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皇子

關燈
皇子

林業白一個人踏上了旅途。

年少迷茫總是會跟自命不凡混在一起。

他從沒出過遠門,去長生天的那段路,是林業白這輩子人生的重大突破,一連半個月,都遠征在的路上。時而鬥志昂揚,時而垂頭喪氣,時而自信滿滿,時而沮喪失落。對未來的向往期待又總會被露骨的現實擊潰。

他看星星,看月亮,腳踏落花雨,手接地流泉,偶爾想起月老爺子,還有曾經奇怪的壁畫,會想知道他跟黑球曾發生了什麽。

夜裏做夢,經常會發現自己在血海裏走啊走,海浪很大,卻沈寂無聲,那種空靈而天地間獨自己一人的感覺,甚至只有呼吸陪伴自己。

林業白從不孤單,因為早已習以為常,他總覺得自己這輩子是帶著使命來的,這種錯覺無可言說,就算哪怕他失去了前世的記憶。

但靈魂裏的東西,刻骨銘心。

就像那一張張壁畫,只是觸,就心痛得難以言說,深埋在骨髓裏的悲憫,無能為力讓人絕望。

雖然事在人為,但這世上應該真的有天道吧。

林業白這麽想,哪怕他從來沒有見過,甚至連夢裏也沒有遇見過過,但總隱約記得自己曾經應該有個很愛很愛的人。

就是,不知道為什麽分開了。

-

終於,白玉京到了。

他一腳跨進去,看紅黃璀璨,看暖燈燭籠,妖來妖往熙熙攘攘,七彩斑斕的各種法器靈寶妖冶又閃動光芒,大家都很忙,林業白覺得自己渺小又不值一提,但他很喜歡這裏。

小夥子攥緊了手心裏的貝殼,長了小心眼,免得著急了被有心人給算計,然後興高采烈地穿梭在各家繁茂的店鋪去。

白玉京果真不負當今世間之盛。

林業白打聽消息,這才知道了很多前塵往事。

原來是鬼王喜歡月老,綁了他來白玉京玩兒,結果卻不小心害得他死了,甚至還毀了曾經維系三界的天演機,於是天崩地裂萬眾歸一。

此事後,鬼王被三界各族討厭,甚至連帶著無辜慘死的月老,不知為何,月老沒後,鬼王也銷聲匿跡了。現下是無人知曉他們下落。

自曾經上天庭消滅後,龍族接管了白玉京將之發揚光大,並且如今已成了它們一家獨大的局面,什麽狐羽蛇蟲再不敢對他們有任何置喙。

“所以,月老真的很好看嗎?”林業白坐茶館裏,聽著說書先生的唾沫橫飛,開始好奇,隨口對隔壁桌子某位嗑瓜子的妹子很好奇。

“神仙嘛,我覺得大抵是氣質。”這妹子磕著瓜子敲著二郎腿,隨口一答說:“不過如果是你,應該會覺得他簡直就是絕世容顏。”

林業白皺了皺眉,表示不太明白她這句話。

“盆師妹,又亂說話。”殊料,這一桌子竟都是這妹子的熟人,而這位搖著折扇的男人,顯然是曾經的巽風星君,如今卻為人哥表,像個溫婉寬宏的大師兄,又名:單風。

“叫我瑗瑗就好。”曾經的寶瑗星君回答。

“小兄弟看著面善,入我育才仙門如何?”另有一位瞳孔是紅色,看起來老實憨厚但不失氣質俊朗的男人道:“我們可比登天門要福利待遇好得多多了~”

曾經離火星君,現今的邵火。

而震雷星君正在那邊跟一群豬頭打牌,又輸了,被他們起哄:“哎呀大雷姐姐怎麽回事啊?今天手氣怎麽這麽不好呀~”

單風(扇風)邵火(燒火)大雷(打雷)。

每次寶瑗跟他們三個一起出來總覺得拉低了自己的智商,在外面從來不叫他們凡名。

林業白呵呵一笑,道:“這個,不不不,晚輩沒有靈根,也不是來白玉京拜師學藝的,就只是受人所托特地來此游玩一番。”

“人各有志,緣分強求不得。”一聲幹凈而又清亮的嗓音傳來,林業白看去,是紅衣黑裘皮膚白得透明的來人。容貌陰柔,雌雄難辨,看似瘦削卻並不羸弱,正是問知星君師無塵。

“小兄弟是受了龍王敖逸所托來的吧。”他開門見山,不多廢話道:“你可知,當今的白玉京格局是由誰而構成的?你這一趟來得巧,正撞上了須國皇子回京。”

