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聞歲

關燈
聞歲

陳年年一夜難眠,肩膀上的傷太疼了,他也神思疲倦一直睡不下去。

他所在寢房是十人大通鋪,為了不被其他師兄弟察覺自己受傷,只好夜半趁他們都睡熟了才處理傷口。

次日,日頭微曦,魚肚白帶霞裹彩雲。

陳年年攥緊了手裏極品靈石。剛一開門,就迎上了他師父易正言,大耳胡腮,嘴唇很厚,板著一張臉不怒自威,忽視了他,扣了扣門,朗聲:“都起來了!起床了!這都什麽時辰了還在睡?!”

“掌門真人有令,去大荒山獵一頭禍害當地百姓的狐貍,殺妖取丹,誰殺誰得。每宗都有名額,我們符箓宗也必須調撥三五個人同去,你們可有誰願意?”

同時,他掃了眼唯一不在床榻站著的陳年年,淡聲道:“陳年年你就不用去了,畢竟是百年妖獸,師兄弟沒功夫保護你。”

陳年年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只是沈默。

他剛一跨出門去,又聽得某師兄懶散又調笑的嗓音,說:“哎呀,又是那個聞九嘛,水靈根鼎爐放任何仙門都是個寶。現在人家可是炙手可熱,好使得不得了,咱們白嵐恨不得把他從合歡門給挖過來當祖師爺供著~”

陳年年一僵,猛地回頭,“師父,我想去。”

-

那道淩空浮飛的步攆外,圍了一圈月白色紗帳,端坐著他們白嵐的掌門醉月真人,紫袍長須,氣度不凡。

而臥睡枕在他腿邊的還有一人,身著淺紫,只是懶懶地打著哈欠,眸眼如絲,魅骨天成,明明不失粉黛卻清純可人,是個男人很難抗拒的類型。

陳年年站在最側,瞧得真切,心裏扭曲錯雜。聞九被醉月真人鉗起擡了下巴,抹撚著他淡粉的嘴唇,手法既像玩弄又像蹂.躪,然後粗暴地塞去一顆剝皮葡萄讓他含住吃下。

“唉……如此妙人,如玉盤皎月,讓人飄飄欲醉。”醉月掌門又摸了摸他的臉,說:“從今日起,我賜你一名聞人醉。取我之姓,冠你之名,你當感激零涕。”

隨侍在旁的聞掌教大喜過望,道:“九兒,還不多謝醉月真人賜名,這可是上上榮寵,福生無量啊。”

聞九露出迷茫來,呆呆地說是。

隔過紗帳朦朦,他察覺有人在看自己,多心擡了一眼,見著了陳年年從未如此陰沈兇戾的臉,然後他回頭,重重一嘆仿佛背負上了千斤重擔,攥緊了拳頭。

大荒山近在咫尺,遠遠看去雪峰蓋頂。山下是一排排草房村舍,陳列井然有序。

果然,陳年年就就知道自己會被指派去了安營紮寨,他裝模作樣任勞任怨,然後沈默寡言,看去醉月真人的居所,從布兜裏掏出條斑斕紅蛇來擱他枕下。

這蛇他剛偷偷逮的,不僅有毒,還能使人靈氣衰弱,修為越高的人越遭殃。

夜裏星光漸起,陳年年搭柴點火,看去那位一直被人簇擁著說騷話的呆瓜鼎爐,吃吃吃,一下午嘴就沒停過,就知道吃!

“聞師弟,師兄贈你金絲玉枕一對,今夜風景宜人,可共我一起賞月可好?”

“不不,玉做的好硬,我喜歡軟一點的枕頭。”聞九擺了擺手,同時揉了揉脖子感慨,“近日身心乏累,小弟想獨享安睡。”

“那那,聞師弟,這個七彩人參花,熬湯服用之後可助你調養氣血,神清氣爽,修為大進!師兄單純送你!”

“昨日才在玉虛閣嘗過,味道酸澀,難吃。”聞九連看都不看一眼,高傲又矜貴。

看來還真是被養刁了……

陳年年臉色難看,抿唇不語,用棍子狠戳著火堆,眼神卻偷瞇著他。

“哎呀聞師弟,就不要欲擒故縱了嘛,喜歡什麽樣的?說說,哥幾個陪你玩玩。”

“有什麽好喜歡的,生意罷了。”聞九又開始掰弄著指甲,嘴上沒個把門的,道:“我們做鼎爐的,幹這行就得有這行的覺悟。你情我願,下榻兩散,合歡門的門規。”

他單手撐臉,目光空洞,不知在想什麽,仿佛自言自語,說:“喜歡?那是什麽?”

