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79章 58.一半,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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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 58.一半,一半

58.一半,一半

民宿正式開業,是在春天。三月份的天氣,讓人有一種暖洋洋的愜意。開業當天,咪咪請了許多人來幫我撐場面,民宿除了住宿外,也接待客人用餐。

從早上八點,到中午十一點,一直都陸續有人過來用餐。咪咪後來拉著鄒樂樂在門口搞什麽簽售活動,許多鄒樂樂的樂迷被吸引過來,把民宿門口圍得水洩不通。

在那麽多人裏,我的視線輕飄飄地越過攢動的人頭,降落到章言禮身上。章言禮腋下夾著一個藍色的禮物盒子,單手攏著香煙,目光輕飄飄地迎過來,眼裏帶著玩味的笑意。

我的目光,已經習慣性地追隨他,就像很多年前,我在青青網吧裏餓得頭暈眼花的時候,選中心軟善良的章言禮。

我走近他後,章言禮悻悻地把香煙丟掉,答應我以後不再抽煙。章言禮是騙子,工作壓力大起來,就忍不住抽煙。

店裏人太多,我牽著章言禮朝樓上走,讓他住在我自己的房間。房間門口掛著山神的風鈴,每一次開門,風鈴都會被晃動。

章言禮看了風鈴一眼:“風鈴是你特意回老屋拿的?”

“是。”我給他拿了一碟點心過來,讓他吃著打發時間。

“這麽大老遠跑回去,就為了拿一個風鈴?你真的是,有一點閑。”章言禮吐槽。

我認為章言禮講得不對。我不清閑,這段時間,我忙得跟一只陀螺一樣,在店裏連軸轉。許殷默約我去喝酒,我都找借口推掉,要聯系蔬菜、家具的供應商,還要盯裝修和采購。

我跪在章言禮的腳邊,腦袋枕在章言禮的膝蓋上,雙手握著章言禮的手:“我不是閑,是因為這個風鈴是你送的。很重要。”

“喔,所以你連見我一面的時間都沒有,卻有時間跑去別的城市,拿一個破風鈴。”章言禮好像在抱怨。

我急於爭辯:“我沒有那個意思,你別生氣——”

章言禮打斷我,他半摟著我,用很納悶的語氣講:“唐小西,你是不是聽不出來我在吃醋啊?你到底會不會和我談戀愛?”

我坐下來,腿微微地曲著,腦袋收回來,耷拉著。我是沒有聽出他在吃醋,我擔心他埋怨我做得不對,怕他誤會我。

章言禮電話響了,他跟別人講電話。我挨著他,握著他的手,親他的左手無名指和手掌心,章言禮的手掌反手覆在我的腦袋上,小聲地說:“bb,不要鬧我。”

電話裏傳來別人的聲音,問什麽bb。

章言禮笑著講:“沒什麽。是我家的小狗在找我玩。我們繼續談東城那個項目。”

他掛斷電話後,手掌揉了揉我的頭發,另外一只手握著手機,用冷冰冰的機身擡起我的下巴:“剛才親得這麽起勁,現在怎麽又不親了?我一把時間給別人,你就鬧,真把時間留給你了,你又不稀罕了。”

“沒有不稀罕,”我順從地擡起頭,“稀罕的。”

章言禮說,他有時候搞不懂我在想什麽,分明很需要他,有時候又故意推開他,一定要表現得自己很獨立。

我不知道我該怎麽告訴他,我在迫切地需要他愛我的同時,也想證明自己對他而言是有用的。

晚上,民宿開始空閑,章言禮就跟我們一起去院子裏休息。大家一起玩牌,鄒樂樂跟章言禮把腦袋湊到一起,在講話。

我端了一盤瓜果,送到章言禮面前。他看著我,十分不解我為什麽一定要攔在他和鄒樂樂之間。

“章言禮,”我迅速地親了章言禮的嘴唇一下,深呼吸一口氣,說,“我在吃醋。”

鄒樂樂擱旁邊笑,說章言禮這個混不吝的人,到現在也算是碰到對手了。咪咪捂住卓君的眼睛,說乖小孩不要看。

章言禮沒講話,耳朵紅了。他很小幅度地搖搖頭,臉上帶著無可奈何的笑意,傾身去拿了桌上喝得只剩半杯的威士忌,一飲而盡:“不是要給我吃西瓜嗎?餵我啊,楞著幹什麽?”

