少麟周身流轉的金紋——竟是破境時的天地饋贈。

暴雨穿堂而入,澆上江少麟鴉羽般的長發。

發間玉冠早已化作齏粉,此刻三千青絲狂舞如劍陣,幾縷沾血的發絲貼在冷白的面頰上。

他擡手抹去唇邊金血,這個簡單的動作讓袖口滑落,露出小臂虬結的肌肉——那是劍修千年淬體的證明,與楚淮刻意維持的文人姿態截然不同。

走進靈堂的小廝突然發出紙頁翻動的嘩啦聲,彩繪面孔寸寸龜裂,露出裏頭竹骨朱砂的紙紮真容。楚淮的身影在雨中淡去,化作一縷劍氣沒入江少麟眉心。

“情劫三問。”

江少麟踏出棺槨,腰封勒出勁瘦腰線。玄鐵重劍在背後嗡鳴出鞘,劍身映出林霜蒼白的臉。

“一問可獨守,二問可忠貞……”他指尖凝出林霜與楚淮纏綿的畫面,“三問可弒夫。”

畫面中楚淮的手正撫過林霜後腰,江少麟的瞳孔突然收縮,重劍爆發出龍吟般的劍鳴,將畫面震成齏粉。

暴雨澆透林霜的靛青外袍,布料緊貼著清瘦身軀。他忽而笑出聲,用指尖戳向江少麟心口:“二十年,你拿我當劫材?”

劍氣驟然暴起,卻在觸及林霜咽喉時化作繞指柔。

江少麟眼尾金紋明滅:“本君允你仙山長生,補這二十載……”

“補個屁!”

林霜抓起供桌上的合歡酒潑向牌位,琥珀色的酒液淋濕江少麟衣擺:“現在跟老子演神仙眷侶?你二十年屁都不放一個,現在留具化身和老子演戲?!”

驚雷炸響,照亮江少麟驟然陰沈的面容。

他忽然掐住林霜下頜,拇指碾過那兩瓣被楚淮吻腫的唇:“若非你與化身茍且……你果然,耐不住寂寞。”

林霜突然暴起,拍開江少麟的手:“你可知這二十年老子怎麽過的?!寨民當我是不老妖物,孩童見我如見瘟神!而你——竟然拿我當劫材!”

江少麟擡手扣住他腕骨,掌心熾熱如烙鐵:“本君說了,允你仙山長生……”

“用你施舍?”林霜突然笑出聲,扯開衣襟露出心口猙獰舊疤,“當年你劍氣暴走,是誰剖心取血?是誰在寒潭守你三天三夜?!你就這樣對老子?!老子不稀罕什麽仙山長生!”

“由不得你。”

狂風卷著紙錢盤旋如龍,江少麟突然掐訣。

林霜腕間碎裂的銀鐲浮空重組,化作刻滿符咒的玄鐵鐐銬。

鐐銬鎖死的剎那,林霜猛地拽住江少麟前襟,指甲劈斷在玄鐵劍紋上,鮮血順著對方衣襟的星宿圖蜿蜒,怒極反笑:“江仙君,好大的威風!你給老子記著,老子睡誰都不睡你!”

“放肆!”江少麟猛然掐住他脖頸,卻又在用力之前松開五指。

暴雨中傳來仙鶴清唳,江少麟廣袖翻卷,將林霜卷入懷中。

林霜在鶴背上騰空時最後望了眼竹樓,二十年光陰坍縮成小廝碎裂的紙人臉,楚淮殘留的松木香混著血腥縈繞鼻尖。

雲海中,江少麟的玄鐵劍化作囚籠。

他垂眸看著怒罵掙紮累了、蜷縮在籠中沈沈入睡的林霜,眸中掠過抹黯然之色:“阿霜,你……”

未盡話語消散在罡風中,下方苗寨的燈火漸次熄滅,如同二十載春秋裏一個個寂滅的期盼。

……

雲海在青鸞翅下翻湧,九重天門次第洞開。

睡醒的林霜被劍氣縛在鶴背上,望著下方琉璃宮闕漸次點亮星鬥大陣。

七十二峰懸於雲間,每座峰頭都墜著條玄鐵鎖鏈,最終匯向中央那座霜雪覆蓋的孤峰——正是江少麟的滄溟劍宮。

“松開!”林霜掙動鐐銬,玄鐵鏈撞擊的嘩嘩作響,“老子不修你們這狗屁仙道!”

江少麟廣袖翻卷,霜色劍紋在雲端鋪就天階。

他拎著林霜後領踏上玉階,所過之處金蓮綻放,仙娥捧著昆侖玉露跪迎。

滄溟劍宮高懸於九霄之上,霜雪覆蓋的殿宇在雲海中若隱若現,宛如一座孤寂的冰雕。

殿內寒氣逼人,白玉鋪就的地面泛著冷光,四周的玄鐵鎖鏈如同巨蟒般盤踞,散發著森森寒意。

“吃。”

江少麟指尖凝出朱紅丹丸,辟谷丹的甜腥混著他袖口星宿暗紋的冷香,“凡胎□□受不得此間寒氣。”

林霜突然暴起,銀牙狠狠咬上他虎口。

苗銀耳墜在撕扯中崩斷,細鏈纏住江少麟腰間玉佩,將整塊翡翠拽落到地上,摔的粉碎。

江少麟反手將他按在寒玉壁上,丹丸順勢滑入喉間。

林霜的掙紮在絕對修為壓制下化作徒勞嗚咽,喉結滾動間嘗到血腥味。

“放開我!”林霜被迫吞下藥丸後,高聲嘶吼。

“你以後,留在這裏。”江少麟的面容一片冷峻,緩緩松開壓制林霜的手,“反省自身。”

“反省?”林霜冷笑一聲,環顧四周,眼中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你是讓我在這冰窟窿裏反省,不應該睡別人嗎?”