林業白搖頭,聽他們說白玉京當下局面。

龍族獨大,但跟登天門互為倚仗,當初龍族跟登天門互相幹了一架,彼此都元氣大傷,不知因何而冰釋前嫌了,像是因為鬼王月老之死才造就了今日之局。

現而今,他們的聯手是強強組合,方可制衡其他妖族或者人修勢力,甚至現在就連都各國朝廷皇室都不得不聽,將本家的兒子給送來白玉京當人質。

須國二皇子,就是其中一個。

也是林業白所在的須國,他有所了解,據說是繈褓時就被送來了,乳母太監護衛丫鬟,簡直是要啥啥沒有,跟被嫌棄扔來的差不多。

坊間有言,二皇子生母微賤,是須國皇帝醉酒後誤事臨幸了一醜陋宮女,誰知還真懷了子嗣,可惜宮女福薄,生二皇子時難產死了。

二皇子打小不受寵,又正逢大皇子被封太子,趁須國皇帝病重暗渡陳倉將二皇子送了來,本以為他來此妖王之地必定備受欺淩而死,誰料二皇子竟還平平安安地活到了十九歲,竟熬到了須國皇帝駕崩的這一天。

父親死了,當兒子的怎麽也得回去瞧瞧。

無論是否奪嫡,須國二皇子回京在即。

“哦~原來如此。”林業白一如既往洞察,道:“須國二皇子此次回京,恐怕九死一生,若真回去了,也難逃已貴為太子的大哥迫害。”

“是了,並且我再告訴你一個內部消息。”寶瑗壓低了嗓門附耳告訴小兄弟,友聲道:“二皇子之所以能夠在茍延喘喘白玉京這麽久,是因為登天門王掌門想利用他,不然這麽個一無所有的人質皇子早該死了。你猜猜,白玉京和登天門為什麽要留著他?”

林業白嘖了兩聲,然後低聲說:“好歹是從小帶大的,關系好。”他當下不願意把人想得那麽惡劣。

師無塵:“因為白玉京跟登天門想掌握朝廷。留著二皇子,其實是多了顆棋子,還有一種更為隱秘的說法,其實二皇子自幼離開朝堂過著閑雲野鶴的日子,他本人也不想回去。”

“但是,白玉京已經不會留他了。”寶瑗冷聲。

林業白臉色驟白,莫名共情,覺得這二皇子未免也太慘了些,竟是兩頭為難無處容身。

“哎呀我說你兩個真的夠了。”巽風拍了拍小兄弟的肩膀表示安慰,嘖聲:“瞧瞧人家才十多歲小娃娃呢這不是,就應該樂呵呵的年紀,你們說些有的沒的幹什麽?”

林業白推開了他的手,皺眉凝聲:“我想問,你們是不是認識我,告訴我這麽多幹什麽?這個二皇子跟我又有什麽關系?”

“二皇子十九歲,你也十九歲。”師無塵勾唇,道:“並且二皇子打小就離了家,須國那邊恐怕連二皇子長什麽樣都不知道,還有啊——據說二皇子已經失蹤了,在這個節骨眼上,他不跑,難道傻乎乎地去送死嗎?”

林業白騰身猛站起來了,兜裏還藏著那只藍色貝殼,現而今摸起來竟覺得冰冷又徹骨。

他顫聲:“那個龍王……為什麽這麽害我?”

因為你是小王帝星。

幾位前神君心裏同時默聲嘀咕。

——其實他們的猜疑當然合理,敖逸如今是龍王,連王玄機都不得不敬他三分,為了義氣而去邀已經是凡人的兄弟共享天下?

簡直笑話。

離火也看著小兄弟的臉色驟變,真是可憐,曾經當小王帝星的時候,就如履薄冰,步步殺機,而今都又轉世重生了還是逃不開宿命。

所以什麽無上至尊,權力巔峰,若都像了趙東來那樣,反而落得個孤家寡人的下場。

對啊,東華帝君也已經銷聲匿跡很久了。

“我要去問問!”林業白一砸桌面,徑直地往了摘星閣而去,害得師無塵攔都攔不住。

他直了大眼睛,嘴角抽搐,很是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抓了抓頭發急道:“他?他聽了我們這番話,不是應該心生戒備,要麽嚇得魂不附體回他家再不出來,要麽跪下磕頭拜師對老子畢恭畢敬嗎?怎麽……還跑去找只見過一面的敖逸了呢。”

“兄弟之間的羈絆。”打完牌回來的震雷回答。

寶瑗:“不如我們下次就告訴他就是鬼王,然後造謠鬼王跟龍王有一腿,嘿嘿嘿嘿~”

師無塵哼了聲,“小人行徑。”然後拂袖就走。

“盆兒,造謠就造謠,你為什麽要嘿嘿嘿?”巽風好奇地對她眨了眨眼睛。

寶瑗:“你再叫我盆兒我真甩盆兒砸你了!!”

-

林業白問過路,帶著貝殼進了摘星閣。

林業白遞去貝殼,那名龍角侍女眼前一亮,然後恭恭敬敬說請隨我來,便領他往裏走去。

小夥子沒經歷過這種優待,一個勁說謝謝,然後四下打量閣裏的裝束,不是金碧輝煌,但也波光粼粼,很像大海,淺藍色且水晶瑪瑙珊瑚等各色玩意兒新奇又精致,數不勝數。

林業白覺得熟悉而又親切,總感覺哪裏見過。

穿過一條赤紅走廊,庭下碧葉荷花,各色鯉魚歡快浮游無所依,甚至尾隨自己走了一路。小夥覺得好可愛,聽耳邊嘩啦水聲,粉藍色美人魚躍水而出,飛過自己拋了個大媚眼,然後又紮回了水裏用手指梳理自己的頭發。

林業白剛想問問,見著某登天門裝束的男子急匆匆沖了出來,一個滑鏟跪了地上撲騰,雙手搶地磕頭道:“哥們你終於來了!太好了!小的顧二在這裏見過英雄!他們也稱呼我胖子,正是須國二皇子本人是也,聽龍王大哥說就是勇士你要替我回去是吧?”

