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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人間 百川東到海,何時覆西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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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人間 百川東到海,何時覆西歸。……

風大, 黑旗迎風招展。

陽州太守謝秋泓登上城頭,眺望遠方山林。幕僚王思作陪。

他們二人的官袍唰唰抖動。

城內巡防嚴密,城外設禁對往來人口嚴加盤查。一個賣菜老農拉著板車進城, 翻了車,瓜果滾落一地。眾人幫忙收拾幹凈。檢查無異, 放行。軍民和諧,井然有序,儼然一座安寧太平的邊陲小城。然而謝秋泓六七年剛到任此處時,尚且是滿目瘡痍的一片廢墟。

幕僚王思搖著羽扇, 感慨道:“若非大人苦心經營, 陽州焉能有此日。”

謝秋泓道:“六年了。”

王思道:“快七年了。”

謝秋泓吃了一嘴羽毛, 將王思的破扇子往外掰, 道:“這麽大的風,別搖你那破扇子了。”

王思卻要維持高人風範,“諸葛先生羽扇綸巾,運籌帷幄,乃是我輩讀書人頂禮膜拜的典範。”

謝秋泓是靠軍功升上來的, 讀書不多。但諸葛先生他肯定知道, 他對王思裝模作樣十分不屑, 道:“要學在心裏學。”

王思仿佛他肚子裏的蛔蟲, 道:“大人是想說, 但行忠義良臣事, 人人皆為孔明。”

謝秋泓捋著胡子,點點頭道:“是這麽個道理。”

王思又問:“那大人是孔明嗎?”

此言意味深長, 謝秋泓默不作聲,手按在城墻一塊土磚上。行伍出身,他手指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粗繭。穿著太守的官袍, 也像個扛大刀耍花槍的武夫。他左眼蒙著黑色眼罩,那是當年在榮南軍打仗的時候瞎的。他以為自己會打一輩子仗。

他答應過一個人,會為大梁守住南大門。

縱使千萬妖魔兵臨城下,也休想突破陽州,進入大梁。除非跨過他和五萬榮南軍的屍骨,把陽州夷為平地。謝秋泓今年三十多了,他身體不錯,自認為還能再守四十年。但他沒等到妖魔再次入侵,大梁反倒垮了。

謝秋泓重重嘆氣,仿佛脊梁骨都彎了,“我算什麽忠臣,陛下駕崩,隔了兩個月我才知道。”

長安暴亂,陽州相隔千裏,加上下了數月的暴雨。山中道路垮塌。阻絕音信。等長安的消息傳到陽州時,黃花菜都涼了。別說北上勤王,他們連奔喪都趕不上。第二波消息傳來,已經是改朝換代秦愫稱帝。在此之前,謝秋泓連秦愫是誰都不知道。

一切就是這麽突然。

“新朝國號稱衛,女帝陛下號建元帝。滿朝文武半數倒戈半數暴斃,封賞的詔書已經到了陽州。”王思收起扇子,嘖了一聲,“那位女陛下看重大人,給了個南王的爵位,大梁可從未有過異姓王。咱們陽州在朝廷素來不受待見。女陛下竟開了如此之高的價碼,令人稱奇。”

謝秋泓聽了心下不快,駁斥道:“篡國妖女,算什麽陛下。”

王思風輕雲淡道:“這麽說來,大人不願投誠,依舊忠於大梁。”

人活一個忠字,丟了忠義,豈不連畜生都不如。

謝秋泓做的是大梁的正經官。

從沒想過背主投榮,可事到臨頭,內中糾葛比想象中更加覆雜。

女陛下雷霆手段,黨同伐異。把控著長安,大肆籠絡外地勢力,投誠者加官進爵,反抗者派兵鎮壓。有謠言稱,秦愫乃是妖邪所化,人人得而誅之。

又有一路說法,稱秦愫其實是是楊玥鬼魂顯靈。因柳氏殘暴無德,上天降罪,才有妖魔鬼怪禍亂長安的劫難。上蒼有好生之德,遣神使聖女降臨人間普度眾生,還世間一個太平。凡不敬神女,則為不敬上天,會遭天打雷劈。