江少麟眉頭微蹙,眸中閃過一絲不悅,卻並未反駁。

他緩緩開口,聲音如冰刃般鋒利:“你與化身之事,本君可以不追究,但你休要繼續執迷不悟。”

林霜嗤笑,眼中滿是譏諷,“江仙君,你少在這裏裝模作樣!你求你的大道,憑什麽拉上我?老子不稀罕什麽長生,更不稀罕你的施舍!”

江少麟眸色一沈。

“阿霜。”江少麟湊近林霜,聲音低沈而危險,“你若再不知好歹,本君不介意用些非常手段。”

“來啊,動手!”林霜的聲音沙啞而決絕,“江少麟,你有種就殺了我!”

江少麟眸色驟暗,如寒潭深不見底。

他修長的手指拎起林霜後領,像拎一只不聽話的貓兒,拖著他穿過霜雪覆蓋的大殿。

林霜的靛青外袍在寒玉地面上拖曳,銀飾叮當亂響,與玄鐵鎖鏈的碰撞聲交織成淒厲樂章。

殿角冰棱折射出七彩光暈,映得江少麟眼尾金紋愈發冷冽。

他廣袖一揮,玉門無聲洞開。

“好好冷靜。”

四個字裹著霜雪氣息砸下,林霜被扔進房間的瞬間,玉門轟然閉合。

他踉蹌著撲向門扉,掌心拍在寒玉上激起細碎冰屑。

“江少麟!”林霜的嘶吼在密閉空間裏回蕩,“放我出去!”

指甲在玉門上劃出刺耳聲響,卻連道白痕都留不下。

他擡腳踹向門扉,靛青褲腿被寒氣浸透,凍得肌膚生疼。

門外傳來漸行漸遠的腳步聲,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心尖上。

林霜頹然滑坐在地,銀耳墜在頰邊搖晃,折射出細碎光芒。

寒氣從玉磚縫隙滲出,在他發梢凝成霜花。林霜抱膝蜷縮在角落,忽然笑出聲。

******

寒玉砌就的囚室裏,月華紗帳被撕成碎片飄落。

林霜赤足踩過滿地狼藉,苗銀腳鏈在霜花密布的地面拖出蜿蜒痕跡。

他抓起案頭香爐砸向雕花玉屏,爐中冷香灰燼如雪紛揚。

“讓他砸。”

門外傳來江少麟淡漠的聲音,驚得身旁正要勸阻的劍童慌忙垂首。

劍童在水鏡中看著房間內滿地青玉碎片,終究沒敢說這是用千年寒髓雕的悟道屏風。

林霜的喘息在寒氣中凝成白霧,他忽然扯下床幔上的鮫珠串。

渾圓明珠劈啪墜地,在玉磚上彈跳著滾向角落。

“鬧夠了?”

良久,林霜才又聽到江少麟的聲音。

“這才剛開始呢,江仙君。”林霜歪頭,銀飾在頸間晃出冷光,“您這囚籠裏,不是還有昆侖玉案、紫檀屏風……”

話音未落,他猛地用玄鐵銬砸向窗邊的琉璃燈樹。

重蓮盞應聲碎裂,冰晶般的碎片割破掌心,血珠滴在霜紋地磚上綻開紅梅。

“換。”

隨著這聲令下,八名劍童魚貫而入。

少年們目不斜視地搬運殘片,不言不語,唯有最年幼的忍不住偷瞄林霜。

“看什麽?”

林霜突然朝小劍童呲牙,破碎的耳墜細鏈垂在頰邊,宛如淚痕,“沒看過囚徒發瘋?”

小劍童踉蹌倒退撞上門框,懷中碎玉撒了滿地。

其餘人慌忙低頭,碎玉相撞的清脆聲響中,少年們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

不過半盞茶功夫,囚室只剩四面寒玉墻,琉璃燈樹換作樸實無華很難砸爛的銅燈,連床榻都化作了冰雕石臺。

做完這一切後,劍童們魚貫而出,關閉房門,室內再度只留林霜一人。

不知過了多久,殿外忽然傳來竊竊私語。

兩個灑掃弟子抱著新制的鮫綃帳經過,年長些的悄聲說:“聽說這位在下界時甚是不堪,負了首座……”

“也好,能助首座破了情劫。”

“他能在那裏放肆,還不是仗著首座念舊情……”

“……聽說是首座親自餵的辟谷丹……”

“凡胎□□也配……”

有聲音黏膩如蛇蛻,“情劫既渡,留著爐鼎不過消遣……他就作吧,等把首座的舊情和耐心作沒了……”

私語聲漸漸遠去。

寒玉髓砌就的囚室泛著幽藍冷光,林霜倚在冰榻上撥弄腰間紅繩。

褪色的絲絳在指間游弋,二十年歲月將朱砂浸成銹褐,倒像條僵死的赤蛇。

當年江少麟親手系上時,說這是月老祠求來的鴛鴦扣。

如今想來不過情劫的餌料。

當年江少麟系繩時染著松香的手指,此刻化作記憶裏的芒刺。

“騙子。”

他忽然嗤笑出聲,指甲掐進繩結縫隙。

門外灑掃弟子的竊語如附骨之疽,林霜猛然坐起,取下腰間紅繩。

銅燈爆出燈花,豆青色的火苗突然竄高。

林霜瞳孔映著躍動的光,將紅繩湊近火焰。

火舌倏然纏繞紅繩,絲絳在烈焰中蜷曲出妖異的舞姿。

林霜任由火苗舔舐指尖。

當年的永結同心,當年的恩愛不疑。

務必燒盡,半點都不能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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