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表白 “都是師父的錯。”

關燈
第117章 表白 “都是師父的錯。”

休養數日, 柳章身體漸漸恢覆,不再那般孱弱了。

他再三嘗試催動內力,仍舊一盤散沙。毫無起色。內丹明明完好, 內力卻施展不出來。這對於修行之人而言無疑是個重大打擊,使人倍感焦躁。柳章惦記著長安, 不可能心平氣和住在南荒閑散度日。柳鐘還在等他。

縱然沒有法力,也得盡快想辦法回去。

柳章心下盤算,南荒遍布江落的耳目,避開她逃跑很難。尤其在沒有內力的情況下, 更加難於上青天。一番權衡過後, 他決定找個機會跟江落談談。

他們師徒之間情分還在。

江落敢於豁出性命為長安一戰, 說明她心中存在公道二字。開誠布公, 講明白道理,或許她會同意放他們走。柳章心底裏是對她抱有一絲期待的。

拋開那些刺,不去想過去發生的錯誤,江落依然是他徒弟。

那晚柳章說不願意,她什麽都沒做。

她敬重他。

山間新桃成熟, 江落爬到樹上去, 摘了最大最紅的桃子。她從樹上跳到柳章跟前, 像個歡脫的小孩。有好吃的, 先孝敬師父。“師父, 吃個桃。”

柳章婉拒她的美意, 問道:“今日不去上朝嗎?”

江落蹲在溪水邊洗桃子,道:“不想上, 聽他們吵架,頭疼。”

剛開始那一陣新鮮勁過去後,她發現上朝只是表面看著威風凜凜, 其實也沒什麽意思。加上柳章提醒她別被讒言所蒙蔽。她決定暫緩那些民生大計,停止修建宮殿。專心待在章華臺,陪著柳章。陪他吃飯,喝藥,在山間散步。漸漸忘卻世俗煩憂。

她聽他講史書興衰。每天睡前兩篇《左傳》小故事,非常有意思,日子過得比神仙還逍遙。她恨不得一天十二個時辰都和柳章黏在一起,哪裏還顧得上其他人其他事。

江落將桃子洗幹凈,掰開成兩半。師父一半,她一半。陽光晴好,正好出來踏青散步,他們並肩坐在樹下。桃子塞到嘴邊,柳章不得已咬了一口。

江落道:“甜不甜?”

柳章道:“嗯。”

江落趁機在他臉上摸了把,道:“師父要多吃點,長胖點。”

她喜歡動手動腳,情不自禁,觸碰他。某種饑渴使然。這幾天柳章的口頭禪就是“成何體統”和“把手放下”。江落臉皮越來越厚,總有一天摸多了他會習慣。今天她摸他的臉,柳章沒說成何體統,江落心裏暗自高興。

柳章似乎在想另外的事情,沒顧得上她,道:“我把《左傳》和《戰國策》裏頭的名篇都默寫下來,你自己慢慢研讀,吃透。書讀百遍,其義自見。”

江落道:“有師父教導,我何愁學不懂。”

柳章道:“師父不在,你日後也要自己悟。”

江落尚未反應過來,笑道:“師父怎麽會不在呢?”

柳章斟酌片刻,望著她的眼睛,道:“我要回長安。”

剎那間,陽光遠去,白雲萬裏。

江落眼中笑容漸漸凝固。

柳章道:“我會給你寄書。你學不明白的,寫信給我。”

江落道:“師父說什麽……”

柳章道:“長安形勢不明,魈沒有死,始終是我心頭大患。那日死了很多百姓,你又把太子劫到南荒。宮裏宮外的情況恐怕都不容樂觀。我得回去。”

江落滿臉受傷的神情,抓著他的袖子,不理解:“師父要管他們,不要我了?”

她反應如此強烈,像是被拋棄的幼獸,柳章心下不忍,忙道:“師父沒有不要你。”

她身份洩露,魔氣洩露,已經不可能肆無忌憚再去人間了。她留在南荒老巢才能保證生命安全。如果柳章走了,他們天各一方,再難相見。江落如今離開他片刻都覺得難以忍受。她怎麽可能同意柳章離開。長安可以沒有柳章,她卻不能沒有師父。

柳章試圖安撫她的情緒,解釋道:“我回到長安,處理完邪祟的事情。待局勢穩定下來,我再回來看你。你想吃什麽,師父都給你帶。”

江落難以置信地望著他,眼中蓄滿淚水,委屈道:“可我根本就沒有幾個月可活了。”

柳章道:“不會的,分散魔血的力量,不是還有一個辦法嗎?”

