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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陷落 人怎麽能拒絕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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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陷落 人怎麽能拒絕自己的心?

“舅舅剛才嚇了我一跳。”

從崇明殿出來, 坐上回楚王府的馬車。傅溶心有餘悸。

他還以為柳章又要抗旨不尊。柳章抗一次,還抗二次,未免太過驚悚。幸好皇帝自己收回了成命, 沒有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舅舅,”傅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道:“你以後有事跟我打個商量,別那麽突然。”

“我的事不會拖累你。”柳章安之若素,習慣了。

“說什麽拖累不拖累,舅舅抗旨蹲大牢, 我跪死在崇明殿外給你求情。”

“瞧你那點出息。”柳章知道他為自己擔心。

封郡主不是什麽大事, 陛下隨口一提, 未必深思熟慮過。

四兩撥千斤推回去, 皇帝想清楚,便不會堅持。

這一點柳章心知肚明。

“其實,”傅溶遲疑再三,忍不住說出自己的心裏話,道:“長安這麽多小妖, 朝廷對小妖也不是都趕盡殺絕的。江落封郡主, 也沒什麽吧。”他內心其實是抱有期待的。如果柳章接受皇帝的賞賜, 讓江落封郡主, 將來說服太後……可能更加容易些。

他有著自己的小算盤, 看到了往後十幾步路。可柳章一口駁回, 一切回到原點。他不得不承認內心的失落,從高處跌下來。有些指望又變得遙遙無期了。

柳章道:“她不需要那些虛名浮利。”

傅溶道:“可人活在世上, 總要有些世俗的東西作為支撐。”

柳章註視著傅溶的眼睛,靜靜道:“你想說什麽?”

傅溶感覺自己被看穿了心思。

他們二人相處點滴,柳章看在眼裏。並不是一無所知的。任其發展, 恐怕江河日下,越來越糟糕。柳章不得不重申當日的說法,敲打他:“傅溶,你和她不是一路人。這一點我在很久之前提醒過你,不要陷得太深。”

傅溶下意識辯解道:“我沒有……”

柳章道:“有沒有,你自己心裏清楚。”

傅溶頓時無地自容,十分羞愧。舅舅心有明鏡,看得真真切切。他是不自知的。可感情的事,如何違背本心呢。傅溶心裏頭火燒火燎,像是過了一遍熱炭。那種強烈的沖動幾乎壓垮自尊心,讓他想將一切和盤托出。

“舅舅,”傅溶屏住呼吸,艱澀道:“她在跟你修道,她在變好,不是嗎?”

“變好又如何?”柳章輕飄飄把話頭拋回去,不以為意。

“變好了,”傅溶每說一句話,都要鼓起莫大的勇氣。正如秦愫所說,他要為自己爭一爭。怎麽能甘心就此退縮呢。他面對麒麟,從沒有想過逃。唯獨這件事,教人心緒如麻,肝腸寸斷,傅溶直視柳章,道:“她和我們,便是一路人。我們相信她,所有人也都會接納她。”

“然後再請皇帝賜婚,把她嫁給你當夫人?”

柳章輕描淡寫,把話說得毫無轉圜餘地,直白無比。

傅溶的臉紅到脖子,幾乎是不能呼吸,既羞恥又難堪。他不知道該怎麽接這話了。好像怎麽接,都顯得難為情。柳章的話銳利如刀,他有點崩潰,把臉埋在自己的掌心。很後悔頂撞柳章,把天聊到這份上,根本聊不下去。

柳章繼續道:“你覺得她會願意嫁給你嗎?”

傅溶蚊子哼哼似的回應道:“我不知道。”

柳章道:“她不會嫁給你的。”

傅溶一楞,擡起了自己的臉,望向柳章。

柳章的語氣那樣篤定,好像指出一個不可辯駁的事實。

柳章道:“她是妖王,妖王不會嫁給任何人。她的天性就是進攻和侵略,占有盡可能多的異性,為自己繁衍後代。她做不到專情,也不可能做賢妻良母。之所以至今沒有暴露真面目,是因為她的發/情期還沒到。”

傅溶道:“舅舅怎麽知道?”