兩個流言各執一詞,打得不相上下。

或說秦是妖,或說秦是仙。腥風血雨,各執一詞。

對於陽州百姓來說,改朝換代目前沒有對他們造成任何影響,不過茶餘飯後多了些談資。日子該怎麽過,照樣怎麽過。女帝登基還算件很稀奇的聽聞。而謝秋泓需要考慮的事情更多了。他是太守,當著大梁的官,可大梁卻沒了。

謝秋泓幾宿沒睡好覺,早已痊愈的左眼又開始隱隱作疼。

幕僚只謀不斷。無論上司做出任何決定他都能講出好壞來。王思瞧太守的態度,仍然偏向於大梁,嘆道:“長安亂成這樣,歸根結底,還是太子失蹤的緣故。”

謝秋泓被提醒了,道:“昨天東南來信,不是說太子找到了嗎,那個人叫薛什麽來著。”

王思補充道:“薛凜,東宮屬臣,薛侍中。”

謝秋泓道:“對,就是他。”

太子失蹤後,東宮屬臣流散,要麽被殺要麽不知所終。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個,以薛凜為首,逃到東南一帶。他們打著太子的名號籠絡勢力,宣揚秦愫妖女論,公開與新朝唱反調,立起一面鮮明的旗幟。有不少人支持他們。

新朝大軍派兵鎮壓,正激烈交鋒。秦愫給謝秋泓封王的條件之一就是“剿滅東南流寇”。薛凜罵秦愫是篡國妖女,秦愫說薛凜他們是東南流寇。雙方都想爭取謝秋泓。

陽州方面一共收到了兩封信。

東南薛凜宣稱太子已經找到,重返長安指日可待,勸謝秋泓起兵相助,勠力同心討伐逆黨。謝秋泓目前沒回覆。謝秋泓還在懷疑一個問題,“太子真的找到了嗎?”

王思道:“自然沒有。”

謝秋泓疑惑道:“你怎麽知道?”

王思笑道:“太子若在東南,直接稱帝即位,豈不更得人心。與北邊分庭抗禮,秦愫會立即失去一大批擁躉。可薛凜上躥下跳,偏偏無法搬出個能登臺面的皇帝。說明他手裏沒人,在虛張聲勢,哪怕一個假的都沒有準備好。所以才這麽被動。”

現在誰都想找到太子。薛凜別無選擇,據說他的九族已經被秦愫翻出來全部斬了。

問題依然很棘手,謝秋泓道:“太子究竟去哪了。”

王思搖頭道:“天知道。”

謝秋泓道:“唉……”

陽州是大梁的南大門,他的首要職責,就是關死這道門。現在天下大亂。所有人都勸他把門栓拆了去打家賊,那外面的妖魔鬼怪沖進來怎麽辦。這才是謝秋泓最擔憂的一點。長安妖獸集體出逃,湧入南荒,從陽州上空經過。五萬兵馬枕戈待旦。

妖獸借道回家,未傷百姓,進入南荒後再沒出來過。

謝秋泓至今懸心,命城中戒嚴宵禁,嚴查奸細。誰也不知道那些妖獸會不會擇日反攻。風雨欲來,內外交困。謝秋泓承受莫大的心理壓力。

如果他選擇守住大門,對內鬥袖手旁觀,等於得罪兩方。將來無論太子登基還是秦愫坐穩皇位,都會因他的袖手旁觀之舉心生猜忌,視作眼中釘肉中刺。就算家門守住了,謝秋泓也完了。倘若起兵幫助某一方。妖族趁勢作亂,陽州失守,後果不堪設想。

謝秋泓的決定懸在刀刃上,無論前進後退,都是死路一條。王思看得明白,他自己也明明白白。他們身處絕境。“無論大人最終如何裁斷,屬下都以大人馬首是瞻。”

謝秋泓將目光投向了茫茫山林。他看到無盡的阻礙,山的那邊是海,海的那邊是南荒妖域。他想到了一個人,同太子失蹤的,現已聲名狼藉的那個人。

他又在何處?風吹緊,謝秋泓犯了頭疼。獨自回到府內歇息,夜間聽到雷聲滾滾,不得安寢。熬了一宿,翌日神色不佳。一個小吏前來回稟,說是抓了個刺客,行跡可疑,關押在地牢內,問大人該如何處置。

謝秋泓問道:“什麽樣的刺客?”

