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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5.心臟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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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5.心臟的重量

5.心臟的重量

聖誕節那天,章言禮又從隔壁城市回來。他戴著灰色圍巾,身上是白色的雪。他站在鄒記飯莊門口,鄒樂樂沒有理他。門口出來的人對他指指點點。鄒樂樂低著頭,收拾好盤子就往裏邊走。

我和茍全去江邊放炮仗,恰好遇上章言禮。我吃力地從江邊的亂石灘往上面爬,茍全在後面推我屁股。我一邊朝章言禮揮手,一邊喊哥。

章言禮回過頭。他佇立在路旁邊,眼睛裏閃著淚光。我撲到他懷裏,他把我接住,然後很疏遠地把我推開:“別挨我。”

“哥哥,你這兩個月,怎麽不回來了?我給你打電話,你也不接。”我把炮仗塞他手裏,“哥,我們一塊兒玩。”

我聽到有人在說什麽垃圾,敗壞之類的詞。章言禮一只手捂住我的右耳朵,另外一只手很快地抱起我,我的另外那只耳朵挨著章言禮的耳朵,我們一起離開了鄒記飯莊。

我們一直逃到章言禮的家才停下。茍全跟在我們後面,特別慫地對章言禮喊:“把蘑菇放下!”

我抱著章言禮的脖子,跟著他在雪地裏奔跑。他的圍巾很軟,脖子的溫度很熱。

樓梯像是曲折的煙囪,原本該是人間煙火的集散地,卻因為整棟樓已經不適合人類居住,而失去了原本的意義。

我們三個人,躺在章言禮的床上。房子已經無法供暖,屋子裏和冰窖差不了多遠。章言禮搗鼓了自動發電機,還好能夠使用。他打開了電熱毯,我們三個人團團坐到電熱毯上,腦袋挨著。

茍全已經忘記章言禮是“殺人犯”了。他冷得很。我抱著章言禮,很快睡過去。我醒過來時,黃毛已經來家裏了。

黃毛和章言禮道歉說:“我知道多多的死和你沒關系。但是我不敢和他們解釋,你知道的,我之前因為喜歡男人的事兒,被別人說過。我要是敢幫你說話,我爸的飯館就開不下去。”

章言禮說:“明白。”

盡管他說得很簡單,也很大度,我卻能夠感受到,章言禮在難過。

他的難過像冰塊凍住的心臟,因為他此時的呼吸都變得很淺很淺,仿佛只要一用力,就控制不住難過了。

章言禮跟黃毛去外面談事情。茍全跟我躲在被窩裏。

茍全問:“你說章言禮到底是不是殺人犯?”

我說:“肯定不是,當時我親眼看見的,多多在江裏,哥哥跳下去救的他,我就是人證。”

茍全搖搖頭,他搖頭時,腦袋打到了我,他說:“你不能當證人,你會為了你哥做假證。你喜歡他嘛。”

我有點喘不過氣來了。我趴在被窩裏,有點難受地說:“我們要不要先把被子掀開,在被子外面聊天。”

茍全也熱得滿頭大汗,氣喘籲籲,他說:“有道理。”

於是我們躺在暖和的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然後雙雙睡著。

章言禮進屋子裏來的時候,我也是不知道的。我晚上醒過來,還要找哥,姥爺哼一聲,對我說:“讓你不準去找他,你非得去。今天還讓人家把你抱回來。你就想要別人來戳你姥爺我的脊梁骨是吧?”

我和姥爺說:“我哥不是壞人,他人很好,他給我錢,帶我吃好吃的,幫我教訓欺負我的人,他教我不準偷東西,要做個好人。”

姥爺嘖一聲:“他自己怎麽做不到?”

我不知道怎麽反駁姥爺。哥哥不這樣做,肯定有他的原因,就像大家都覺得多多是他害死的一樣,或許哥哥偷東西這件事也是誤會呢?

我相信他,他是我哥。

哥哥走那天,是周末。章卉阿姨過來作客,她給我帶了一條聖誕圍巾。我圍著圍巾,開心地誇章卉阿姨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二叔大手一揮,給了我五十塊錢。

我拿了二叔的手機,給章言禮打電話。電話接通。章言禮那頭傳來火車的聲音。軌道咬合在一起發出的哐哐聲,震著我的耳膜。

“哥,你要走了嗎?去讀書?”

“不是,我不讀了。”章言禮說,“我去打工了。”

“打工?你不是要繼承百超汽修廠嗎?你走了的話,廠子呢?”我問他。

章言禮說:“這種話你怎麽也信?唐小西你是不是笨蛋啊?”

我拿著二叔的手機,邊哭邊往外跑:“哥,我不準你走。你不能走,你要留在海城,你說過,你讀三年書就回來的。我不準你走!”

