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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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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

師無塵醒了後,神情恍惚,茶飯難咽。而林業白跟聞昭也一直在登天門,一是監工修繕,二是照顧老朋友的心情。

他們已經快半個月沒回須國了。

這一住,才想起,濯塵纓塵走了,跟著龍族去了長生天,算是跟著他倆的墨文師父回繼續當書童,總之是比在殘破的登天門要更好。

作為太子的林業白是帶了幾個侍從陪同的,而後登天門被毀,他又差人回去喚勞力意思是來幫工修繕。

可疑的是,頭幾天還來人也都聽候差譴,最近這幾天來的人卻都兇神惡煞,雖說是五大三粗長得也像幹勞力活兒的,但經常打架扯皮,他們也偶爾對路過的外姓林太子唾口水,露出冷笑鄙夷之色來。

林業白敏銳地察覺到,外頭局勢又變了。

想也是,那個黃三而今悟了,想必也是野心勃勃,只怕又得搞出什麽花樣來

細想自己登天門一行,折了姐姐,折了佛法,雖說是證明了禪心寺之慘案的清白,卻間接又害了登天門,並且現而今接手該地盤的師無塵育才仙門全軍覆滅,他人也像是失去了鬥志希望。

林業白思量著自己目前手上的籌碼。

他嘆氣,實在是無奈疲憊,竟像是除了老義父聞昭支持,一無所有。

禪心寺佛法並不強,可能是出家人以慈悲為懷,所以他自掌握了佛法後跟誰都是五五開,林業白也百思不得其解,像是佛祖讓他掌握這個法術,只是為了保護他,並不願意幫他去殺戮。

而今,修羅海一難,佛祖又收走了獎勵。

這天,他下山偷聽,果不其然知曉了自須國傳來的風吹草動。原來,自己曾侃侃而談的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還真應了驗,不止須國,這下是燕國,連帶著其他亂七八糟的地方都有民眾揭竿而起出現暴動。

真是可笑,須國燕國兩國還沒打起來,各家的百姓卻已經先內亂起來,自相殘殺。

短短十日,天下響應。

長生天內,龍王敖逸雲游計劃被打斷,因為曾殘餘的狐族塗山六、還有蛇族美杜莎也順勢而為開始反咬,龍族也分身乏術。

而須國內,據說沈宗元趁機上位,大肆宣揚自己跟聞將軍的床榻關系,緊接著斂財攬權,鏟除異己,甚至已先一步砸了聞家的宅,成為了真正有名無實的主子。

事態發展太快,林業白也警覺,所有的事情漸漸不受自己控制,他擅長的無非也就是陰謀詭譎借刀殺人,真要是親自揮刀什麽的他顯然不擅長。

這一世,他沒有靈根,沒有紫氣,沒有任何修為,得到賴以傍身的佛法,就在昨天也沒了,一路艱難前行妄想翻身,很多時候都是倚仗著聞昭才渡過的危機。

林業白不說,也不會向聞昭訴苦,但心裏卻真的不是滋味,他也想像個男人一樣堂堂正正的站起來。

而不是被說什麽賣屁股。

好在,機會很快等到了。某天,前來幫工的漢子們終於爆發憤怒,就因為林業白喊了一聲:到點來吃飯了!主要是聞昭帶著師無塵散心去了,不在。

於是他們齊齊搓揉著指關節過了來。

林業白咬牙,發了狠地跟他們幹了一架,被打得鼻青臉腫,倒是有點的餘地,他像只瘋狗似地咬血了最壯那人的耳朵。

然後被一腳踹了下腹,腦袋昏昏沈沈幾乎眩暈,再清醒後過來,才發現那群人已經被回來的聞昭解決了。

林業白躺在床上睡著,心裏卻在別扭生著悶氣,他沒有怪聞昭,只像是才發現自己原來如此之廢物脆弱,出了皇宮,沒了所謂的太子光環,他簡直不堪一擊。

本來就是,他當這個太子是靠算計,不是靠真正的實力,乃至他遲遲不登基,哪怕說過也沒實踐,也打心眼裏在於心不安。

接著,聞昭居然告訴他,他在須國的親軍家兵,被沈宗元設宴騙來盡數給坑殺。

就在這幾日裏,一切地一切都變了,林業白發現自己像是回到了過去,像極了當初一無所有的廢物陳年年。

好憋屈,好氣憤,林業白甚至覺得,為什麽當初不是自己殺了趙東來,好歹也能讓自己有點成就感,老天爺竟然這麽編排他的故事,真可惜。

-

於是林業白義憤填膺,當天夜裏,甚至不想叫上聞昭,下了山,單槍匹馬地孤身一人去了須國。

就在皇城外,他口渴,吃了一盞茶的功夫就聽到了個讓他為之而躍躍欲試、興奮得熱血的消息。

“沈大人找到了恭親王顧懷民,打算讓他這個真正的顧家正統繼位呢!”