顧二,名顧辭,字顧念安。

此人趴地上,像極了一灘肉泥。又胖,又肥,擡頭說話五官擠在了一起,且臉上還真密密麻麻長滿了麻子,甚至肉疙瘩。

林小夥剛想拒絕,他已又站了起來,搖了搖指尖,“我知道你要說什麽,人各有志,不要勸我,哪怕龍王跟王老爺子都很挺我,但是我無心朝政,我就是更喜歡仗劍浪跡天涯。”

“來來來,隨我來。”胖子一把攥上了他手,親昵得像是他們真的是對好兄弟那樣,說:“我立馬就告訴你,帶你了解一下我的人際關系,尤其是那個姓聞的小白臉暴力狂……”

“什麽?”林業白被他給了直接拖拽了進去。

剛一進去,頓時感覺溫度都下降了幾分,龍王敖逸疊坐一玉色蓮臺上,冷聲道:“胖子夠了,別搞怪,你嚇著我們的客人了。”

“是是是大哥。”顧二對他賠笑,又對林業白小心翼翼友好道:“這位就是龍王,敖逸,你知道的吧?嘿嘿,長生天之主,妖族之王,也是我的大哥哈哈哈,多虧了他的庇佑,我顧二才能有今天的瀟灑自在。”

林業白點頭,卻扯嘴笑不出來,他總覺得這不是一個皇子該有的姿態,伏小做低,嬉皮笑臉,油嘴滑舌,帶著無盡的無奈和苦澀。

“我聽了二皇子的故事,也猜到了龍王找我是為了救他。抱歉,我拒絕。”林業白定聲道:“顧二皇子都姑且兩頭為難,知道此行必死無疑,我一介凡俗俗子,沒有靈根,也不曾修行,我怕死得很,恐不能全身而退。”

“須國大皇子貪圖享樂,寧可割地賠款,也不願奮勇拼殺,須國向來被燕國虎視眈眈。”敖逸閉著眼睛,隨口道:“林業白,若我記得不錯,你姐姐已從了軍,她一個女子都記得‘位卑未敢忘憂國’,而你這個男子呢?”

“還有,你有爹有娘,若是哪天燕國鐵騎踏破了須國,你難不成樂意看著你爹娘跟你一起顛沛流離、流離失所?”敖逸頭也不擡。

林業白還想再說,敖逸卻又打斷了他繼續:“你出生時天降金龍,就說明你是天生至尊,此生就是要平定亂世,濟世救人的。是你的金龍!而不是你姐姐的!我何必撒這個慌。”

好厲害的嘴,林業白被他說得熱血沸騰的。

敖逸心裏想的則是:我跟曾經的你學的。

“對對對哥們。”顧二緊接著去翻箱倒櫃,拿出來了一畫軸,“你別不信,真的,這人啊就是不得不信命,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我打小就知道這輩子沒那個成龍成鳳的命,也不想,你看我這種豬頭,就算真當了皇帝那妃子對著我也下不去嘴啊對吧。”

他跑過來,展開給林業白看:“你跟我一換,你就是須國二皇子,到時候嘎嘎亂殺當了皇帝,就是你問鼎天下,要啥有啥應有盡有。”

林業白接過,掃過去,視線就徹底定在那張畫軸裏的人相上挪不開了。那個人——

分明就是廟裏的月老爺子!

“這個,到時候來接你回京的,據說小時候也是他護送我從須國皇城平安至白玉京的,不然我早被我那個狼心狗肺的大哥整死了。”

林業白撫著那人的畫相,心尖再次洶湧。

“聞太師之子,叫啥來著我忘了,就姓聞,現在是須國禦前大將軍,總之很猛很能打。”顧二繼續喋喋不休叮囑:“你就只需要防備他,畢竟也就他見過我小時候長啥樣,不過嘛,那陣子我才是嬰兒,他都二十歲了。”

“現在小小的老子是面目全非了,胖了一圈,嘿嘿,不過你到時候就說自己最近消化不良,瘦了,哎呀無所謂,二皇子是誰根本不重要。反正大家也不在乎~都以為我必死無疑,信不信回去半路上我大哥絕對派殺手砍我。”

“我答應了。”林業白很理所應當地接過了那幅畫,眉眼彎彎,滿心眼期待和無所畏懼。

“聞將軍什麽時候來接我?”小夥子立馬入戲。

“哎呦呦呦呦……這真是。”顧二皇子沖他比了個大拇指,同時看去敖逸癟嘴,他也沖自己挑了個眉表示這事兒成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