江落楞住:“師父的意思是……”她最開始,給自己想的辦法,是找人生孩子分散魔血的力量。峰回路轉,竟又回到老路上。

柳章仔細為江落考慮過此事,人命關天,無論如何,都得保住她的命。“那日我聽到有人送了三十幾個男妖,你選一位合適的成婚,或可解燃眉之急。”

江落聽完後錯愕不已:“師父要我跟別人成婚?”

“魔血深入骨髓,會害你性命。這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下策。”

柳章不得不從大局出發,考慮切實的可行性,“如那人合你心意,也不失為一樁良緣。”

江落把桃子扔在地上,十分生氣。她與柳章朝夕相伴,如成雙鴛鴦。柳章卻想著讓她和別人成婚。他不吃醋,不嫉妒。難道他對她一點情意都沒有嗎?江落頓時惶恐不安,她發現自己從未得到過他的心,道:“我不想跟別人在一起,我只喜歡師父。”

她反握住柳章的手,滿眼期許,試探道:“要不我和師父成婚,師父為我生孩子?”

柳章沒想到江落會冒出這麽一句猝不及防的話來,好生商議對策,倒把自己帶到了坑裏。江落越想越心動難耐,趕忙道:“這樣既合了我的意,又解開生死局。師父還不用擔心我。豈不是三處有益。”她找到個絕佳的立足點,“反正師父也不許我和別人在一起!”

柳章不可思議道:“我、我並沒有不許你和別人在一起。”

江落逐漸找回自信心,道:“我和傅溶被師父拆散了。我和青禾也被師父打斷了,說他妖氣太重,不適合我。南荒沒有一個妖氣的不重的。如今看來只有師父最合適。更何況,上次我和師父水乳交融……”

越說越不像話了,柳章匆忙打斷她:“那是個意外!”

江落立即道:“師父答應要救我的。”

現在的對話走向,被她帶偏。她越發咄咄逼人,理直氣壯,柳章原本打算安排完江落,好回長安辦正事,說到後頭反而進退兩難。柳章被搞得灰頭土臉、焦頭爛額。江落卻是攻城掠池得寸進尺,她執拗道:“師父這麽疼我,給我生個孩子怎麽了。”

柳章道:“……”這話聽起來太離譜了,簡直荒謬,他惱羞成怒:“別胡說八道。”

江落捧著他的手,耍起了無賴:“師父,你成全我吧。”

柳章強行定住心神,道:“你我只有師徒情,沒有其他的。”

江落不以為然:“那也很好啊,誰規定師父和徒弟不能生孩子呢,我就喜歡和師父生孩子。”

跟江落待在一起,需要很強的心理承受能力,不然很容易氣急攻心吐血而亡。她的歪理一套又一套,以自我為中心。為達到目的誓不罷休,軟磨硬泡,連哄帶騙。只想要別人按照自己的心意來,絕不在意世俗目光。

柳章很早以前便教過她倫理道德,書全部讀到狗肚子裏去了。師父做得不到位,自食惡果。柳章不得已耐下性子,把事情解釋清楚:“江落,我是你師父。你應該找個能跟你長相廝守的人繁衍後代,相互體貼包容,相濡以沫。忘掉我們之前的錯誤,重新開始。師父永遠只是師父。你明白嗎?”

江落道:“我不明白。”她目光虔誠認真,帶著不聽勸的瘋勁兒,“我只想和師父長相廝守。”

柳章在她的猛攻下逐漸沒了章法,不知所措,道:“你遲早會厭棄我的。”

江落連忙對天發誓,道:“不會,我真心喜歡師父。”

柳章道:“我有什麽值得你喜歡?”

江落道:“師父疼我愛我,關心我,教我讀書畫畫,跟我講道理。而且師父長得特別好看,我每天看到師父,都想親一親,抱一抱。和師父待在一起我就很開心。出太陽開心,下雨也開心。我喜歡聽你說話,看著你的嘴唇,就想親。抱著你的時候,就想把你衣服全部脫掉。我想要師父和我一樣開心,長長久久地過一輩子。”

“你……”柳章聽了,怔了片刻。江落忽然冒出這麽大段的表白,突如其來,好似劈裏啪啦放了串鞭炮,炸得人耳朵發蒙。他有些震驚,“你什麽時候有這些想法的?”