林業白笑了,那屬於憎恨,更屬於對勢均力敵心心相惜,他就說嘛趙東來怎麽會那麽簡單就死了——要死也得死我手上!

林業白哼聲,掏出個小布兜來,從裏面倒出了好多的妖丹,這幾日他一路搜羅買回來,為了幫自己打通任督二脈的,結果卻發現除了身體強度上去了毫無作用。

好煩,怎麽沒能像陳年年那樣變強?

無所畏懼了,林業白提劍就走了去,不料,竟就在城門口看到了個眼熟的人,居然是已經死了的寶瑗?

“你怎麽……”林業白瞳孔地震,她卻甜甜地笑著攬了他胳膊過來,說道:“小王帝星,我當然不是寶瑗啦~畢竟我已經死了嘛,我是專程在門口等你的,我已經不眠不休站了七天七夜,風雨無阻哦~”

林業白順著她的話看去,果然,她的衣裳已變得臟汙,脖子上也有一圈圈黑泥似地痕跡,整個人帶著詭異又瘆人的笑容。

同時,林業白看到了她皮膚分泌出的透明粘液,他頭皮發麻,當機立斷地殺了她,居然沒有血,流出來了一灘灘猩色液體。

她是婆息做的?!

林業白咬了牙,沖了皇城進去,一路上看到的太監宮女都對自己露出禮貌的微笑,但都尤其誇張,嘴角幾乎裂到了耳跟去,皮膚浸著粘液。

終於到了承乾殿下,林業白腳步一頓,看到了跪在左右的文武百官,都顫栗發抖,好在,他們都是真正的人,嘴裏喃喃有詞。

林業白看到了鎮遠侯,蹲身下去問他,卻見著他淚流滿面哭聲,滿嘴涕泗念叨:“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原來所有人都在念這一句話。

那個沈宗元也在,跪在為首,表情覆雜像恐懼,也不去搭理林業白這個不速之客。

林業白仿佛懂了什麽,他起了身,提著劍一步步踏進了承乾殿,在金碧輝煌、奢侈華麗、高高在上的龍椅之上,看到了惡心又令他畢生難忘的一幕慘案。

趙東來?哦不不,那分明是黃三,他長著一張趙東來的臉,只有個長著人臉的頭,身體都是肉乎乎的烏青紫白色,長著很多須柱,分泌著粘液,正在用一根不明何狀的觸手東西侵犯著,寧盈盈。

林業白認的小義妹,那個傻子。

他頭發發麻,額間滴汗,腦子甚至卡殼了一瞬間,然後不假思索地捏緊了劍暴起就沖上去,黃三多心揮手,被他給狠砍斷了一只觸手下來腥味四溢。

“急什麽?”黃三摟著寧盈盈,她神色麻木空洞,帶著朦朧和漠然,像是中了紫氣的那種效果,臉頰酡紅。

說著,黃三洩欲後,像是丟開什麽垃圾似地把人扔了出頭說:“我一直在等你,林二哥。”

寧盈盈一.絲.不.掛地滾在一旁,隔壁,是失去意識裸睡的柳兒姑娘。林業白看去,原來宮殿角落都橫了屍體,多數是女子,竟然也有男子,像是都被黃三嘗過了滋味。

林業白下巴顫抖,怒瞪看去:“三兒啊,你就是這麽學著當皇上的嗎?”

“我是人,實則是人殼子裏的妖。”黃三說:“我在理解皇上的意思,我不要只是當人的皇上,我要當全天下人和妖的皇上!”

他從人頭婆息徹底變成了人,渾身赤.裸,長得跟趙東來完全一樣,不過他不是那個東華帝君,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妖物氣息。

林業白暴起,氣紅了眼又是揮劍劈殺去!

黃三很不屑,他只憑空擡手就變成了白須觸手給擋下,他看起來很想表達自我,於是非要解釋:“我吃了趙東來還有他們四個,所以現在我繼承了他們的記憶還有法術,更可況三兒跟你交好,我倆也算朋友吧。”

林業白不依不饒,根本不想跟他說半句廢話,又是狠砍去,黃三本來胸有成竹,卻突然像胸口一緊,然後渾身鼓起囊腫。

接著分裂出來好幾個可怖眼熟的人臉?

