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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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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姐

次日,林業白回去了,而聞昭也就在登天門住下,幫老朋友們重建家園,同時也絲毫沒有架子,可勁幹勞差,還幫須國派來的磚瓦泥工匠們打雜。

林照青也跟著林業白回去了,這幾日濯塵纓塵暫時和好,哥妹倆無可奈何,倒是成了師無塵育才仙門的門人。

“你為什麽那麽討厭啟明星君?”看聞昭忙前忙後,震雷不知打哪兒來抱著個大西瓜正在吃。

寶瑗跟她一起用勺子舀著,說:“是啊,啟明星君就是太聽王老頭跟趙東來的話了,他人其實沒多壞,反而有時候呆頭呆腦。”

“當初他是神仙,還是我們上天庭的左使,是名副其實的人上人,小王帝星說得對,他就是個典型的仙二代。”師無塵回答說:“我也不算嫉妒他吧。就是覺得讓他這種缺乏判斷力和見識遠見的人得到那麽多優待,不公平,也不合適。”

“什麽意思?”震雷眨眼問他。

“一個地位身份都遠遠優渥凡人的存在,他若想做惡,要比我們這樣的小人物容易得多。”師無塵看去了忙前忙後的王啟明,評價:“他是不壞,但是不夠好。得到得越多,反而應該更謹言慎行,否則一個不留神就會傷害到那些不如他的人。”

哪怕,老劍現在已經徹底被小王帝君給教化了,但溫室裏的善良,就是不夠值錢。

很顯然,他就是劍,也太像一把劍了,操持這把劍的人是什麽樣子,那麽他就是什麽樣子。

曾經跟著趙東來難免沾染了些殺戮薄情,現而今跟著小王帝星又變得和煦又溫柔。

“我們的啟明星君顯然就是這樣的,或許他當初只幹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壞事,但作為上天庭貴子,那影響可就太惡劣了。”

寶瑗又吃了口西瓜,點了點頭說:“我想啊,他還是幸運的,當初殺的是陳年年,若是換作東華帝君什麽的,想必啟明星君下場比敖燁還要慘得多多了。”

震雷:“小王喜歡他嘛,最主要的是好看,還對自己百依百順,也就拿得出手帶得出去——信我,男人都是那個尿性,尤其強勢的男人就喜歡柔點的,像我們女人喜歡帶漂亮頭飾一個道理。”

“嘖嘖,不愧是我們雷姐。”師無塵瞇眼,然後感覺自己被冒犯了,表情抽搐心說:難不成自己拿不下林雯雯就是因為不夠強勢……?

寶瑗顯然看出了他的郁悶,開始哎呀哎呀道:“有些人啊,就是找不準自己的定位,要我說,就算當了那個被女人抱在懷裏嚶嚶嚶的的小嬌夫又有什麽好羞澀的?人家啟明星君都放得下身段跟小王……”

“閉嘴,盆兒我忍你很久了,在下地界那陣就天天跟我唱反調,當初沒有我你要麽是盆兒精要麽是孟婆,要不是當年我提攜了你,你能有今天?!”師無塵頓時風度全無,看得老姐姐震雷接過了寶瑗手裏的西瓜,好方便她跟師無塵吵架。

寶瑗:“沒我你早被趙東來算計死了!當初你把我從盆變成人不也是為了監視他!”

“那你現在又什麽資格跟你爹唱反調?”師無塵哼聲笑了,一對上她,甚至君子偽裝都演不下去了。

——他於寶瑗從未締結過任何親密關系,但心裏卻還是計較的,自己於她不算親爹,但也有師徒之情、提攜之恩。

死丫頭越大越越難管教了!

寶瑗於是哼哼幹笑,拎起震雷手上的西瓜往他臉上猛地砸去:“好的幹爹,女兒請你吃西瓜,又香又甜。”

師無塵一僵,臉上西瓜掉下來青筋暴跳,而寶瑗已經拉著震雷哈哈哈笑著跑開了。

-

好不容易忙活了一上午,聞昭擦了擦汗,發現育才仙門的他們都不來幫忙,就自己一個人傻乎乎地到處搬東西打掃衛生。

他想融進他們的小團體,卻發現根本沒辦法,他們幾個人的耍諢打趣根本不歡迎自己,自己顯得很是多餘。

那頭的巽風跟離火正在紮秋千,還招呼寶瑗跟震雷兩個妹子來玩兒,看得監工師無塵一個勁搖頭說真是四個棒槌。

聞昭累了,正坐石墩上看他們,有點羨慕。想也是,當初在上天庭時自己就是屬於跟問天東華墨文混的那類,什麽仙娥,什麽孟婆甚至都不敢跟他這個地位高高在上的左使說話,都以為他很高冷。

他正郁悶地扯了根狗尾巴撕著玩兒,卻見眼前遞來半個小西瓜,來自師無塵,他也撣了撣地面的灰坐下,說:“吃嗎?”