柳章針對這個問題,深入剖析,道:“妖王是非常覆雜的。她好起來,喊我師父,端茶倒水殷切熱情。她不好的時候,也曾嘗試殺過我。她所作的每件事都是權衡利弊的結果。她對你展現出來的活潑純真美好,甚至釋放弱點暴露悲情經歷,皆是處心積慮。妖王從不需要同情,你為何會對她產生憐憫呢?”

“傅溶,你一直看到的,都局限於她的正面,哪怕她殺了向雲臺,你也不覺得她有多壞。因為你根本從未看清楚她本質如何殘暴自私,我不希望你受到傷害。可那一天遲早會到來。你真的能承受得住嗎?”

天愈冷,秋意濃。

窩裏的螞蟻無緣無故死了幾只。江落按時按量放水放食物,養得十分精細,不曉得他們為什麽想不開。或許是冰糖攝入過度,需要補充些肉類。

江落特意去廚房轉了一圈,她相中一只大白鵝。跟劉嬸打過招呼,拎著鵝脖子回到自己的院子,大白鵝撲騰翅膀,羽毛亂飛。江落站在滿地羽毛中,產生了疑惑。她琢磨著從哪裏下手。是擰斷脖子扔進去,還是先割喉放血?

在楚王府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好久沒幹過徒手拆解獵物這種邋遢活兒了。

她操控麒麟,跟柳章鬥法,被溪亭打斷,急怒攻心噴出一口老血。麒麟死了,江落再次敗給柳章,氣得當場扇了溪亭一巴掌。誰讓他這麽快回來。江落氣憤難平,回頭一想,也不能說完全輸給柳章,最後那一劍是傅溶砍的。他們前後配合,聯手圍攻,麒麟在劫難逃。加上麒麟的情況本身十分虛弱,想救也很難。

江落玩砸了,她惡狠狠拔掉大鵝一根羽毛。

大鵝叫了一嗓子。

她覺得真沒意思。老是輸……輸得她心浮氣躁。以為靠腦子和身體修覆能力足以在人間橫著走,結果到頭來,還得比拼內力。早晚她要把內丹拿回來跟柳章鬥一場。看誰比誰厲害。

江落胡思亂想,後背忽然疼了下。這刺痛持續多日,經久不絕,明明傷口已經愈合,卻總是莫名其妙的疼。她弓腰,讓脊背自然彎曲,反手摸後脖頸,感覺那裏有東西,是硬的,細細長長。她福至心靈,順著椎骨一節一節往下探。

隔著細嫩皮膚,慢慢摸索,手指停在一段凸起上。輕碰下,又是一疼。她找到癥結了。

江落曲起食指曲起,頂著凸起往外刺破皮膚,捏住尖端,從脊椎裏緩緩抽出一根石針,比中指還長,細如針,硬得像鐵。那就是讓她老疼的罪魁禍首。她回想起當日地堡下閃過的銀光。雪千山說,驅魔司按期非同一般,原來就是這玩意。

石針帶毒,江落並不怕毒。

所以她還活著。

江落凝視著石針尖端上懸掛著的一粒血珠,將石針刺入大鵝腦袋,自上而下,大鵝劇烈掙紮,江落握住它的脖子固定。羽毛下的皮膚打鼓似的跳動,血液沸騰,在體內橫沖直撞,大鵝痛苦不堪,嘶聲裂肺地慘叫。

熱血如同兇獸亂竄找不到出口,從毛孔溢出,緊接著轟然一聲,爆裂開來。血花四濺,江落沒想到一只鵝能噴出這麽多的血。她手中只剩下半截鵝脖子,鵝的其他部位全部炸飛了,漫天羽毛飄落。猩紅的血流順著她額頭流下鼻梁,下巴……

江落的衣裳被濺滿了血點子。

不遠處的腳步戛然而止。江落回過頭,看見傅溶愕然地站在她身後,像是被這一幕驚到了。江落扔掉鵝脖子,拍了拍手,用袖子擦掉臉上的血。

她攢出一個暖融融的笑,對傅溶道:“你怎麽來了。”

傅溶驚疑不定地掃視她:“你在做什麽?”