林業白很是眼尖,砍下了其中一張臉,那坨白色的肉癱在地上,表情扭曲掙紮,像是巽風的臉,在訴苦:“趙東來……我殺了你……”

“閉嘴!回去!媽的回去!”黃三撕心裂肺,同時控制不住身體,甚至他那張趙東來的臉也扭曲又變幻道:“竟不誠想老子會被你這個妖物給煉化了,真是可笑。”

顯然這個嗓音來自真正的趙東來。

他是死了,肉身死了,魂魄卻依然堅.挺,還在跟這個妖物負隅頑抗,林業白看得分明又毛骨悚然,毫不手軟,當然也更像了找到了郁悶情緒的宣洩點——

他用力至極地砍劈著黃三,把他給殺得稀巴爛,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隨著白色肉塊的掉落它們都紛紛變成了人臉,來自寶瑗,來自巽風,來自震雷,來自離火……

都張嘴開開合合,呻吟:“好痛……不要殺我……小王……饒了我……”

顯然他們四個的精神力太弱,沒辦法像趙東來那樣跟黃三諸死掙紮,而趙東來的臉也在跟妖物的身體爭奪中,變得扭曲。

“哈哈哈怪物罷了,連妖都算不上,還妄想翻身成人皇?”黃三身上甚至分離了很多個白泥人狀來,他吼聲:“回來!給老子回來!媽的!”

趙東來在他身上長出來,黃三又抓又撕,渾身被摳出猩色粘液來,時而他說話,時而又被趙東來搶過身體,兩人對罵著,場面一時間很是惡心混亂。

林業白醞釀力氣,終於,暴起大力砍下了黃三的頭顱下來,卻見他去滾落了一圈,回頭過來又變成了趙東來的臉。

黃三像終於自由,擺脫了那個累贅,搖了搖腦袋恢覆清醒,他徹底奪回了身體的控制權,想暴起殺人卻發現渾身不受控制。

林業白冷眼看去,他甚至跟趙東來的頭對視了一眼,頷首,兩人算是心照不宣,說著就快劍砍殺去。趁著黃三身體陸續長出了手,胳膊,腿,他盡數砍了下來任由這些東西自由組合。

太快了!沒辦法長出觸手來殺他,才剛剛長出來,就被林業白給都砍沒了!

黃三發出吃痛的淒厲嗓音,很大聲,響徹雲霄,帶著無窮無盡的咒罵吼叫道:“林業白我殺了你!你一個半點修為都沒有的凡人!殺了你!別砍了!啊啊啊啊!”

林業白繼續施暴,同時他別了別眼,似乎聽到了外頭殿下有人像是跑了上來,先就是聽見了鎮遠侯撕心裂肺地嗓音道:“盈盈——我的女兒啊——”

窸窸窣窣,腳步聲震起,林業白也聽著他們沖上來,更是快刀斬亂麻去砍殺黃三,同時他道:“從今天起!我林業白不是須國的太子,也不會當須國的皇帝——因為從今天起,全天下的人都不需要皇帝!!”

“這世上,從來就沒有什麽神仙皇帝!!”林業白發出最後一聲怒吼,同時砍去了最後一下,把原本小山高的妖物給直接亂刀削成了塊很小很小的肉泥巴。

那張小白泥被刺在他的劍下,發出呻吟而又哀嚎的哭吼咆哮,像是慘不忍睹。

與此同時,其他所有文武百官都來了,他們也學著林業白的樣子對那些白泥巴又摔又打又撕,有發洩,有憎恨,但同時也有對那邊天降正義林業白的心服口服。

事還沒完,當趙東來艱難挪動著自己的頭,要往那個快組裝好的身體上挪動時,林業白一劍又刺了去穿過了他的右眼,道:“老趙,幹什麽呢?怎麽就偏偏輸給了我家歲歲?”

趙東來吃痛,面目猙獰,這一次帶著徹骨的恐懼忌憚,他顫聲道:“我……哈哈哈,不瞞您說吧,我就是想換一個身體,你看我現在這樣,再怎麽折騰也是威脅不了你的,要不我……哎,你快看,那個白泥巴婆息又要凝起來聚一塊了你看啊!”