他問我。

我後知後覺,拿了塊西瓜給他。這是早熟的西瓜,價格昂貴,水分充足。我用手指擦掉章言禮唇邊的水漬,章言禮拍拍我的手背,說:“這些事,私底下做,明面上不準做,知不知道?你再這樣,小心我跺了你的小狗爪子。”

鄒樂樂在旁邊搭腔,說:“章言禮你好兇,真不知道你家蘑菇怎麽受得了你的。”

章言禮勾著我的脖子講:“我兇,他也喜歡。不信你問問他。”

鄒樂樂真的就問了:“唐小西,你覺得你哥怎麽樣?趁你們現在還沒有結婚,要換男朋友還有機會,你看他這個人,做事情又有大男子主義,不細心,在外面還讓你下不來臺,還總跟我這麽著……嗯,暧昧。”

鄒樂樂就跟看戲一樣。

“所以?要你管?”我嗆他。

鄒樂樂一點也沒有生氣,反而在笑。他說章言禮這日子過得有滋有味的,回家被窩裏有人,有房有車,有事業。

章言禮沒有搭腔,只是拍了拍鄒樂樂的肩膀。

當天晚上,章言禮喝醉酒,我騎著自行車把他帶回家。我的左手垂下來,在身側,章言禮覆上來,握著我的手掌,在我的掌心摸了摸。

回家的這一條路,都有路燈。路燈是橙子味的,暖洋洋,明晃晃,像是夕陽在這裏留下了未完待續的一抹色彩。

偶有磕磕絆絆,但這一路尚且算得上是幸福平穩。

章言禮握著我的左手,看了看我的掌心,他的手指在我的掌心很輕地劃撥,他說:“繭子越來越多了,紋路也雜,哥明明沒讓你吃過多少苦,怎麽你掌心還是這麽多雜亂的掌紋,你的一生該順順遂遂的。”

我的鼻子有一點酸。他沒讓我吃過多少苦,我的苦全讓他吃完了。我年紀小的時候,他做樂隊養不活兩個人,閑下來,就跑去工地兼職。

人家一天三百,他一天只要二百五。有時候他忙,顧不上我吃飯,就會給我十五塊錢,讓我自己去買一份盒飯。

我攢了兩天的錢,有天下午放學買了兩份盒飯,一份全素的,一份有肉的。兩份盒飯放在書包裏,自己走三十多分鐘的路,去工地找章言禮。

保安就會把我攔下來,問我一個小孩子過來幹什麽,我說我要找我哥,他就打電話給領隊的,說有人找章言禮。

工地裏有臨時宿舍,交三十塊錢就能住一個月。章言禮的朋友住在這裏。他把他的安全帽給我,把我從工地門口,領到宿舍裏。

安全帽太大,遮住我的眼睛。章言禮在前面走,我在後面踩他的腳後跟。

章言禮轉過頭,幫我把安全帽撩起來,說:“不是讓你不要過來嗎?怎麽不聽話?”

我把書包裏還溫嘟嘟的飯盒打開,把有肉的那一份盒飯遞給章言禮:“哥,我來找你吃飯。”

工地勉強算是包食宿的,例如住宿費是一天一塊錢,盒飯是五塊錢一份。只是這些待遇都是長工才有的,或者是跟外包公司簽約的合同工才有。像章言禮這樣隔三差五來兼職的,是沒有這樣的待遇。

他想要吃盒飯,就得十五塊錢一份。章言禮總是餓著,下班回來再自己隨便下碗面吃。

那天我跟章言禮窩在有汗臭味和煙味的宿舍,吃兩份盒飯。章言禮把肉夾給我吃,他很快地吃完他那份盒飯後,就慢悠悠地在旁邊玩手機,等我吃完。

我故意吃得很慢,想要跟他待久一點。

我只吃了一半的盒飯。章言禮把我沒吃完的盒飯又拿過來,自己接著吃。吃完後,他叮囑我一定要待在這個宿舍,不準跑到外面去。把作業寫完後,就等他來接。

我問他:“你又把我種在這裏了對嗎?”

