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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地窖 地窖由避難所變成了死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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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地窖 地窖由避難所變成了死牢。

江落放完火之後跳下了屋頂, 趁亂逃走。錢舟山掘地三尺搜捕她的行蹤。她東躲西藏,慌不擇路,意外失足掉進地窖中, 不慎摔斷了一條腿。地窖十分隱蔽安靜,沒有人找來, 正適合做避難所藏匿行蹤。她借此藏身,靜避風頭。

等待逃出去的機會。

地窖暗無天日,什麽也沒有。

江落又渴又餓,還受了腿傷, 雪上加霜。

不敢叫喚也無法探聽情況。

大半天功夫過去, 地窖上方傳來響動。江落嗅到了焦爛的肉味, 是蛇, 錢舟山把蛇拖了過來。光線昏暗,他並沒有發現藏在暗處的江落。匆匆將蛇母塞進地窖,便蓋上了石板。大石摩擦移動,利用撬棍方能嚴絲合縫地卡住。

上面還壓了厚重的青銅鼎,錢舟山用它來偽裝成風水裝置。

如此上下相隔, 毫無破綻。

一座青銅鼎將地窖和外界完全隔絕。

江落不知道外面發生什麽事。錢舟山來去匆匆, 甚至來不及將蛇母安放整齊, 就這麽倒折著塞進來。他在害怕什麽。錢府鬧哄哄的, 腳步聲雜亂, 似乎來了很多人。那些人根本不給錢舟山說話辯解的機會。頃刻刀劍相向, 哭叫聲成陣。

江落行動不便,一直硬扛著, 等到天黑。

哭聲和吵鬧聲都停歇下來。

她覺得時機到了,才踩著蛇尾艱難爬向上方出口。石板太重,她試著推開, 如同蚍蜉撼樹。哪怕咬牙切齒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也無法撼動分毫。

她自下而上發力,更加難上加難。

錢舟山把出口徹底封死了。江落屢次嘗試,累得氣喘籲籲。加上腿傷,她連也站不穩,好幾次摔在地上。江落只好試一會兒歇一會兒,直到精疲力竭。

過度發力使得她腿骨扭曲變形。

她的小腿腫大充血,稍微動作,便是猛烈劇痛襲來。她生生把自己折騰得暈了過去。天寒地凍,夜裏發起高燒,渾身酸軟無力。

地窖由避難所變成了死牢。

江落無法憑借一己之力逃離。她饑餓交加,神志不清。為了報覆錢舟山,她殺死了蛇母。死前卻和蛇母的屍體困在一起。她出不去了。除非大聲呼救,那樣等同於找死。叫來了人,就會落到錢舟山的手裏。那樣或許更是生不如死。

錢舟山可能會把她千刀萬剮。

兩條都是死路。江落放棄了呼救,她寧願困死在這裏。

不知過去了過久。

江落時而昏睡時而清醒,分不清幻境和真實,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江落還是千瑤。她失去了時間的概念。餓得頭暈眼花。她記得自己還有約定沒有完成。她不想如此窩囊地死在這裏,身邊唯一能找到的食物就是蛇肉。

蛇母已經死了,但是肉沒有腐爛。

她以一種強大的意志力操縱這具孱弱的軀體,迫使自己坐起來,不許倒下。活著才是唯一的出路。死了就什麽都沒了。

所以,她必須起來。

江落打起精神,像一盞殘燈燃燒意志力。她吮吸蛇血,徒手剝掉蛇皮,披在身上,禦寒保暖。然後掰斷兩根蛇骨,制作簡易刀具。打磨鋒利,剔除肉條。蛇母被她拆了一具大骷髏架子。饑餓暫時得到紓解,她好受了許多。

如此巨大的肉量足夠她吃上半個月。

最要命的是腿傷和高燒,只能聽天由命。她知道睡過去就永遠醒不過來了。所以每當昏昏欲睡,就用蛇骨紮自己保持清醒。她的胳膊上戳出一排血洞。

最深的絕望,莫過於等死。

誰來救我?

江落腦中清明的念頭搖搖欲墜。

她數著自己的心跳,每次數到十就會亂。不得不從頭再數。

盡管非常艱難她還是在堅持。

她意識到一個問題,如果千瑤把蛇殺死了。那麽錢府被抄家之後,應該沒有蛇了才對。沒有蛇,她和傅溶去時,看到的是什麽?蛇擄走傅年年,又是要上供給誰?不對。難道她根本沒有把蛇殺死?難道還有第二條蛇?

怎麽辦,出不去。

江落的靈魂剝離了身體而存在。她一部分正在死去,而靈魂還在掙紮。她得出去,離開幻境。然後救走傅年年,跟傅溶匯合。這是她承諾過的。傅溶還在回廊中殺蛇呢。她怎麽能拋下他一個人,辜負他的交代。

除了傅溶,江落還想到了柳章。

這一切的契機源於柳章。

江落想起來,是柳章讓她去找傅溶的。他算出傅溶會遇到一個小麻煩,讓她去幫忙。他既然那樣神通廣大,是否也料到江落會落到這樣的處境。他驅使她進入幻境,深陷絕望,又想讓她明白什麽道理?

柳章是不是正在嘲笑她呢。連一個幻境,都不能抗住。她還能做成些什麽事呢?江落渾渾噩噩,拖著殘軀往上爬。不管怎樣,放棄等死,一定會讓柳章看不起。她忍著劇痛,試著用蛇骨沿著石板挖出一條縫隙。

哪怕只有一絲光,也是好的。

地窖黑得像是地獄。

許久後,她手指磨出血,終於挖掉那塊小石頭,挖出一線光。小石頭從石板邊緣掉下來。開出僅僅二指寬的洞口。她把一只眼睛湊到洞口上,刺眼光芒讓她幾欲流淚。她能看到蒼白的天空。江落嗓子沙啞,艱難發出聲音,“有人嗎?”