“謝謝你。”聞昭接過,然後楞楞地說:“你有勺子嗎?我這樣不方便吃。”

師無塵無語至極,用行動告訴了他,西瓜可以扳開直接啃,然後好笑至極道:“你真的是投錯了男胎,矯情小氣得厲害。”

說起來,師無塵的長相才是陰柔矯情掛的,可惜沒王啟明的好命,他才是真男人的路子。

“打你的時候你不知道自己姓啥。”聞昭說著,然後也像他那樣直接掰西瓜直接啃。

兩兩正吃著西瓜,聞昭突聲問:“為什麽不劃成一小瓣?”然後看著別人也是各自吃著半個於是閉了嘴。

師無塵意味深長瞟了他一眼說:“我用了半輩子,才能跟你在一塊坐在這裏吃西瓜。”

“所以這就是你討厭我的理由?”聞昭沒擡頭,但是心知肚明他的心思,雖然也認識,但他跟師無塵實則真是非常不熟,曾經搭過話都對自己愛搭不理。

“沒有吧,下地界百年,也就啟明星君往我那窮旮旯地兒跑,雖然是為了上天庭業務什麽的,但姑且也有人陪我說說話不是。”

師無塵又突聲感慨道:“星宿門裏出來的,太白、問天、東華……其實就你一直待我如初,因為他們幾個骨子裏都看不起我,後來上天庭成立後更是下意識高高在上,我這個文不厲害,武也不夠強的人,夾在你們中間哈哈哈,有時候真的很辛苦。”

聞昭突心間一酸,他緩了好陣子才說:“我爹,可能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死之前他告訴我還是有很多遺憾的……”

“無所謂了,我其實是最不像你們幾個的。”師無塵回答:“沒人在乎我,那我就在乎我自己,我對星宿門也沒什麽多深的感情哈哈哈,反正你們的恩怨情仇也從來跟我沒關系。”

聞昭看去他,總覺得他說的是反話,無措,又難過。

說著,師掌門起了身,然後過去找了育才仙門的四個小傻子們,道:“誰紮的秋千?拆了!別人都在幫忙你們在幹什麽?!寶瑗尤其是你笑什麽笑?還有巽風把你的手給我從她肩膀上拿開!”

也好吧,聞昭笑了笑,畢竟師掌門現在身邊也有很多的新朋友。

-

林業白策馬回京,由林照青開路,還有他們兒時的玩伴黃三一道隨行閑聊。

林照青傷病才愈,在馬背上抖落快了還會呼吸急促,臉白,看得林業白皺眉問:“姐,你究竟為什麽會中紫氣,你應該不會不懂……”

林照青搖了搖頭。

還能因為什麽?念頭不通達唄,禪心寺後,親自幫趙東來的傷包紮傷口,哪怕是見他因為詭氣而瘋魔也陪伴左右,勸也勸過,罵也罵過,老趙還是不死心,非要跟小夥子你決一死戰,並且還口口聲聲說要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說起來,林雯雯當然會共情趙東來,他倆從那次懸崖起就掛鉤了,而後雖各奔前途,但性格、出身、人生經歷、甚至地位,都是像之又像的。

趙東來見過林雯雯唯一的柔軟,而林雯雯也參與過他的軟肋他的精彩,他倆的故事就像永遠沒有重疊的平衡線。

甚至如今,趙東來往另外一個方向跑去,讓林雯雯再也看不見,也看不清他。

而後,她堅定地回答說:“過去了,真的,姐也算是徹底了了心魔。”

黃三目睹著她的傷懷,竟怪笑了聲,道:“還以為青姐這種,想必是世間絕沒有男子可入你的法眼的,卻不想竟還是……”

“三兒,你錯了,我也沒你們想的那麽挑。”林照青對他笑笑,卻對上了他變化很大的臉,問道:“嘶……你怎麽變了個相似的,你,修行了?”