一個小孩,在城市的大迷宮裏,什麽也做不到。左腿隱隱作痛,握著手機的手因為沒有戴手套,仿佛要被凍住。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二叔從家裏追出來,問我,拿著他的手機幹什麽去。

我抓住二叔的手,急忙說:“二叔,你知道火車站怎麽走嗎?帶我去火車站。我哥要走了,我不要他走。”

二叔問我:“你哪兒有哥?你爸媽就你一個孩子。”

我說:“章言禮,他是我哥。”

二叔臉色變得很不好,顯然章言禮之前給他留的印象很不好。章卉阿姨走過來,伸手摸了摸我的頭發,然後從我手裏拿起手機,她對章言禮說:“在哪個火車站?小西想見你。”

章言禮說了個火車站的名字。章卉阿姨牽著我的手,到大馬路上。她擡手打了一輛出租,把我塞進去。

“小西,去把你哥帶回來,別讓他一個人。”章卉阿姨說。她給司機塞了十五塊錢,司機開車把我帶走。

我一個人坐著出租車。眼淚往外流淌。章言禮要走,我為什麽要如此恐慌呢?因為怕沒有人庇護我了嗎?車窗像是城市的眼睛,透明質的玻璃上倒映著城市的剪影,我趴在車門的臺子上,心想,才不是這樣,我只是……不想離開章言禮而已。

章言禮似乎沒有想到我會真的過來。他站在月臺上,身邊只有一個很小的蛇皮口袋。我沖過去,抱住他的腰,將臉在他的腰上拱來拱去:“哥,別丟下我。”

章言禮的手落到我的腦袋上,揉了揉我的頭發,像是安慰小貓小狗一樣:“我不是你哥。小西,聽話,好好讀書,別總惦記著我。”

我推開他,眼睛裏都是眼淚。整個世界好像泡在淚水裏,世界都無法呼吸了,眼睛只看得見章言禮的臉。他黑色的眉毛,明亮的眼睛,挺拔的山根和秀氣的嘴唇。

“你要真的不是我哥,我憑什麽要聽你的話?”我吼道。

旁邊的人沒有停下匆忙的腳步。我抱起章言禮的蛇皮口袋,往人流相反的方向走。我吭哧吭哧地拖著口袋,走兩步歇十多秒,等我覺得自己已經非常厲害地把章言禮的行李搶走時,我回過頭,發現我和章言禮的距離不超過三米。

我趴在章言禮的行李上,說什麽也不準他帶走。茍全說我是自私的,或許我真的是自私的。

我知道章言禮是一個好人,別人都不知道他其實是一個很善良的好人,只有我知道。

我就像是阿裏巴巴與四十大盜裏的強盜,想要把寶貝占為己有。

我不知道章言禮離開海城,會不會有更好的發展,我想不到那裏去。我只是希望他留下來,讓我每天都能看到他。

章言禮走過來,他蹲到我面前,伸手,用粗糲的指腹,擦幹凈我的眼淚。我一邊流眼淚,他一邊伸手來擦,他不厭其煩,耐心的樣子,讓他看起來真的好像我哥。

“小蘑菇,你掉孢子了。”章言禮笑著說。

我不解地看他:“我沒有包子,我中午吃的是酸菜魚。”

章言禮哈哈大笑。我坐在他的行李上,俯身去抱著他的腦袋,吻在他的側臉頰上,我看電視劇裏,爸爸媽媽安慰寶寶就是這麽做的。盡管姥爺沒有這樣安慰過我,他只會用拖鞋來親我的屁股,啪啪的,親得特別用力,疼得我都走不了路。

“章言禮,別丟下我。”我緊緊地勒著他的脖子。

如果章言禮是一顆種子就好啦,我想要把他種在我的眼睛裏,這樣,我到哪兒都能看到他。如果眼睛的位置太小,章言禮會感到不舒服的話,種在心臟的位置也很好。一顆心臟的平均重量是300克,章言禮應該會生活得很舒適。

火車飛馳而過。哐哐哐的聲音,由遠及近,乘客紛紛跑上去。我緊緊地抱住章言禮的頭,我要守住我的種子。

我坐在章言禮的行李上,像定在海底的錨。火車停站三分鐘。章言禮沒有掙紮。

火車哐哐哐地跑走,鐵軌聲像是風雨過後,海浪沈重的喘息。站臺又來了下一輛火車的乘客。章言禮蹲在我面前,擡起頭問我:“小蘑菇,你還要抱多久。”

我抱住他,哇的一聲哭出來。章言禮牽著我的手,另外一只手拎著他蛇皮口袋的行李,我們逆著人流朝火車站外走。

章言禮給我買了一串糖葫蘆,我一邊擦眼淚,一邊吃糖葫蘆。章言禮一本正經地對我說:“小蘑菇,你該減肥了。”

我嗯嗯點頭:“我吃飽了就減。”

章言禮笑了。

【作者有話說】

情書。

【我記得你很喜歡電吉他。有一回,我去拜托朋友,教我練習電吉他。在他房間的照片墻上,我看見了你和他的合照。

我問起你的近況,他和我說,你最近生病很嚴重,感冒剛好沒多久又發燒了,發燒期間又出現了胃炎。

章言禮,這封信你要是讀到了,請一定要電話聯系我,回來我身邊,讓我照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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