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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發帶 “薛鷙……沈瑯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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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發帶 “薛鷙……沈瑯跑了。”……

薛鷙昨夜一宿都沒睡著。

天亮時才合上眼, 便被李三和幾個土寇輪番砸門給叫了起來,好容易掙紮著起身後,又被幾個婦人簇擁著換上了樣式繁覆的大紅喜服, 連頭發也被梳得一絲不茍。

薛鷙有些恍惚地盯著銅鏡裏的自己, 這樣正正經經地扮上, 他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匪氣與兇相無端被削弱了許多, 看上去倒像是個普通人家的郎君了。

毫無來由的, 他忽然感到了一種矛盾的茫然。

那個姓付的姑娘很好, 愛說愛笑、沒心眼,又善解人意, 人家願意嫁給自己,那麽他其實也沒什麽可挑剔的。

何況這世上的男人,哪個不要娶妻生子的?成了婚, 那屋子裏才像有個家的樣子。他會有孩子, 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等到孫子出生。

那樣兒孫繞膝的日子, 誰不想要?

可直到此刻, 薛鷙才清楚地發覺, 自己好像真的並沒有那麽想要、那種在世俗眼光裏顯得很圓滿的人生。無論是溫順可人的發妻, 還是乖巧懂事的兒女, 對他來說似乎都沒有那樣大的吸引力。

只是薛鷙眼下心裏對沈瑯仍然有一口氣在, 不上不下地卡在那裏膈應人。況且寨中此時已到處都是喜字紅綢, 他若等到這時候才反悔,太幼稚、也太孩子氣了。

算了, 他想。

反正這世上許多人都是這樣過來的,他爹娘成婚前,甚至都沒有見過對方的樣子, 後來不也相敬如賓麽?和沈瑯的那一段,就當是一個錯誤,趁著現在把一切都掰回到正途上,也就好了。

“大好的日子,大爺怎麽也不多笑笑?”方才替他梳頭的那婦人道,“平日裏也常見到大爺同人說笑的,怎麽這會兒倒正兒八經板起張臉來了?若叫人家付姑娘看見了,多不好。”

“怎麽還稱是姑娘呢?”又有人說,“今日該改口叫夫人了。”

女人們的說笑聲總像是嗑瓜子那樣,此起彼伏地發出連貫的“哢哢”脆響,好像永遠就沒個停歇的時候。

“咱們大爺今日這是新婚燕爾,心裏恐怕都慌作一團了,你們這幾個油嘴倒還取笑起他來了。”

“大爺,你快叫人打他們幾個的嘴!”

“要打也先打你,大爺,她這人尋常隨處都要掐個尖兒,今兒若要打,我們幾個也都讓給她好了。”

婦人們登時你推我搡地嬉鬧了起來。

忽地,在旁邊一直沒搭腔的孫聞鶯沒頭沒尾地問了句:“你們說沈小師爺……今日會來吃酒嗎?”

一屋子的婦人頓時齊齊安靜了下來,有人悄悄去拉她的袖子,朝她擠著眼睛,意思是,“你這張破嘴。”

“有人去請他麽?”那婦人說,“今日寨裏這樣熱鬧,他那邊應該也知道的……”

“他不會來的,”薛鷙終於開口,“誰也別提他,否則我真叫人打你們的嘴。”

……

一整日下來,祝賀的話薛鷙耳朵的聽得都快起繭了,酒自然也吃了不少。

昨夜吃的酒才剛醒全,這會兒便又開始醺醺然了起來,他始終忙著回酒,自然也就沒註意到廳外鄭婆婆面色凝重地來找李雲蔚說話。

“怎麽了?”李雲蔚一邊叫人又擡了幾大缸子酒水進去,一邊詢問鄭婆婆。

“邵妹妹不知哪裏去了,”鄭婆婆說,“昨夜她說頭疼,很早就睡下了,寅時初那會兒,我們起身去廚下備菜,我叫了她,她說身子還是不大爽快,我要給她把脈,她又不肯,我猜想她是為了她那兒子,因此也就沒逼她起身。”

“方才總算空了會兒,我回去了一趟,才發現她並不在屋裏睡。”

還不等李雲蔚說話,旁邊的仇二便開口道:“可能是去沈瑯屋裏了吧。”

鄭婆婆說:“我原也是這樣想的,可廚下還有事要忙,我一時脫不開身,所以方才就叫寶兒過去了一趟。”

她頓了頓,又道:“他回來說沈瑯那屋門死閉著,無論他怎麽叫人,裏頭也沒人來應。”

李雲蔚的神色變了變,他轉身看了裏頭的薛鷙一眼,然後才拉鄭婆婆到一旁:“別是做什麽傻事了。”

“二哥,”他又回頭叫仇二,“我這裏一時也走不開,你先帶些人過去看看。”

“沈瑯……”李雲蔚頓了頓,又道,“他是個聰明人,我覺得他應該不會犯傻的——鄭婆婆,你也一道跟去看看,萬一有什麽事,也好……”

鄭婆婆點頭,又忙招呼仇二:“我知道的,咱們快走吧二爺。”

……

臨近黃昏時,新嫁娘總算在幾個婦人的簇擁下從偏廳內走了出來。

她今日也特意裝扮了一番,金玉珠翠堆滿了峨髻,比平時看起來更美了。可薛鷙看向她時,視線卻並沒有聚焦。

他在發楞。

今夜一過,他便要和眼前這個女子相守終身了。一輩子……這三個字那麽重。

他想起自己原先只是為了報覆那個人,才點頭答應的,現在想起來,這件事簡直就是在犯蠢。那個癱子對此毫無反應,反而是他自己、只有他自己,才為此感到痛苦。

他自以為的高明手段,其實根本只是在折磨他自己而已。

想到這裏,薛鷙抓住那根彩綢牽巾的手忽地微微一松,綢緞的一頭飄落了下去。

可是立即便有眼尖的婦人彎身去將那一截掉落的牽巾撿了起來,隨後塞回到了他手裏。

那婦人還笑他:“大爺是不是吃醉了?這個可得拿穩了,不能掉呀。”