江落的血有毒,一般發作得十分溫和,不會這麽劇烈。大鵝爆血是石針引發的,江落並不想告訴傅溶地堡發生過的事,故而道:“我練習一下殺鵝。”

傅溶道:“你不是不吃肉嗎?”

江落道:“可你要吃。”

“你是想做給我吃?”

“我試著學一下,”江落回到房間,打水洗臉,擦脖子。不該把大鵝紮爆的,弄得一身臟。她心裏想著一套,嘴裏說的又是另外一套,“以後我們去南荒,沒有廚子,我也不會餓著你。你想吃什麽我會給你弄來。”

“我們去哪?”傅溶沒聽清楚。她說得含糊。

江落並沒有重覆第二遍。

她站在銅鏡前,望著臟兮兮的自己。必須換件衣裳了。她伸手解開自己的腰帶。衣裳堆在腳下,剛跟進來的傅溶毫無預料。他被她的舉動嚇了一大跳,受驚不小。趕緊閉上眼,背過身,動作匆促,踢到了椅子。

江落一邊換衣裳一邊望著傅溶局促的背影和通紅的耳朵,覺得很有意思。上回傅溶主動親了她,她等待已久的時機,終於成熟。兩人的關系可以再進一步。

她等這一天已經等很久了,“傅溶,你來找我,有什麽事嗎?”

“沒什麽,我順路來看看你。”

傅溶只想溜之大吉,跑得越遠越好。他被柳章的話攪得心神不寧。他確實習慣了江落純真無邪像個嬌小姐,飲食挑剔,愛吃糖。以至於看到她滿手鮮血捏著一只鵝,都覺得觸目驚心,分外違和。她殺向雲臺的時候,也和殺鵝一樣,平靜無波嗎?

江落換好了衣裳,穿戴整齊,出現在傅溶面前,已然幹幹凈凈。可傅溶以後能聞到淡淡的血腥味。她給他剝了一只橙子,遞給他:“吃一口,很甜的。”

傅溶吃了一口,盡量使自己表現得和往常一樣,道:“嗯。”

江落拉著他坐下來,道:“還記得你答應過,要為我做一件事嗎?”

他們拉過鉤,有約定,傅溶答應了。但當時江落沒說什麽事,此刻說起,不知是何用意,傅溶道:“記得。”

江落道:“兌現的時候到了。”

傅溶不明所以:“你想要我做什麽?”

“出去陪我三天。”

“去哪?”

“我布置好了告訴你。”

“布置什麽?”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不能在家裏兌現嗎?”傅溶聽不懂她的啞謎,一頭霧水,“跑出去做什麽呢?”

“不行,不能在家裏,”江落認真考慮過這件事,甚至在腦子裏預演過,她有理有據道:“家裏人太多,會被打擾,而且師父肯定會破壞我們,這件事不能讓他知道。”

“為什麽不能讓舅舅知道?”

江落註視著他,不答反問,“傅溶,你是真心喜歡我嗎?”

“我……”

“如果你是真心的,就不要讓我失望。”

“你,”傅溶屏住了呼吸,鬼迷心竅,“那你喜歡我嗎?”

“從我見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歡上了你。我來長安也是為了你。”

“真的嗎?”

“當然。”

傅溶的心跳得格外厲害,像是發起了高燒。他暈眩失神,覺得自己在做夢。江落說她喜歡他。話音在耳膜中不斷回響,讓他確信了,他並非一廂情願。江落也喜歡他。欣喜若狂的浪潮席卷了他的情感和理智。

柳章的話言猶在耳,他知道自己不該深陷其中,可就算江落有著不為人知的另一面,又怎麽樣呢。只要她能演一輩子……眼前這個人說她來長安說為了自己。

傅溶既是恐懼又是心動,他悲傷地意識到,自己完了,無可救藥。

江落摸著他滾燙的臉頰,心裏也十分快樂,道:“這是我們的約定,也是我們的秘密,答應我,好不好?”

傅溶知道自己不該草率答應,可他滿心歡喜,徹底淪陷,帶著令人戰栗的興奮,說:“好。”

人怎麽能拒絕自己的心?

就讓他一錯再錯,魂飛魄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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