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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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昏暗狹小的空間,煤油味充斥,聞久了也不覺得刺鼻了,車輪與鐵軌接觸摩擦,咣當咣當的聲音也像是搖籃曲。

夏昭昭昏昏沈沈,一只手按在她額頭上冰冰涼涼的,女孩長舒一口氣,“謝天謝地,終於退燒了。”

她想睜開眼跟女孩說聲謝謝,可眼皮太重了,重得她一直下墜下墜。

思緒回到了三天前。

那時的夏昭昭渾渾噩噩,渾身又冷又熱,只感覺眼前人影晃動,她聽不清也看不見,靈魂像是被塑料袋包住了,什麽都是虛幻恍惚的。

有誰抱起她,什麽東西順著唇縫流入口腔。

溫熱的,甜絲絲的。

噗地一聲塑料袋被這東西撕開了,眼前的景象清晰起來。

抱著她的中年婦女驚喜道:“醒了,昭昭醒了!”

夏昭昭有些困惑的看著面前的婦女,喃喃道:“花嬸?”

“是我,”婦女笑著摸了摸她的頭,又將茶碗遞到她唇邊,哄道:“來把這糖水喝完,喝完身上就暖和了。”

夏昭昭有些懵,盯著婦女烏黑的頭發一個勁瞧,心裏在想:這難道是死後重新回顧一遍過往,不然怎麽會看見年輕的花嬸。

“要不都說夏昭昭跟花嬸你親呢,你看她倆眼珠子都不帶轉的,就只盯著你瞧,”綁著兩根麻花辮的女孩拿著衣服走過來,女孩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瘦瘦高高,瓜子臉,丹鳳眼,很是精神,她把衣服遞給花嬸,“喏,她衣櫃裏翻的,還是的確良的。”

“……你是?”夏昭昭只覺得面前的人眼熟卻想不起來是誰。

女孩丹鳳眼輕輕上翻,撇嘴道:“我趙燕啊,還真是文化人出門少,都不認識我啦。”

趙燕?

一道成熟嫵媚的身影漸漸與眼前的青澀女孩重合。

夏昭昭的楞怔讓兩人詫異,花嬸將手貼在她的額頭,“這丫頭咋迷迷糊糊的,是不是發燒了?”

額頭上的手很幹燥溫暖,是真實的觸感和溫度,夏昭昭猛然睜眼,緩緩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瑩白纖細的手,指甲修剪的整整齊齊,圓潤可愛,一根不少。

這不是她的手,她的右手早在車間紡織時被機器攪斷了小拇指。

不。

這是她的手。

夏昭昭盯著右手的小痣,一模一樣的位置,就在無名指和小指中間。

“花嬸,我想照鏡子。”夏昭昭聲音還很虛弱。

“哎,好,招娣你把鏡子拿過來。”花嬸雖然不懂夏昭昭是怎麽了,但還是讓趙招娣拿了鏡子。

老式的塑料圓鏡,少女臉頰清瘦,卻是流暢的鵝蛋臉,額頭飽滿,杏眼圓圓,鼻子挺翹,嘴巴小小。

這是一張年輕的稚氣未脫的臉,不算多漂亮,卻有著典雅的書卷氣,還沒有被病痛折磨到五官變形,頭發稀疏,人不人鬼不鬼。

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痛感讓她熱淚滾落。

活著,她還活著。

花嬸跟趙燕嚇了一跳,花嬸連忙去拉她,“昭昭你心裏有啥事就跟嬸子說出來,可別這樣嚇唬嬸子啊。”

“是啊,不就是沒考上大學嗎?多大點事啊…”趙燕後面的話被花嬸瞪得吞了回去,卻還是小聲嘟囔,“用得了跳河尋死膩活嘛。”

考大學?

夏昭昭心中掀起巨大的驚濤駭浪,再結合倆人方才的對話,瞬間明白自己居然回到了1983年,回到了被謀害落水的時候!

夏昭昭眼底通紅,情緒如滿溢的水井,咕嘟咕嘟向外冒。

忽然,她察覺到了一道視線,尋去對上一張老實忠厚的臉,目光陡然鋒利,恨意讓她猝然爆發,從床上躍起,“滾,滾出去!”

鏡子朝著門邊的男人砸過去,清脆的響聲嚇了所有人一跳。

“昭昭,那是李峰啊,是他救得你,”花嬸忙攔住還要砸枕頭的夏昭昭,有些焦急地沖那邊呆楞住的李峰說:“李峰你先回去,明天,明天嬸子帶昭昭去謝你,她現在還糊塗著呢。”

李峰囁嚅著點頭,慌忙出了屋子後又忍不住回頭望了眼,少女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盯著他,像是看穿了所有陰謀偽裝,銳利冰冷…還有恨?