章言禮笑著講:“是是是,我把你這顆胖蘑菇又種在了這裏。你要聽話,等我來接你回家。”

在他捧著被吃幹凈的盒飯塑料打包盒,回過頭,蹲下來抱了我一下:“會,我一下班就來接你,不會讓你等太久。”

我作業寫完了,趴著窗口看夕陽落下。工地裏的大黃狗在門口叫,我把沒吃完的火腿腸丟給它,它就一邊搖尾巴,一邊吃火腿腸,一邊朝我裝模作樣地叫了兩聲,全當履行了它作為看門狗的職責。

我們都活得不太容易,身不由己的,它是苦命狗,我是苦命人,誒。

我挑了一張看起來舒服一點的床睡覺,因為墊子太薄,我把其他幾張床的褥子都搬過來,給自己搭了個窩,睡得特別舒服。

章言禮過來找我的時候,我聽見他在跟別人道歉,說他弟弟把被子弄臟了,又把被子搬來搬去的。

我睡眼惺忪地坐起來,去牽章言禮的手,躲在章言禮身後去看那些粗膀子的工人。

章言禮賠了點錢,事情就這麽了了。

回家的路上,我背著書包,章言禮背著我。我問他:“哥,我是不是今天給你添了麻煩?”

章言禮說:“沒有,你能來看哥哥,哥哥很高興。但是下一次還是不要來了,工地裏亂,容易發生危險。”

“我就是給你添麻煩了。”我把腦袋埋在章言禮的脖頸間,“哥,對不起啊。”

章言禮沈默了幾秒鐘。

這一路的路燈總是斷斷續續地亮著。一截路亮堂堂的,一截路又黑漆漆的。

章言禮過了會兒,和我講:“下一次,我會早點回家,哥做飯,不讓你吃盒飯了。”

我很高興地說:“那我要吃大豬肘子!糖醋排骨!炸小黃魚!”

章言禮笑著講:“小蘑菇,你又想變成胖蘑菇了是不是?不打算減肥了啊?”

我勾著他的脖子,臉頰蹭了蹭他後腦勺的短發:“吃飽了就減肥,沒吃飽哪裏有力氣減肥。”

“你真的是……”章言禮講到一半又不講了。

“真的是什麽?”

章言禮說:“怪可愛的。”

我講:“要是可愛能當飯吃就好了,我就不用餓肚子,哥你也不用花錢買米買菜,每個月能省下來好多錢。”

而如今,因為我們換了新房子,不用再走那一條開發得不太完善的小路,這一路都很明亮。

我牽著章言禮的手,到唇邊親了一下:“哥,誰說我沒吃苦的?你讓我吃了多少愛情的苦。”

章言禮仔細回想了一下,不確定地問我:“你真的覺得,在喜歡我這件事上,吃了苦啊?”

“倒也不全是苦,”我講,“甜比苦要多得多。”

那晚回到家,我在書房裏待到後半夜,章言禮淩晨三點多起來上廁所,沒有在床上摸到我,就跑來書房看我。

“還不睡覺,這都幾點了?”他問。

我握著鋼筆,在章言禮辦公的位置上,埋頭苦寫:“還差兩百封,哥你幫幫我,幫我寫兩封吧。”

章言禮笑得不行:“你的意思是,你讓我給我自己寫情書?唐小西,我是喜歡你,又不是喜歡我自己,我給我自己送情書,那成什麽了?”

章言禮走過來,倚在書桌旁邊,擡手掐著我的下巴,擡起來:“真這麽著急娶我呢?”

“嗯,”我老實回答,“想早點和你結婚。”

我和章言禮,是裝在一個袋子裏的兩根北冰洋雪糕,一半是草莓味,一半是芒果味,在夏天融化進彼此的身體裏,在冬天又緊緊地貼在一起。

我們是各自的一半,在深夜裏緊緊地契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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