她話音剛落,席間忽地又有人開始起哄,要這對新人當眾吃一盞交杯酒。

那個出頭的剛說完,便立刻有人遞上來了兩只合巹杯,付悠悠紅著臉往裏面小心翼翼地倒了些酒水,然後頗為嬌羞地頷首將其中一只遞給了薛鷙。

薛鷙卻並沒有伸手去接,他發現自己還是覺得很不甘心。

除了沈瑯,其他人再好,他也不想要。

“不行,”他忽然說,“……不行。”

付悠悠有些錯愕地看著他,小聲問:“怎麽了,你不舒服嗎?”

薛鷙有些愧疚地看向她:“對不住,我……心裏有人了。”

“那日我是賭氣,才和你點了頭。”

還不等他開口解釋,付悠悠其實已經心有所感了,她原以為那只是自己的疑心病,又或是因為兩個人還不算熟悉,所以她才總是覺得薛鷙有些不對勁。

她有一會兒都沒說話,只是眼淚已經盈滿了眼眶。

“你要銀子,還是別的什麽,我都賠給你,”薛鷙說,“或者你想嫁給誰,我替你備下嫁妝……”

他話音未落,付悠悠便忍不住一揮手,“啪”地打了他一個耳光,緊接著又用托盤那盞合巹酒潑了他一臉。

“這些話,你一開始怎麽不說?!”

“抱歉。”薛鷙抹了一把臉,“我賠你……”

付悠悠兀地打斷他了他:“不必了!”

“我早說了,若你看不上我,我便遁入空門、出家為尼,可你卻非要耍我一通,很好玩嗎?”

說著,她幹脆把那只酒杯狠狠摔在地上,隨後便胡亂拔下髻上的珠翠,一個接一個地往地上摔。

方才她打薛鷙那一巴掌時,心裏便已經存了死志,管他們事後把她怎樣,反正她已是無牽無掛,孤身一個了,要殺要剮,她都不怕。

眾人都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局面,廳內頓時一片寂然。

但很快那些婦人們便上前去,拉拽住了付悠悠的肩膀,將人先勸回到了偏廳裏去。

薛鷙心裏有愧,即便被潑了酒水,也不好發作,他眨了眨眼,開口也不知在對誰說:“這件事是我太兒戲……”

話音未落,便見外頭李雲蔚帶著鄭婆婆一行人,一臉急色地跑進了廳裏,他的目光先是在薛鷙有些狼狽的臉上停了停,遲疑了片刻,才道:“薛鷙……沈瑯跑了。”

大抵是怕吃醉了酒的薛鷙不理解他的意思,李雲蔚覆又說了一遍:“方才他們帶人去他屋裏,發現他、金鳳兒、邵媽媽,那三個人全都不見了。”

薛鷙聞言有些怔楞地看向他,下意識便道:“不可能……”

“他一個癱子,怎麽跑?”薛鷙聲音大起來,“守寨的呢?哨卡和望樓上的那些人呢,都瞎了不成?”

“是真的,薛鷙。”李雲蔚皺眉道,“我怕是誤會,還叫了好些人在他住所附近找了一通,沒發現他們三個的人影。”

沈瑯的確和他說了許多次他要“下山”,可薛鷙很討厭聽他說起這個,一開始兩人還會為此爭執不休,到了後來,沈瑯就不怎麽說了,薛鷙也不願意再想起這個詞、這件事。

他沒想過沈瑯會跑。或者說是不相信他那樣的腿腳,那樣孱弱的身體,可以在這滿是眼睛和陷阱的山寨裏順利地跑出去。

他又一次看輕他了。

一樣的錯,他薛鷙又犯了第二次。

“找,”薛鷙忽然喊道,“都給我去找!”

入冬後,天便黑得早了。

從日落到天色完全黑下來,似乎就是一眨眼的事,因此眾土寇便紛紛打上了燈籠、點上了火把。

薛鷙先是沖到了沈瑯屋裏,四處翻找了一番,屋裏大部分陳設都被他那日發怒時踢了砸了,統共也就剩下那張桌案、箱奩和沈瑯那架木輦。

他把那只衣箱舉起,然後把裏頭剩的東西一股腦全都倒了出來,衣裳還是那幾套,沈瑯並沒有帶走,但他之前送他的那些金銀首飾,全都不見了。

薛鷙也說不清自己眼下究竟是怎樣的心情,看著這間空蕩蕩的屋子,他忽然笑了。今日平旦時分,自己分明還來這裏找過他。

原來那時候他就打定了主意……這人聽著他可笑的自言自語,心裏或許只有嘲謔。他覺得自己就像是個傻子一樣,從頭到尾都被這個人耍得團團轉。

“大爺,”二牛的聲音忽然在屋外響起,“您跟我去看看吧,他們在鷹棲崖那裏找到了東西。”

薛鷙聞言立即推門出來:“找到了什麽?”

“……也不知是不是,”二牛為難道,“我不敢亂說,還是大爺您自己去認一認吧。”

薛鷙擡腳就要踹他:“到底找到什麽了,快說!”

二牛終於道:“是發帶,一條發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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