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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報仇 “你說,可不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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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報仇 “你說,可不可笑?”

李雯錦追著幾只蜻蜓, 一路往坡上走。

這山裏的路彎彎繞繞,好些暗哨小道上都有土寇守著,她只要一靠近, 便會被厲聲訓斥回去。

據說天武寨周圍設有許多大大小小的陷阱防禦, 剛來那日, 那位同宗表兄便就特意叮囑過她, 叫她只在這附近有房舍的地方走動, 不要亂進叢林小道。

這幾日她沿著大路, 將這寨裏屋舍逛完了大半,偶爾會有土寇直勾勾地盯看著她的胸脯和腰身看, 也有大膽的會上來搭話,這群流裏流氣、看起來又臟兮兮的土匪,她一眼都看不上。

土寇們知她是這寨裏來的客人, 又畏著她李三爺表親的身份, 再大膽也只敢言語調戲,不敢真的動手動腳, 因此李雯錦很快便將那些討厭的人甩開了。

她生性活潑好動, 因自小便跟在做水匪的兄長身邊, 所以也算是無拘無束地長到現在, 從沒吃過什麽大苦頭。

人生中遭逢的最大變故, 便就是官兵殺入他們船寨那天, 她記得自己被兄長從睡榻上拽起來, 連衣裳也顧不上披好,就那樣稀裏糊塗地坐著小船逃了。

路上兄長說要把她嫁給薛鷙, 她記得薛鷙,個子高、相貌也出眾,如今更是成了匪首, 底下管著兩千餘人,聽著比她兄長還要更威風些。

於是她幾乎是滿懷憧憬地來到了山上,那天在酒桌上,她悄悄地覷著薛鷙那張臉,這個人生長得比她記憶中更像個男人了,有點兇,但很英俊。

兄長原先便叮囑她說,薛鷙今歲二十有四,興許已經娶了夫人,若是這般,到時候她就忍一忍,做個二娘。為這些話,她還發了好一通脾氣,可如今真見到了薛鷙這個人,她心裏立時就改了主意。

做小就做小,她想,憑著年幼時的情分,這個人怎麽也不會對她太差。

可是那日薛鷙卻從頭到尾,都沒有正眼瞧過她一眼。

李雯錦憤怒與失落之餘,還有一點郁悶。這些天,她心裏對薛鷙那位總不露面的“夫人”十分好奇,她疑惑那究竟是個怎樣的人物,竟能讓薛鷙連看也不看她一眼。

她自己不好意思打聽,於是便逼著李崧叫他去問那些土寇,而她則站在李崧身後,默默地聽著。

一提起“大爺的夫人”,那些人臉上便會露出幾分古怪的笑,然後看向同伴:“說的是那位吧?”

李崧總問不到要緊處,於是她便忍不住自己開口追問:“她叫什麽名字呢?多大年紀?”

“好像是叫沈蘭吧,不知道是哪個字,咱們這些人也不識字。他性子獨,平時很少看見他出來,就是偶爾碰上了,也不會和我們這些人搭話。”

另一個土寇接口道:“我估摸著他最多也就十七八歲的年紀吧,看起來不大。”

李雯錦繼續問:“那她樣貌如何呢?”

“樣貌?”那土寇笑了笑,而後道,“那張臉,嘖,說是天仙也不為過,只可惜……”

聽見他們的話,李雯錦感覺自己的心一下便沈了下去,但同時又有幾分釋然,聽到那土寇的後半句話,她有些沮喪地追問:“可惜什麽?”

“他是個癱子啊,兩條腿都壞了,還是個病秧子,常有十病九痛的,我估摸著也活不久。”

“癱子?”李雯錦與李崧臉上都露出了驚訝之色,“怎麽會呢?”

那日問完,她心裏便對這個人產生了更為強烈的好奇心,她想,就算那張臉真的長成了天仙的模樣,那也是一個殘廢,實在喜歡,養來玩玩就罷了,薛鷙何必當寶貝一樣捧著?

其實她昨日便打聽到了沈瑯的住處,只是猶豫著不敢來,今日才總算鼓足勇氣,想著偷偷去見一見。

上了土坡,她遠遠地就看見那屋前搭了個葡萄架,這時節綠藤還沒有枯敗,藤葉底下綴著零星幾串熟透了的葡萄果,看起來有被鳥雀啄食過的痕跡。

葡萄藤下還有一架秋千,正隨著起伏的秋風微微地搖晃著。

她在原地站了會兒,始終沒看見有人出來,於是才輕手輕腳地靠近了,繞過藤陰,想找到這屋子的窗戶,只可惜她才剛到窗前,便就撞上了沈瑯的視線。

沈瑯手裏捧著一卷書,原本正盯著窗外日光底下曳動的草葉發呆,一回神,卻發現有個陌生女人兀地撞進了他的視野。

那女子先是怔了怔,隨後才慌忙拿起帕子遮擋住臉。

方才那一眼,沈瑯見她五官端正、發細眉濃,臉上勻了層薄粉,胭脂、花鈿,一應俱全,儼然是精心打扮了一番。

這寨中女眷梳的都是婦人髻,唯獨眼前這個陌生女子不是。

只稍一思索,沈瑯便確定了她的身份。

“你、你就是沈蘭麽?”