“不記得了,應該是從很久以前開始。”

“你以前不是喜歡傅溶嗎?”

“我也以為我喜歡傅溶,可是我常常想不起傅溶,真奇怪。我天天都在想師父。”江落把掏心窩子的話說了出來,暢快幹凈。她早就想說了,一直沒等到合適的機會。

柳章活了這麽多年,第一回聽人表白。

他一直以為,那個晚上只是個錯誤,是江落在發/情期爆發的惡果。他們之間,不該為此糾纏。但江落說她仰慕師父已久。柳章懵了好一會兒,回想她兩次露出尾巴的情態,一切早有預兆,他後知後覺,惡果原來早已結下。

怎麽會這樣?!這不對。

柳章道:“不對,你喜歡傅溶,所以傅溶走了你那麽生氣。”

江落道:“我生氣,是因為師父跟我作對,我以為師父想故意憋死我。”

柳章道:“……”

他淩亂在風中,好一會兒沒吭聲。

江落湊近去看他怔愕神情,神魂出竅,呆若木雞。

“師父怎麽了?”江落戳了下他臉頰。

柳章豁然起身,撂下江落,獨自返回章華臺。江落在後頭喊師父,師父落荒而逃。柳章的腳步越來越快,進門時跟小紅小綠迎面相撞。他們倆正打水灑掃,弄翻了銅盆,水灑一地。柳章在混亂中踩著水澤上樓。二妖面面相覷。片刻後,江落尾隨而來。

“師父呢?”江落四處尋找柳章的蹤影。

“仙師上樓去了。”

江落立即跟過去,想看看柳章什麽情況。

樓上傳來一句警告“別上來”。

江落邁上臺階的腳步停在半空。她詫異萬分,心裏泛起了嘀咕,師父這是怎麽了。

好好說著話,為什麽要跑。

柳章不許她上去,她怕惹他生氣,猶豫了一會兒,收回腳步。她抱著膝蓋坐在臺階上,使勁伸長脖子往樓上瞧,什麽也瞧不到。她在樓梯口徘徊。站著等,坐著等,苦等半日,黃昏漸漸降臨,依舊沒等到柳章讓她上去的許可。

小紅以為二人吵架了,收拾出一套床鋪。

江落不想去睡覺。

她表白了,柳章跑了,這算什麽回應?

她抱著樓梯欄桿枯坐到後半夜,滿腦子亂七八糟的思緒,攪和在一起。她猜不透柳章的心意,既不安又期待,恐慌之餘,又有些興奮,最終昏昏沈沈睡了去。章華臺暮色降臨,山間晚風如幽靈游走在每個人心間。黑暗中,柳章一夜未睡,他緩緩走下樓,路過樓梯上沈睡的江落。

尾生抱柱,是在等一個約定。

她又在等什麽呢?

柳章無法回應,也不能回應她的感情。正如他當初告誡傅溶那些話一樣,暧昧懵懂的少年情意,輕若塵埃,一拂即去。江落無父無母,身藏魔血,為世道所不容,她把心裏無處安放的情寄托到了師父這個意象身上。師父對她好,所以她喜歡師父,而非柳章。

柳章肩負重任,豈能為情網所困。短暫慌亂後,他很快想通了。或許他過去所作所為,也有忘卻分寸、不合禮數的地方,導致她心思跑偏。這不是她一個人的錯。柳章心中無奈。事態發展到這個地步,他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柳章彎下腰,抱起睡夢中的江落,轉身朝樓上走去。

他把她小心翼翼放在床榻上。

“都是師父的錯。”

無聲嘆息,千言萬語難以盡述。

柳章為江落蓋好被子,坐在床邊,註視她安靜的睡顏。江落睫毛濃密,臉蛋未脫稚氣,這是南荒無法無天的小妖王。她才活了三百歲,無憂無慮。來長安,遇到柳章,把這輩子的苦都吃盡了。柳章撥開她額前淩亂的額發,心抽痛了一下。

回想往日種種,他忽然喘不過氣來,悔愧不已。

全是他的錯。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