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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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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心

兩兩對視,無可言說沈默,落進聞昭眼裏,無端心痛。

林業白最後還是拉了他起來,再沒搭話。聞昭被侍從請去沐浴更衣,再出來,見到二皇子正跟鎮遠候家的長輩相談甚歡。

姚夫人招了招手,示意女兒寧盈盈過來,而林業白對兩姑娘友好溫和,聽她叫哥哥也笑著,他們幾個年紀相仿,像極了家人。

終於等到午時用飯。

大家夥都堪堪落座,林業白也正慢條斯理地夾起一香菜入口,卻聽得外頭嘈雜,驟起了無數驚呼低喝。

伴隨著人流攢動讓路,宴席中蹣跚而來了一渾身血垢破衣的老頭,他嗯嗚啊啊,眼中帶淚,沖進了殿裏對所有人哀嚎著。

是秦不疑。

只是為何口中不吐人言?

林業白疑問看去,聞昭略有所思看去,而太子汗流浹背看去,唯有姍姍來遲的政敵,聞太師,也就是王玄機勾了勾唇看去。

滿場死寂,只餘哭吼,所有達官顯貴或驚或詫,將詩宴變成了秦不疑的獨奏演出。

只見他哭得聲嘶力竭,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嘴巴張開,全是血腥,裏頭像是被割了舌頭,無聲的控訴,反而讓冤屈顯得更加淒慘。

秦不疑手舞足蹈,又哭又鬧,像個孩子那樣似在祈求眾人替他主持公道,而他的張牙舞爪的對象,顯然是太子殿下!

滿場鎮靜後,又變成了議論紛紛。

顧則野懵了,他不是差人去殺了秦不疑麽,怎麽會變成了割舌頭還給放了出來?!

太子汗流浹背,想去抓酒杯都手抖,甚至聽到旁人猜中了自己的惡行,跟人對視一眼,倉惶逃開,慌張和窘迫閃過心頭,心底暴起了多年受制於他的厭惡與反感!

母後跟秦相的關系太子也有所耳聞,但從未信過,對於秦不疑,他從來是推心置腹,不僅是為著亦師亦父,更是將這人視為左膀右臂的存在——

越是親密,越不能容忍背叛。

更可況還有人造謠本宮是他的兒子!即便是真的,作為太子的他又怎麽可能會承認。

所以這一把,林業白賭對了。

他放了謠言,即便秦不疑真沒背叛他,但太子長心眼,有思慮,定會將這麽個反水倒戈的熟人殺之後快。

“住口!哪裏來的瘋子!還不快趕出去!”太子當機立斷,只想快刀斬亂麻了了這樁破事,他喝道:“秦相在天牢!你們當聞將軍死了嗎?!”

全場陷入了死一般的沈默。

只聞昭冷哼了聲,才落了水,臉唇青白,甚至連吵架的力氣都沒有了。

林業白瞳孔微顫,不太理解,他分明也只設了這個局‘讓義父放秦相出來’罷了,他做不出去拔了人舌頭這種殘忍的事來!

林業白看去了秦不疑,覺得他被利用了,若他死了,萬事大吉,若他沒死,則說的話也難辨真假,可他,偏偏被拔了舌頭。

顯然,沈默比長嘴罵人更為有張力。

初見時光鮮的秦先生,而今形單影只,且,再不掩飾,以悲哀又憎恨的父愛之情,看去了他貴為皇嗣的真兒子假太子。

秦不疑這等慘狀,甚至看哭了有些女眷。

啞巴?好熟悉的手段。

聞宅裏不也是有個啞巴奴仆麽?

林業白被驚得頭皮發麻,下意識看去了,那邊正問候兒子添衣否的慈父聞太師!!

聞昭搖了搖頭,說沒事,也是平靜淡定。

林業白下意識往後一靠,雙腿打顫,這時腦子猛想起了聞昭那句‘是人細看三分鬼’,更覺得分外貼切,全部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肩上被來人一搭,來者林照青,像是跟隨聞太師同道來的,她附耳低聲:“我看到了聞太師去找秦先生……”

“姐,我知道,我知道的。”林業白撥開了她的手,只簡單觸碰,林照青發現他的手冷得厲害,帶著微弱的顫抖,像是害怕。

“都走到這一步了,硬著頭皮你也得上。”林照青捏了捏他的肩,說:“姐陪你一起。”

於是聞將軍咳嗽兩聲,說:“昨夜,秦相被人刺殺,下官無奈將他安置在了靜室,還許他可隨意走動,卻不料……”

“你為何要將他安置在靜室!還許一個欺君罔上的罪犯隨意走動?”一道暴喝傳來。

眾人看去,竟然是太子,大皇子顧則野。

林業白抽離的神游狀態回來,看去太子,竟也是不太理解,好歹秦不疑是他義父,人怎麽能變得如此鐵石心腸?