錢府一片寂靜,無人回應。

她咽了口唾沫,又喊了兩聲,只有風吹落葉無盡蕭瑟。

錢府空空蕩蕩,形同鬼宅,什麽人都沒有。錢舟山也不見了。

天地間只剩下她一個人。

江落徒勞無力,躺在蛇骨上,仰望那狹小洞口。

她已經沒有力氣去思考了。

仿佛混沌初開,她尚未孵化,還在蛋裏。堅硬的石壁像是蛋殼,錢府就是孵化場。母親死去了,周圍的一切也都死了。無人教她怎麽做。她被困在牢不可破的蛋殼裏,明明已經具有意識和記憶,卻怎麽也無法破殼而出,獲得看世界的機會。

好想出去看看。

漫長的沈寂,萬籟無聲。

江落終於閉上了眼睛,陷入無盡黑暗。時間長得像是沒有邊際,她聽到蛋殼裂開的動靜,和她的心跳同震。她感覺到窒息,想要張大嘴大口呼吸。意識越來越模糊。不知過去多久,她從深淵中聽到冰雪消融的水滴聲。

清晰的,滴答。

第一聲燕子叫聲引發了雪崩,山崩地裂,草樹萌發新葉,埋在土層下的筍尖鉆出厚重泥土,那浩浩蕩蕩,摧枯拉朽的新生到來。

江落再次睜開雙眼,從衣裳裏爬出,她重獲新生,劇痛全部消失了。身體輕盈靈動,仿佛沒有骨頭的存在。她穿過巨大的白色蛇骨,沿著石壁爬上那狹窄洞口,從二指寬的出口鉆出去。她的視角變得很低。

外頭冰雪消融,院子裏開滿了春花。

錢府又大又空,到處貼滿封條。梁上布滿蜘蛛網,燕子築巢,兔子從狗洞裏穿來跑去。江落太久沒有進食,她被饑餓所驅使,生吞掉一只兔子。她感覺肚子變沈了,游走的姿態也變得笨重。石子路凹凸不平,硌得慌。

江落游到陰涼的草根下,這才減緩了波折坎坷,肚子好受了一些。她並不知道自己以怎樣一種形態重現人世,只知道這樣足夠安全舒適。她貼著墻角,游遍錢府每個角落。那些小妾們都不在了。錢舟山也不在了。

回廊後,幾個官兵來回走動,正在翻找什麽。

一個黑衣官袍男子坐在中庭的樹下,其他人都站著,只有他大馬金刀地坐著。旁人叫他楊大人,說:“楊大人,已經找了幾遍,並沒有找到蛇母。”

楊大人潑了茶水,道:“一群廢物。”

官兵們唯唯諾諾,不敢答言。

楊大人親自在錢府轉了一圈。瞧那風水鎮宅青銅鼎擺得古怪,他信手敲了兩下。感覺腳底下磚塊松動。又退後幾步,俯身貼近地面,看到了一個二指寬的小孔。

“下面是空的,挖開。”

官兵們挖開一層土,果然有異樣,“有個地窖。”

楊大人擺擺手,示意他們再挖。

那群人撬開了石版,蛇骨架子重見天日。它歪歪斜斜,骨頭橫七豎八地倒著,肉被剔得幹幹凈凈。顯然已經死去很長時間。而在它身旁,有一套完整的女子裙衫。楊大人跳入地窖,抽出隨身佩劍,挑起那套裙衫,看了半天。

下屬道:“錢舟山兩月前下獄,家財悉數抄沒充公。罪名是賄賂朝廷命官,外加私下豢養妖邪,戕害人命。數罪並罰,已押至午門斬首。他死前一直在禱告,求蛇仙娘娘顯靈救他。但大理寺把宅子翻了個遍也沒找到什麽蛇仙,沒想到地窖下面真有條蛇骨。”

楊大人道:“既是蛇仙,又怎麽會死。”

下屬道:“此事疑點頗多。只是錢舟山已死,家眷悉數流放。屬下盤問過他幾個小妾,證實錢舟山確實養了條蛇。不過一個名叫千瑤的小妾放火把蛇燒死了。直到官兵查封之前,錢舟山都還在找那位小妾。”

楊大人挑起鮮艷的、臟兮兮的緋色裙衫,對著陽光一照。

裏頭藏著細細閃光玉白色的鱗片。

那是蛇麟。

江落消化完那只兔子之後,獲得飽腹感,但失去了許多記憶。她忘記自己從何而來,要到哪裏去。她好像叫千瑤,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嫂子。他們為五百兩把她賣給一個老爺做小妾。老爺沒有孩子,納妾是為了繁衍後代。

“生女兒,給五百兩。生兒子,給一千兩。”

“你會願意的。”

“我們嫁進來,不就是這個用處嗎。”

“……”

太陽灼熱刺眼,江落回到了蛇房。

那兒陰涼無比。

蛇房被燒過,亂糟糟的,柱子焦黑,瓦片淩亂。但足以遮風擋雨。待在這間房子裏就不會被太陽曬到。江落畏懼太陽的熱烈,也開始害怕聽到人聲。蛇房足夠安靜。有無數枚蛇卵曾在這裏誕生。她能聞到同類熟悉的氣息,蛇的味道讓她充滿安全感。

她決定待在這裏,再也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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