小吏道:“很年輕,模樣生得……似妖,卻不是妖。他想要見太守大人,還說了句怪話。”

謝秋泓道:“什麽怪話?”

小吏道:“他問一個謝字有多少筆畫。”

謝秋泓靜了片刻,想起什麽。他身形跌撞,差點沒站穩。手中茶杯鏗然墜地,再回首已然變色,驚愕道:“人在何處!”

妖精千變萬化,偶爾化作人形,潛入城中作亂。地牢專門為這種可疑人員所建,在地下三層。布防嚴密,鐵桶一般。妖精進去了也插翅難飛。獄卒打著燈籠在前頭引路,謝秋泓緊隨其後,腳步匆匆。下樓梯時,他劈手奪過獄卒手裏的燈籠,道:“哪邊?”

獄卒忙加快步伐,一面掏鑰匙,道:“就在前面。”

一路小跑,奔到牢門前。裏頭黑咕隆咚,謝秋泓提燈照去。隔著鐵欄桿,牢房內堆積著淩亂稻草,一位年輕人席地而坐,面朝墻壁。他身著尋常布衣,可周身氣質不俗。獄卒大力拍打欄桿,喝道:“大人來了,還不拜見!”

年輕人循聲回頭,火光照在他清晰的側臉上。

謝秋泓大驚。他腦子裏嗡嗡的,嘴唇蠕動:“都退下!”

獄卒道:“大人?”

謝秋泓大吼:“我讓你們都退下!”

獄卒楞住,旋即道:“是。”

謝秋泓接過鑰匙,開了牢門。待獄卒腳步聲遠去,他拜倒在年輕人腳下,身形匍匐,道:“臣謝三,拜見楚王殿下。”

柳章垂首目視他發頂,道:“謝大人別來無恙。”

謝秋泓惶恐道:“臣罪該萬死。”

二人相識多年,許久未見。柳章示意他起身,不必多禮,道:“若不是被當做奸細誤抓起來,我也不能這麽快見到謝大人。”

謝秋泓攙扶著柳章起身,百感交集,道:“殿下見諒,他們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得罪。”

柳章道:“無妨。”

他不能洩露行蹤,唯有出此下策。柳章背負著滔天罵名,如今還能畢恭畢敬將他視作殿下的人不多,謝秋泓算一個。柳章自投羅網,也是看中他的人品。

謝秋泓詫異道:“殿下這是……”

柳章道:“我要找你借一千兵馬。”

謝秋泓將柳章請出地牢,對外稱是故交舊友,掩人耳目。見過柳章的人不多,倒也沒引起懷疑。將貴客帶到家中。謝秋泓住三進院落,倒也僻靜周全。他命人擺上酒菜,於花廳設宴款待柳章,盡地主之誼,道:“粗茶淡飯,還望殿下不要嫌棄。”

廳外一株荔枝碩果累累,舉手可拾。

此地開闊爽朗,比地牢寬敞,又是謝秋泓家中。

二人敘舊寒暄都方便。

陽州地勢險要,九山半水半分田,崇山峻嶺,盛產荔枝。數萬大山組成了天然的國門屏障。陽州太守謝秋泓即是行伍出身,屏山縣出來的泥腿子,家中世代種田,父母大字不識。十幾年前,妖禍橫行,謝秋泓為了混口飯吃,到衙門掛了名。

他不會寫字,也沒有名字,在家排行第三,人稱謝三。

謝三武藝高超,頗得榮南軍統帥賞識。屏山縣爆發妖亂,他主動請纓,保護家鄉父老鄉親。也是在那場戰役中,他失去了父母和兄弟姐妹。謝三跪在山墻上一筆一畫地刻碑。柳章路過,看到滿面山墻的淩亂刻痕,問道:“你想寫什麽?”

謝三道:“謝字有多少筆?”