林業白沒有回頭,但是抽出別腿上一把小刀釘刺穿射而去,中了,紮地上不動了。

“我知道,老趙。”林業白寬慰似地拍了拍他的臉,溫聲:“若不是你,恐怕我一時間還找不到這個白泥巴怪物的弱點。真好,多虧了有你在這裏,還好有你在這裏。”

林業白說得深情款款,真摯動人。

同時他那只捏劍的手越發用力,紮趙東來那只眼裏擰動痛得他劇烈顫抖,已經沒有力氣去凝聚自己的四肢,他說:“我也不想的,我沒辦法,我需要一個身體。小王……呃,好痛,你他媽輕點行不?好歹讓我死體面一點。”

“是嗎?”林業白絲毫不慌,對著他那只孤零零的頭,帶著憐憫而又高興開懷的笑:“還以為你這種人天不怕地不怕,沒想到卻還是怕死,寧可被婆息這種妖物奪舍也要拼死一搏?天吶,你竟然還不如問天帝君那個女人,我高看你了,也虧得她還喜歡過你。”

趙東來還健全的那只眼帶著淚,他開口,因為太疼又變成了口吐紅色猩液,最後一句話變得斷斷續續艱難而又痛苦:“你很不錯,真的……你比我強,比我善良,比我……更值得他們所有人的追隨。”

趙東來想哭,但沒有眼淚,那只眼睛像是悲傷像是無奈,更像是在訴說失敗者最後的遺言,道:“甚至我也承認,如果可以的話……哈哈,也許我們也能並肩作戰。”

“那什麽,我好餓,這妖怪吃的東西都不是人吃的,你能不能給我點吃的……兜裏有沒有?”

林業白嘆氣,很輕很輕,最後從兜裏摸出了個白饃饃,塞到他嘴裏,趙東來嚼了兩下,可惜啊,他已經嘗不出味兒來了。

他手起刀落,徹底將這只頭劃爛,剁碎,幾乎是把魂魄也碾碎,不知他是否輪回。

林業白收了劍,正以為所有的事情都了卻了,卻對上了滿朝文武百官的欲言又止,寧府鎮遠侯脫了外袍摟著他懷裏兩個女兒,冷眼喝道:“太子殿下,你方才說的這世上再無神仙皇帝是什麽意思?”

“意思是,我覺得家天下,不妥。”

林業白朗聲道:“我想過了,皇上也好,皇帝也罷,甚至帝君,都是家天下,都把這個位置傳給自己的兒子——這種制度,本身就不好。”

沈宗元站了出來,怪笑一聲,卻還是虛心請教的態度,道:“不知這位出身草莽的林公子又何高見呢?”

林業白:“我是說,廢除家天下,讓百姓來選,而不是局限在一個皇室之家裏,也不是局限在一個仙門宗派的老頭子裏。”

“你已經把這天下都攪得分崩離析了!”沈宗元吼聲:“你到底還想要幹什麽?!”

“我不知道,只是我不想再被人叫太子,叫殿下,甚至叫我皇上,陛下,帝君,我都不願意了。”林業白自顧自地說著。

“那我們就叫你聖人如何?!”突聲,來者雙目帶淚而又決絕堅毅,是老義父聞昭。

他輕聲說:“長生天輸了,因為那個黃三的變種血婆息還沒有死絕,龍族來找我們,想請你替他們報仇雪恨,不管你願意叫什麽名字,在我、甚至所有人心裏你早就已經是老大了。”

“你只能當王。”王啟明定聲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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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業白怔怔然,點頭,覺得很慌,出了皇宮,看到了無數百姓走向街頭來。

他們有的對自己笑,頷首點頭,有的對自己泛淚,像是感動,也有的不敢看自己,表情覆雜好似不屑。

隨著這樣的矚目,林業白才發現自己原來早已經承載了所有人的希望,他是繼趙東來後又一個時代的眷顧者,也是攪弄風雲改天換地歷史新寵兒。

原來很多人都認識他。

林業白頓時倍感壓力,有點惶恐,他幹笑兩聲,不知自己生出了勇氣還是膽怯,當即故作淡定地跑去一拐角無人處,想掏出個白饃饃來吃兩口壓壓驚。

他剛咬了兩口,覺得隔牙,結果從嘴裏掏出了個銅錢出來,那上邊寫著四個字“元亨利貞”,是來自須國的很常見的貨幣。

難怪剛才遞給他饃饃的那個夫婦倆吞吞吐吐,帶著低眉,帶著畏懼,帶著恭敬。

林業白笑了笑,心裏驟起一陣暖意,將這枚只價值一文錢的銅錢收了起來,他將永遠銘記這份來自百姓的鼓勵,而後,又再次堅定不移地走回了承乾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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