“喜歡就是唯一,互相不離不棄,身心只屬於你喜歡的那個人。無論發生什麽,彼此信任,依偎仰仗,他不會拋棄你,你也舍不得去拋棄他。”有個年輕點的師弟帶著笑回答他,眼神帶著打量試探。

聞九想了一想,然後起身,當著他們的面走去了某個灰頭土臉玩泥巴的窮小子。

一雙鞋出現,陳年年擡頭,對上了聞九那張很柔軟的臉,心裏一撞,手上一抖,莫名其妙感覺到拘束慌張。

“坐冷了,來烤火暖暖。”聞九垂眸,蹲坐他身邊,卻保持了一定的距離。將臉別膝蓋上很乖,指尖摳玩著地上的小石子。

“哦,你隨意。”陳年年回答,繼續扒拉火堆,其實他還有別的活要忙,但他不想去,已經賴這堆篝火前偷了很久的懶。

“陳年年你沒別的朋友嗎?”聞九輕聲問。

“沒有,我每天都很忙,沒閑工夫交朋友。”陳年年波瀾不驚回答,“你朋友挺多的,他們也都挺活潑,何必非得來我這兒找悶受?”

“因為我有點笨,而跟傻子打交道不太費腦子。”聞九別過臉,眉眼彎彎扯了扯他的衣角,很是戲謔親昵。

小笨蛋罵我傻子呢。

陳年年沒在意,繼續裝,嘴角上揚暗爽,然後清咳了聲話題一轉,帶著幾分深沈:“聞人醉,呵呵……老不死的真不要臉。還不如叫聞人碎,聽者落淚,聞者心碎——你還不懂?他們根本沒把你當人看。”

“我知道啊,他們都不是真心喜歡我的,所以我也不喜歡他們。”聞九誠懇認真,而後對他輕聲:“陳年年,你是個好人。”

“沒用的好人。”陳年年淡聲,“廉價的善良根本一無是處,我甚至保護不了自己的親人。”

“聞人歲?”聞九閉了閉眼,也沒太在意旁人,只是說:“歲字,跟你名字挺搭配的。年年歲歲,歲歲年年,仿佛我們已經認識了很久很久那樣。”

原來他說的是這個‘歲’字。

陳年年沈吟片刻,心情驟然壓抑,突聲:“你打算永遠待在合歡門嗎?你現在……也有一定的經濟離開了吧。”

“早就賺足靈石了。”聞九也沮喪無奈,道:“但是,合歡門弟子的去留取決於掌教,他不放我走,遲遲不給我解‘蠱語咒’。”

“那是什麽?”陳年年心裏警鈴大作。

“一旦掌教念咒,他說東我絕不能往西,否則就會蠱毒發作痛不欲生,也就是他讓我幹什麽我就必須幹什麽。”聞九回答。

“我一直很聽話,從沒發作過,但看過別的師姐為了跟心上人私奔,掌教不允,蠱毒蔓延全身,沒幾下就渾身發黑死了。”

“怎麽才能解?”陳年年疑問,嗓音極冷。

“蠱蟲蟲母死了就一了百了。”聞九無奈搖頭,“不過,我們也不知道掌教把蟲母藏哪兒了。”

他話音剛落,某間帳裏傳出陣巨大暴虐的靈氣波動,與此同時,醉月真人殺氣騰騰地跨了出來,一只手已經烏青浮腫。

幾個弟子迎了上去對他噓寒問暖。

陳年年挑眉,心裏冷笑,臉上繃得雲淡風輕。聞九安靜裝死,本以為沒人搭理自己,不料一旁聞掌教又見風使舵冒了出來,攛掇鼓勵他去慰問慰問醉月真人。

聞九剛起身欲去,一弟子慌慌張張跑來,大汗淋漓,火急火燎,對醉月真人行禮,道:“稟掌門,在大荒山西南處一方山洞,果然找到了狐妖的蹤跡。”

“楚師兄已領眾人跟那妖孽纏鬥了起來,實力懸殊過大,還請掌門真人親去斬殺!”