柳章道:“十二筆。”

剛好,他家十二口人,謝三伏地痛哭。年輕人教他寫了謝字,他一邊刻,手指一邊流血。從今往後,謝字每一個筆畫都帶著血。他與妖族不共戴天。

不久,謝三違抗軍令,深入大妖巢穴,決一死戰。緊要關頭,那位教會他寫謝字的年輕人從天而降,把劍插入了大妖的顱腦深處。謝三從虎妖的利齒下掉落,昏迷數日。醒來後,才知道那位身手不凡的修士原來是楚王柳章。

謝三因擅自行動受了懲處,又因擊殺大妖有功而免於刑罰。功過相抵。據說柳章為他說了話,榮南軍統帥順勢輕拿輕放,下不為例。軍中令行禁止,倘若人人都一時沖動擅自行動,豈不是亂了套。謝三醒後自己去領了五十軍棍,以儆效尤。他是個有血性的漢子。

臥床修養的時日,柳章前來探望,送了他本兵書。

謝三撓撓頭,尷尬道:“我不認識字。”

柳章道:“可以學。”

謝三道:“學他幹嘛?”

柳章道:“謝將軍是想多殺敵還是想多救人?”

謝三道:“都想。”

柳章道:“那便學認字罷。”

謝三讀了幾年書,取表字秋泓,得蒙舉薦,升任陽州太守。

柳章對他有救命之恩,外加知遇之恩。謝秋泓絕不相信,柳章如傳聞中所說的那樣,是個弒君篡位的奸惡之徒。想必其中必有內情。酒過三巡。談起時局變化,謝秋泓知無不盡言無不談,說到後頭嘆氣連連,面色凝重,道:“殿下失蹤這段時日,天已經翻過來了。”

柳章將飲盡的酒盞扣在桌面上,靜靜道:“那便再翻回去。”

謝秋泓驚異地看了他一眼。他風輕雲淡,巋然自若,一如當年。

仿佛天崩地裂也不足以撼動他的決心。

謝秋泓心中震動,道:“殿下找我借兵,是想北上?”

柳章道:“先去東南。”

這麽說來,是打算聯合太子,共抗秦家大軍。

謝秋泓思索片刻,他自然是支持柳章的,道:“一千兵馬夠嗎?”

柳章已然盤算周全,此來,一錘定音,道:“夠了。”

“薛凜修書於我,要我調三萬兵馬援助。”謝秋泓遲疑道:“他下的是調令,蓋了太子玉印,說是太子的意思。我若不尊便是抗旨。”

柳章道:“太子在我這裏。”

謝秋泓驚道:“什麽!”

這正好印證了幕僚王思的說法,太子根本不在東南。薛凜假傳太子旨意,想必是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別無他法,只能求助於謝秋泓。謝秋泓正為此事犯難。如果不救,坐視太子嫡系被圍死去,恐怕他日無力回天。就算他不投靠新朝也相當於是新朝的走狗了。

可要救吧,他手裏一共才五萬兵馬。

撥了三萬走,還剩兩萬守陽州。風險太大。

柳章早有預料,給謝秋泓吃了顆定心丸,道:“西南絕不能亂,你的主力必須守在陽州。這也是太子的意思。薛凜那邊我們自有對策。”

謝秋泓看了他一眼,道:“殿下的意思是……”

柳章道:“只需一千兵馬,送我與太子趕赴東南。其他的你不用考慮。”

他們要去前線,單槍匹馬支援薛凜,以保證西南無虞。謝秋泓心情覆雜。如此一來,他的兩難局面迎刃而解。既不用擔心落得背主罵名,穩住了民意。又能把力量部署在防備妖族上面,比起三萬兵馬,一千兵馬自然不足為慮。

“殿下帶走一萬,給我留四萬,我也能守住。”

“不用那麽多,”柳章道:“帶太多人會走漏消息。”

“殿下想什麽時候出發?”

“越快越好。”柳章道。

“行,”謝秋泓豁然起身,事不宜遲,道:“我立即安排。”

謝秋泓辦事妥當,抽調一千精銳,護送太子與柳章。一千人快馬加鞭,日夜兼程,趕赴東南。舊友匆促重逢既分別。翌日天未亮,謝秋泓親自騎馬送柳章出城,在河邊見到了太子柳鐘。君臣會晤,太子問道:“謝卿承諾為大梁守南門,盟約可還作數?”

謝秋泓行三跪九叩之禮,俯首道:“臣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太子奉上綬帶。

謝秋泓雙手接過,高舉過頭頂,再拜。

天蒙蒙亮,林中長河蜿蜒。百川東到海,何時覆西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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