沈瑯說:“你是李雲蔚的表妹。”

“你知道我?”李雯錦還處在一種震驚與困惑之中,方才第一眼,她心裏還猜測這位娘子莫非是女生男相?可如今他一開口,儼然就是一位男子的音色,害得她心裏更亂了。

“聽他們提起過。”

“我……”李雯錦心裏百感交集,她耳根發紅,幹脆轉過身去,“我並沒有壞心,我就是好奇,薛鷙他的夫人究竟是個什麽模樣的人。”

“我以為……你是女人。”

“我不是他夫人。”沈瑯說,“也不是什麽女人。”

“可是他說……他已經有人了。不是你嗎?”

她背過身低頭說話時,沈瑯突然看見了她戴在發髻後的一支金累絲寶荷釵,這本不是什麽很稀罕的首飾,只是他曾在阿娘生辰時送過她一支,和她鬢上這個幾乎一模一樣。

若只是這樣,他也不會記得這麽清楚。可那天最後一面,沈瑯記得盧綃雲抿得烏亮的發髻上,也戴了這支金釵。

沈瑯沒忍住多看了那金釵兩眼,忽然問:“你發上那個……是南方的樣式?”

發現他似乎在打量著自己,李雯錦的臉頰霎時飛紅一片,她擡手摸了摸鬢上的釵飾:“你問哪一個?”

“那只金釵。”

李雯錦覺得這個男人,的確是漂亮得過了頭,連聲音……竟也那麽好聽。她的心完全亂了,只知道跟著沈瑯的聲音摸到那只寶荷釵,然後拔下來,斂目遞給沈瑯看。

“是南人的手藝。”頓了頓,又道,“是我壽日時我兄長贈給我的。”

“你兄長?”

“嗯,我是跟他來的這裏。”

沈瑯盯著她轉過來的那半張臉,發覺她的表情似乎有幾分窘迫,因此他特意放緩放柔了語氣:“在南邊過得好好的,為什麽來這兒?”

李雯錦的眼睛倏地便紅了:“朝廷派兵到南邊剿水匪,我們船寨上下統共一千餘人,一共就活了我們幾個,阿爹阿娘全都沒了……”

看見那只金釵的第一眼,沈瑯心裏便已然模模糊糊地生了幾分疑心,可理智卻又覺得這種猜測太荒謬,或許是他杯弓蛇影,思慮過多了。

可聽見她話裏的“水匪”與“船寨”二詞,沈瑯還是感覺胸膛裏的那顆心狠狠地顫動了一下。

他搭扶在木輦把手上的指節微微收緊,忽地又問:“你兄長……叫什麽名?”

沈瑯的神色看上去並沒有什麽變化,因此滿心緊張的李雯錦也並沒遮掩,脫口便道:“我哥哥叫李崧。”

“哪個崧?”

“上邊一個山,底下一個松子的松。”李雯錦說完,才羞赧地擡起眼,悄悄地看他,“怎麽,你也知道他麽?”

她沒註意到沈瑯的面色忽然變得很差、極差:“你們那個船寨,是不是叫三刀水寨?”

“是啊。”

沈瑯覺得心裏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不住地往下墜落,過往的一切忽然向他撲噬了過來,逼得他眼前一陣一陣的眩暈。

*

夜裏。

薛鷙帶著給沈瑯裁的那兩身新衣和一碗圓子甜湯來了。他今日下山去給那位官老爺提前一日拜壽,那人留他略吃了些酒飯,回來就有些晚了。

他推開門,看見沈瑯悶聲不響地躺在榻上,以為他睡著了,走過去一看,沈瑯還睜著眼,只是不知道在想什麽。

“還以為你今個這麽早就睡了,”薛鷙把新衣裳放在床尾,又在幾案上把食盒打開,“今夜是銀耳甜湯,快起來喝。”

沈瑯沒有動。

“怎麽了?”薛鷙聲音低下來,“誰惹你了?聽你媽說,你今日又不吃晚飯,明日我閑下來了,看來還得過來盯著你。”

薛鷙走到床邊,半蹲下來,用手掌心去貼他的臉:“怎麽沒精打采的,不舒服麽?”

沈瑯的眼珠轉動了一下,終於落在了薛鷙身上,開口時他的聲音有幾分低啞:“……薛鷙。”

“嗯?”

“你記不記得你以前和我說過,只要你動得了他,你就一定替我殺他。”

薛鷙怔了怔,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什麽?”

“你說你會為我報仇,還當真嗎?”

薛鷙終於明白過來:“……那狗官真要進京了?你從哪兒得到的消息?”

“不是他。”沈瑯撐起上半身,咬牙切齒地說,“除了那狗官,還有兩個匪,一個姓李、一個姓石。是他們虐打我爹娘至死,我阿娘……被他們活生生地破開了肚皮,只因他們想看看那孩子是男是女。”

“薛鷙。我只問你,從前說的話,還作數麽?”

薛鷙看著他眼,猶豫著發問:“那個姓李的,叫什麽名字?”

沈瑯知道他已經猜到了,只是不敢承認,他冷冷地:“李崧。”

薛鷙下意識脫口:“不可能。”

頓了頓,他問:“是不是你弄錯了?”

“我弄錯……我怎麽會弄錯?”沈瑯低聲地笑,“千裏迢迢趕來投奔大當家的舊友、曾經三刀水寨的匪首,就是他和那個姓石的二當家害死了我爹娘!”

“你說,可不可笑?”

薛鷙忽地沈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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