尤其秦不疑,瞳孔地震,又是難以置信又是悲憫痛哭,喉嚨哽咽,最後變成了徹底瘋魔,甚至沖過去想去撕咬諢打顧則野。

全場神色各異,鎮遠候夫人抱住了真假兩女兒,把她們摟自己懷裏,說著別怕別怕。

“既如此,不如,秦相還是交由太子處置。”聞太師發了話,眼神仁慈,卻洩露出了無可言說的歹毒。

顧則野甚至腳下顫了顫,有點不知所措,他當然知道聞老不死的在給自己下套,可,他確確實實不知道如何解決這事了。

把秦不疑接回東宮了後……

殺?不忠不義。不殺?看著難受。

大皇子好想問問他母後,可是太後今日不在,她若真這,難不成自己竟然讓母親背上這等惡名嗎?顧則野生平頭一次覺得,太難了,我做不到,這個太子太難當了。

林業白突然敲了桌,提高音量,朗聲道:“太子哥哥若覺得為難,不妨滴血認親,正好大家都在這做個見證,以證清白。”

林業白:“若是不融,秦不疑則唐突太後,好死不送。若是融了,那太子殿下,正好將生父接回家中好生贍養,也好落得個孝子之名。”

全場之人拍手驚嘆低呼叫好。

可兩頭都是刀!

這是什麽死局,顧則野覺得自己要碎了。

他甚至不稱本宮,顫聲:“我,融……”

唯有秦不疑,像是終於悟了,今日的他們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從自己搭進春花秋月宮的那一刻起就已註定了甕中捉鱉。

而他的兒子,寧可犧牲自己,也寧死要抱緊了太子這個身份……哈哈,可憐,可笑。

他熱淚滑下,突然幹笑兩聲,看去了太子顧則野苦笑,像是鄙夷又像是不屑,然後痛苦閉了眼,猛地沖了去——撞柱而死!

血濺當場罷,全場鴉鵲無聲。

-

今日晴空萬裏,好個明媚天。

檐下,林業白慢吞吞踱步,指尖劃墻,裝孤單,不搭理身後一路跟著他的大人。

“大皇子涼了。”聞太師道:“奪嫡之路,從來險象疊生,歷來你死我活,唉……”

他意味深長地盯著林業白,不出所料,自出了行宮就開始故作深沈,像極了以前當萬劍一養怪時的多愁善感。

“心還是太軟了。”聞太師對聞昭點評他。

聞昭正準備開口,林照青也開始嘮嗑說:“哈哈,師傅歷來高明,借刀殺人而已,哪裏又會有什麽負罪感呢?”

“謔謔,你嘛歷來中立,遇事不決就拖,實在不行就先保自己一命。”聞太師癟嘴,道:“不錯不錯,從來‘攻於謀身,拙於謀國’。不愧是上天庭當得最久的帝君。”

“這點我也覺得。”聞昭點了點頭。

林照青腳步一頓,瞠目看他倆迷茫“誰?”

聞昭則回眸笑笑:“我們誇你很惜命,不是貶低。咬定青山不放松,你是恨不得長成青松,沒見過你這麽怕死的人。”

“?”林照青覺得他怎麽陰陽怪氣的,猛地過去扯胳膊吼他:“我怎麽了?我哪裏怕死了?我什麽都沒做你們幹什麽這麽說我!惜命怎麽了?”

歸根結底,是為著問天帝君選擇隕落的那件事,畢竟,自她沒了後,上天庭就被後起之秀小王帝君給攪成了一鍋亂麻。

說起來,林雯雯也不是臉皮薄的人,她太奇怪了,難道當初就因為被當眾一拳打碎了肉身,覺得自己丟了臉,然後不想當帝君了嗎?這個當作理由也太過牽強。

聞昭也覺得怪好笑,跟聞老爹對視一眼,像是為著她是個女人的怯懦而無奈玩味。

“並非,顯然呢……”嗓音從林業白身前傳過來,他腳步一頓,迎面對上了那個氣質不凡的恭親王顧懷民。

他對林夥子笑笑,像挑釁。然後正聲說:“我們的問天帝君是有最有追求的女人。既要功成,也要身退,是最怕死,最想平安老死的人,追求什麽呢?蓋棺定論。”

三個老男人掃了林照青一眼,難得友好,一陣哄笑。

讓根本沒有記憶的林照青很是迷茫。真的,她不明白,明明自己跟林業白歲數一樣,但這幾個像是把自己當他們老兄弟似的。

我跟你們很熟嗎?林照青翻了個大白眼,一胳膊勾了林業白的肩膀,說跟姐回家。

林業白說好,但故意放慢了腳步壓速度,黑著臉去聽那個恭親王要跟他倆說什麽。

“你來幹什麽?”聞昭當即神經緊繃欲罵。

卻見恭親王遞了張拜貼給聞太師,道:“幾日後賞花燈會,可否請太師一敘?”

“老夫我都這麽大歲數了……”王玄機哼聲接過,翻了兩眼丟給了聞昭,知道他不安好心,去了多半就回不來了。

聞昭才剛接過那張拜貼,林業白箭步沖了過來直接搶了,當著顧懷民的面撕了,擡頭望去他怒瞪:“不行,我義父沒空。”

顧懷民後退半步,像是這樣才能幫還矮的小夥跟自己平視,友聲:“那當我沒說過。”

說罷還就真走了。

好羞辱人小年輕!林業白深呼吸氣得肝疼。

殊不知,離開的顧懷民眼底略過寒意,他摩挲著指尖上淡淡的金粉,在那張拜貼上,早已被趙大夫下了的劇毒。

可憐,王玄機一家人竟還不對他起戒心。

“……自尋死路。”趙東來眼神閃過愁緒,然後又深吸一口氣,像是在鼓勵自己沒有做錯,他松了松自己衣領,從容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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