“好,眾弟子聽令!禦劍飛行隨我出征!”醉月真人來不及找罪魁禍首。他指尖點穴,封住了手上蛇毒的蔓延,幻化出一柄劍來踏了上去準備殺妖。

合歡門聞掌教一見,神色稍滯,他掃了聞九一眼,那意思頗有些恨鐵不成鋼。而後他揮出一條法術長鞭將聞九給攬腰提走,也跟上了醉月真人而去。

陳年年不會禦劍飛行,他心下一緊,有種不好的預感,於是掏出了塊極品靈石,遞去某個會飛的師兄客套道載我一程。

那師兄大喜過望應了。但無奈,他們的速度還是不快,待陳年年趕到,現場已被砸得稀巴爛,叢林樹木間到處都是鬥法留下的痕跡,還有些許殘碎白毛跟狐妖的斑駁血跡。

聞九跟他師父也找不到人影了。

地上橫著幾具屍體,死狀可怖,都是被妖獸吸幹精血而死。

只剩下一位,受了傷還剩一口氣,顫抖著指尖,說:“這狐妖恐怕不止百年修為,上千年都可能,太兇悍了。我們都不是她對手,楚師兄也身受重傷,掌門真人已追去了深處。”

留了名女弟子留下來照顧她,剩下弟子追了過去,陳年年尾隨他們了一小段卻中途跑路,心下不知何來的不安,於是找借口說自己想如廁,躲了起來。

萬籟俱寂,沒有動靜。陳年年剛想折返,便見著方才那名受了重傷的女弟子來了,再定眼一瞧氣血十足,根本沒有受傷。

而後,幻化出真身變成了一只九尾白狐,猛地向那群先離開的弟子飛奔襲殺而去。

狐妖變的?

還好沒有跟他們一起,不然必死無疑!

陳年年很是後怕,屏氣吞聲,小心翼翼地沿著山坡往上,一路上專挑濕潤芬芳的草泥地走,掩蓋自己氣味。

而後豁然開朗,見著了一方飛流而下的瀑布,遍布藤蔓的鑿洞石壁,那些凹進去的槽裏竟都是一尊尊佛相。

他再往瀑布下的泉潭邊看去,聞掌教竟臉色兇狠張狂,帶血的劍正對峙著他的盟友醉月真人。聞九則臉色蒼白,躲一旁在瑟瑟發抖,看樣子柔弱可欺。

陳年年一個臥倒放緩呼吸,免得被發現。說那是那時快——九尾妖狐猛地踏空飛出,渾身血汙,嘴裏一記射靈柱向他二人!

聞掌教冷眼勾唇,將中毒影響了實力的醉月真人用鞭扯過來擋炮,哪怕他渾身驟起了護體法陣,也只能扛片刻,碎了!

醉月真人昏迷跌落,倒地不知死活。

聞掌教正心叫痛快,一回頭,對上了戰力全開的狐妖…這才又反應過來自己是打不過她的,若是醉月還在則尚有實力一戰。

只可惜,狐妖絲毫不給他喘息的機會,仰天咆哮,獸性大發,又是一陣更為兇狠密集的法炮炸來。

聞掌教躲閃不得,硬剛又被打得狼狽無奈,想跑,卻被狐妖給一口咬了上身子,往半空中高高拋起,把這人像玩物一樣丟耍,他發出淒厲且痛苦的尖聲吼叫。

聞九剛顫顫巍巍站了出來。

然後,便見著一支箭破空而來,直射準了聞掌教的心口,堪堪穿透,一擊斃命!

他回頭,正驚訝,在巖壁上看到了面色堅毅發狠的陳年年,是他剛射的那一箭。

狐妖回頭,沒了樂子,感覺像動怒了,她看向來人眼神兇光畢露,殺意驟起。

陳年年則一躍拽拉著藤蔓滑下,斜坡滑鏟沖向了聞九,跟他十指交握,道:“走!”

聞九點頭,跟他一路狂奔,兩人一時情急,沒找對方向,竟往那一墻佛面跑去,盡頭無路,又急匆匆轉頭。

對上了狐妖的兇神惡煞,滿嘴血腥。

它發狠咬來,沒用靈力,許是在積攢醞釀法術。陳年年掏出一棍子劈去,同時吼聞九:“你找準機會跑!我拖住這妖怪!”

他打瞎了狐妖一只眼,惹得它更是氣血翻湧,一口靈炮噴來!聞九大驚失色,自己則被他猛地一推,那記威力恐怖的炮就要接到陳年年身上去——

“陳年年!不要!!”聞九急得險些哭出來。

-

天高地遠,離人間的萬裏之上,塑形寶盆上的啟明星君一口濁血噴出,睜開了昏昏沈沈的眼睛,覺得心口痛得要死。

“奇怪……”他擦了擦嘴角的紅,皺眉道:“怎麽感覺腦子裏多了些陌生的記憶,陳年年是誰?從沒有過,好怪的感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