前世,同樣的時間她因為意外落水,被村支書大兒子李峰救起後,迫於流言嫁給了他。

同年11月3日,在李家全家勸說下,她被迫頂替了李峰妹妹李秀的名額,成為鄉鎮紡織廠的一名女工。繁忙的流水線作業並沒有讓她放棄覆習,準備一年卻因為突然受傷,缺席了當年的高考。

之後幾年間,她懷孕產女,期間因為各式各樣的意外缺席高考,隨著女兒長大婆家的指責,她不得不暫時擱置高考。

等到女兒八歲時,全國下崗潮,紡織廠關閉,她下崗創業,給人站床賣貨,在積攢財富的同時,她也想去更廣闊的天地,只是在她提出去省城開店後,就突然病倒,一病就到了藥石無醫的地步,頭發大把大把掉,經常嘔血抽痛。

一次意外,她偷聽到了丈夫李峰跟婆婆沈春花的爭吵,在兩人的爭吵中,她才知道自己當年考上了大學,只是錄取通知書進了他們夏家,李秀頂替了她去了北京師範大學。

這些年她之所以一想考大學就出意外,也是因為怕李秀冒名頂替的事情被發現,李秀取代了她的人生,削尖腦袋讓自己嫁入大院,婚後卻過得如履薄冰,為得就是不想她到省城露面,便痛下殺手,讓沈春花下毒毒害她。

夏昭昭恨李家人把事情做絕,狠毒自私到要將她最後一點價值榨幹。

她憑著一口氣,設計把這一家子送進監獄,大仇得報後才閉上眼睛。

或許是上蒼知道她心有不甘,竟然在彌留之時,知道了自己本是一本年代甜寵裏的女主,原本的命運應該是順利考上大學,在北京遇到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開辦雜志社,還會被優秀的大院子弟們追逐,最終與其中一位天之驕子喜結連理。

夏昭昭看著天道給自己展示的那個自己,只覺得如夢幻泡影,皆為虛妄。

就像現在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回到1983年夏末。

但她明白自己已經看過了另外一段人生,她知道外面的世界是多麽廣闊,不只有這小小的夏河村。

她看著現在年輕、健康的自己,這讓她想起,自己出生在春日第一縷朝陽中,父母為她取名為昭昭,希望她前路星漢燦爛春日昭昭,而不是深陷泥潭之中。

她清楚,如今的自己太弱小了,無父無母,孤零零一個,而自己面對的敵人是如同大樹紮根這方天地的村支書,以卵擊石這個詞,太過血淋淋了。

她珍惜這次重生的機會,便不想在沒萬全把我的時候去對抗村支書那一家人。

夏昭昭凝視著自己完整的雙手,決定要想試一試,逃出夏河村,到一個村支書找不到的地方。

做好了決定,一切都不再是阻礙。

夏昭昭拉上趙燕一起離開了夏河村,倆人藏在火車貨車箱裏,搖搖晃晃南下廣州。

只是她的身體在第二天就開始發熱,趙燕嚇得不行,她們身上沒有藥,只帶了水和面餅,貨倉的門是從外面鎖上的,不到地方打不開。

趙燕只能隔一段時間用手帕沾著水給夏昭昭擦身體,這樣持續了一天一夜,就在趙燕要以為夏昭昭要抗不過來時,神奇的退熱了。

趙燕懸著的心總算落地了,這一天一夜不單單是夏昭昭在煎熬,她也同樣。本來背井離鄉去陌生的地方就夠提心吊膽,偏偏唯一的同伴還生病了,十七歲的女孩整個人就如同驚弓之鳥,怕同伴抗不過去,更怕她們到不了廣州。

忽然,趙燕聽見了嗚嗚嗚的汽笛聲,是火車進站時的警示聲,這一路上她聽過二十一次。

二十一次……

趙燕猛地想到夏昭昭說過的話,‘等汽笛響到二十二次,我們就到站了。’

“到了,好像到了,夏昭昭你醒醒,快聽外面,是不是到了?”她使勁推了推夏昭昭。

夏昭昭從夢境裏掙脫出來,聽見那響亮的汽笛聲,沙啞著嗓子問:“這是第幾次?”

“二十二,我數著呢,這是第二十二次!”

趙燕說著眼淚落了下來,她嗚咽著扶起夏昭昭,“昭昭,是二十二次,嗚嗚嗚。”

她們湊到窄窄的門縫,湛藍的天空下,蜿蜒的鐵路,黑色的如同脊梁一般高高隆起,兩側的景象倒退如虛幻的彩帶,漸漸的彩帶裏的景物清晰明朗,有她們從未見過的灌木,開著艷艷的花,迎著雪白的墻面出現,墻面上印著“統一祖國,振興中華”八個大字。

哢噠。

車廂脫節的聲音。車廂停了下來。

倆人緊握著對方的手,不知是誰的心跳在安靜的車廂內格外清晰。

不知道過了多久,軌道變動,車廂再次動了起來。

“我們去裏面。”夏昭昭輕聲說。

“好。”趙燕忙應聲,扶著還很虛弱的夏昭昭往車廂裏面走。

這節貨廂裝的全是棉布卷,中間有足夠的縫隙讓兩個纖瘦的姑娘藏身。

夏昭昭問趙燕要來自己的背包,從裏面摸了兩顆奶糖,遞給趙燕一顆,“補充點體力。”

趙燕剝奶糖的手都在顫抖,可她身邊的夏昭昭卻在一臉平靜地嚼著糖,明明才清醒還虛弱到需要自己扶著才能走,竟然一點都不怕,那她在怕什麽?都到地方了,還能給她們送回去不成?

這麽想著,趙燕漸漸平靜下來,用力嚼著奶糖,等待著門開。

貨車廂停進了卸貨區,兩個管理員麻利地開門,等著驗貨的人正一輛輛檢查貨物,沒人註意到兩個身影從中間的車廂爬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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