黃三摸了摸自己鼻子,眼珠子一轉,又道:“是,哈哈我而今是覺醒了、靈根,對,現而今我也跟你們一樣了,真好。”

“等等,是這裏嗎?我怎麽感覺不像回須國的路,三兒,你指的路你過了瞧瞧?”林業白走在最前面籲聲,他抽出腰側的劍扒拉了一下眼前的枯枝,竟遠遠地聽見了流水滔滔般的江浪波濤。

“其實,青姐,二哥……”黃三突然下馬,開始拍了拍自己那匹馬,像是醞釀情緒,說:“我打小就知道你倆不是一般人,尤其是你林二哥,雖然村裏的人都說你是個瘟神,但我不這麽覺得,真的,至少說在那個村裏我覺得你倆是我見過最好的人。”

林照青皺眉看著他,同時策馬湊去了林業白身邊,附耳對他:“有點怪,我覺得黃三兒變了,氣息上甚至有點……像妖獸。”

“為啥?”林業白還不太明白。

黃三低了低頭,顯得失落,猛地擡頭吼聲:“可是!!為什麽林二哥你一下子就偷梁換柱成了須國的太子?啊?!”

林業白嘖聲,表情別扭,正想著反駁他,黃三卻又猛踹了林照青的馬一腳,怒聲:“他媽的就憑你有個好臉好屁股!”

林照青沒反應過來,騎著的馬當即被他這一踹給驚了,帶著她就破出這片枯枝林沖了出去,她猛跳下想自救,都被旁邊的樹杈扇得睜不開眼睛。

而後,她便聽著窸窸窣窣的蟲爬聲,同時見著叢林間爬來模模糊糊的白泥球,竟然是——婆息。

林照青震驚看去,黃三勾唇笑得怪誕,他吹了個口哨,說:“林二哥,你救過我,我把你當兄弟,可是你怎麽能拋棄我呢?”

“你他媽幹什麽?!”林業白想去拉他姐起來,卻因為是個小坡還有很多枯樹杈攔著,過不去,而林照青則卡在中間不能動,那些婆息爬了過來渾身淌著惡臭的粘液。

變了,黃三變了,這些婆息也變了。

黃三:“這樣吧,你回來,你廢了自己的靈根,然後你放棄須國之主的身份,我們回村,那麽我們還可以當好兄弟。”

“你他媽誰?!”林業白咆哮,同時揮劍砍去那些樹杈要救林照青起來,卻見著,那些婆息竟爬上了他姐咬過去,甚至——能一口口撕下皮肉吃掉她那種。

而林照青本就傷病初愈,又被那些婆息的粘液給麻痹了,她幾乎是神智清醒地察覺自己渾身發麻,連帶著舌頭也口齒不清起來,就連自己被婆息啃咬下血肉蠶食骨髓也不怎麽疼痛。

“住手!黃三你他媽幹了什麽?!”林業白撕心裂肺,同時被黃三以更大的力氣給拽了回來說:“林二哥你真的不記得我了……”

“我是,當初在長生天裏,被太白星君斬殺的那個大婆息,我記掛著你的恩惠,老天有眼,這才讓我轉世投胎成人的啊。”黃三嗓音冰冷,同時幻化出的靈氣也變成了可以麻痹人的粘液,纏上了他的林二哥。

說起來,他這只妖獸的修為,甚至還超過五千年,而今當了人簡直更是一日千裏。

林業白背脊發涼,脖子艱難扭動看去他,似乎在這樣想起了曾經見過的,一雙黑漆漆但明亮又淚汪汪的可憐眼睛。

而今卻滿是憎恨,黃三輕聲說:“就在剛才,那個趙什麽把一只面具給拍到了我臉上,我一下子就全部都想起來了,原來我上輩子是妖,而且你對我有救命之恩……哇,你真是,一個,怎麽說呢。”

“受到天道庇佑的人。”

林業白隨著他這話仿佛胸口被猛捶。

黃三嘶聲,帶著恨意和嫉恨,他只挑眉那群婆息就聽之任之,像是感應那般繼續啃吃林照青,林業白青筋暴起眼眶泛紅,帶著顫抖說:“放了我姐,你到底想幹什麽?我們幾個打小一起長大,姐姐一向照顧你憐惜你,你為什麽……”

那個粘液他努力了,沒辦法,他現在渾身發麻提不起任何力氣,只能看著他姐姐。

而林照青沒有慘叫,也像是全身麻痹,幾乎是從喉嚨裏擠出裏慘叫的詭異聲音來,就連露出的恐懼表情也顯得緩慢而猙獰。

林業白眼睜睜看著,淚流滿面,無能為力,感覺這輩子從沒有這麽絕望過。

“就是因為這個!”黃三又將林業白給提了起來,帶著他往那頭的江浪飛去,淩空駐足後,林業白往下一看,才發現這裏是修羅海,而附近是他們才把兇獸關進去的鎮魔塔。

林業白還掛念著姐姐,想喊她,舌頭都不聽話,也是只嗯嗚嗯嗚地發出的怪聲來。

黃三欣賞著這樣的他,流著口水,表情詭異,也說不出人話來,覺得這個時候的他才像極了真正的婆息,那種怪物,只配任人宰割、只配被斬殺、只配被當作靈寵的存在。

“林二哥啊林二哥,因為我發現,我即便再怎麽努力,也沒辦法像你們一樣。——我生下來就是婆息,甚至最可笑的是,我的前半輩子都是為了你而活的,我甚至還,心甘情願地把自己當驢一樣被你騎。”

“哦,我懂了。”黃三的眼神帶著冷漠說:“我這輩子就是為了報答你而存在的,哈哈哈哈……所以我說,老天偏心你啊。”

“不過沒事。”黃三帶著又愉悅又放棄的淺笑,說:“很快,你就會又變成個凡人了,因為我讓要你嘗嘗我曾經的下作滋味。”

黃三當機立斷,撈起一只在修羅海上漂浮的棺木,打開,把林業白給塞了進去再扣上封印,他說:“別怕,林二哥,鎮魔塔跟禪心寺相生相克,你就在這裏面待上個七七四十九天啥的,然後……”

“你就會被鎮魔塔還有修羅海所帶著的怨氣魔氣給煉化成血水。”黃三的嗓音淡去,說:“祝你好運,林二哥,早點死哦。”

林業白還是不能動,也發不出聲音,只感覺到自己待的這個棺材掉下了海面,然後飄零在面上沈浮著。

甚至聽著黃三的笑聲也漸行漸遠。

-

林照青沒再被黃三守著,她赤紅著眼睛,幾乎是燃燒著自己畢生修為那般,終於在被啃爛了半張臉兩只腿後,突破了粘液的麻痹效果,回頭看去,膝蓋下只剩白骨。

好痛,痛得她幾乎想死。

連再禦劍飛行都沒有力氣,現而今上天庭的通靈陣也沒了,她還要想辦法找人去救老弟林業白。

林照青很明顯地感覺到,自己死期將至,她只好將全身的靈氣都灌註到了手臂去,然後爬,沒有她沒有腿了,只能爬,她爬到了修羅海邊想喊林業白,一聲又一聲,沒有回應。

她想去找,但她不知道林業白在哪裏,同時她可悲地發現修羅海上棺材很多,如果老弟被關在裏頭的話,她也沒有多餘的力氣去一個個撬開去看。

於是林照青又忍著痛,打算爬回去騎馬回登天門,她艱難上去,然後策馬奔騰幾乎是極速,甚至那匹馬在害怕她渾身殘爛的血腥味,跑得害她幾乎快把胃給吐出來。

路上行人紛紛,他們只見著個恐怖的女子,半臉白骨,雙腿殘缺,騎馬奔騰而過甚至渾身滴血,一身青衣染紅而又淒美。

畫面詭麗,無人敢攔,也無人相助。

終於,到了登天門,還有一段長階。林照青打算就策馬上去,但可惜這馬已經不願意了,甚至就在半途上把她給搖了下來。

林照青視線模糊了,腦子也隨著一摔給眼冒金光,圈圈發黑,她撕心裂肺地吼道:“林業白——!!”

然後繼續艱難爬動,想上去告訴他們快去找林業白,一邊爬,一邊吼著老弟的名字,同時,宛如走馬觀花一般,她想起了很多往事。

她跟林業白一起爬樹,下湖抓魚,背書打架,共渡了一段很美好的年少時光。死小子,爭強好勝,什麽都愛跟自己較勁兒。

最初的最初,也是她答應了啟明星君的懇求,去幫他,這個一不留神背上業障的後生——就連名字也是她用法力操縱爹娘取的。

她當了幾百年的神,甚至後來當煩了,想重新當人感受為人的親情……想不到,竟然如此地刻骨銘心。

林照青眨了眨眼,終於看到了匆匆而來面帶愁思的熟人們,她被師無塵給摟起,但她已經分不清了。

“去救林業白……”

林照青乏累至極,輕聲:“還有,把我埋在有花的地方……謝謝了。”

她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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