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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瞎眼 “啞巴嗎,又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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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瞎眼 “啞巴嗎,又不說話了?”……

第36章

沈瑯被嗆得瞬間劇烈咳嗽了起來。

薛鷙掐住他臉頰的力道並沒有松, 因為方才的事,沈瑯支撐在榻沿上的手臂有些脫力,於是撐持著他上半身半立起來的力道便有大半都壓在了薛鷙的掌心裏。

“幹什麽?”薛鷙看著他被嗆紅的那雙眼, 長睫沾染上了幾分濕漉, 被眼皮遮去一半的眼眶裏隱約泛著幾分潮濕而晶潤的光澤, “好委屈的樣子。”

看見他這樣, 薛鷙的心裏頓時又有些發癢, 他輕輕笑:“別這樣瞪我, 我並沒有全放進去啊。”

說完,薛鷙便用自己的那方棉帕替他擦嘴, 沈瑯垂下眼試圖別開臉,卻又被他使勁地給掰正了,略顯粗糙的料子將沈瑯本就被摩擦成朱色的唇瓣蹭得更紅了。

“好了。”薛鷙在他唇上很輕地啄吻了一下, “擦幹凈了, 原諒我。”

沈瑯沈默。

只要不高興,這病秧子對自己似乎除了冷眼便是沈默。

這種極端的安靜再度激起了薛鷙心裏那股莫名的火, 有那麽一瞬間, 他真想把這個人撕碎, 看看他這副冷淡的皮相裏面, 究竟是不是空心的。

他寧可聽他疼極時的痛叫, 也不願意沈瑯像現在這樣沈默、冷淡。

薛鷙壓著火氣, 指腹忽然摩挲過他光潔白皙的下巴, 故意刺他:“沈瑯,你連胡子都不長, 真不像是個男人。”

頓了頓,他又冷笑:“我聽人說,只有皇宮裏的閹人才是不長胡子的。”

薛鷙就是故意的, 他試圖用話語來激怒這個人,他要他開口說話,罵也好、咒也罷,此時此刻,他只想用這樣低劣的羞辱打碎他的冷漠與傲慢。

可沈瑯的臉上仍然什麽情緒也沒有。

“啞巴嗎,又不說話了?”

薛鷙真討厭他這樣,總是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拒絕和他溝通的模樣,好像無論他對他有多好,也沒法真的走到他眼裏。

“我不讓你走,難道不是為你好?你自己想想,下了山,你要怎麽活,靠誰活?誰又能像我這樣護著你?”薛鷙盡量放軟聲調,“別人看你這樣,把你欺負了怎麽辦?”

“是不是?”

沈瑯看也不看他,只是冷笑。

薛鷙皺了皺眉,再一次收緊了手上的力道:“沈瑯,我真恨你這樣。”

“我是不配你開金口嗎沈瑯?你是少爺,我是賤匪?”薛鷙突然覺得很挫敗,他的聲音冷下來,“你這樣,真沒意思。”

“說話!”

“我難道對你不好嗎?”

薛鷙覺得眼前這人就像是一處深潭,無論他怎麽拼命地朝他叫喊,也聽不見一丁點回聲。

他覺得自己遲早有一天會被這個人逼瘋。

就在這長久的沈默裏,沈瑯忽然緩慢地伸手攀住了薛鷙的手腕,他終於肯擡眼直視這個匪首,對視的那一刻,他忽然露出了一個很輕很冷的笑:“很好啊。”

“可我就是這樣的人,”沈瑯說,“你對我好,我也恨你。你要把我一輩子困在這裏,不若一早就把我殺了餵狼。”

薛鷙怒極反笑:“你以為我真舍不得?我真要想找,這山上山下多的是健全的好人!”

“你去找啊。”沈瑯面無表情地仰視著他,“大當家想要誰家的女兒,搶劫上來便是了,何必把心力浪費在我這種病癱子身上,是吧?”

他話音剛落,薛鷙便猛地一松勁,沈瑯頓時脫了力,一下摔倒在床褥上。

“我們好了那麽久……”薛鷙的聲音陡然輕了,“在你眼裏到底算什麽?”

“大當家以為算什麽?”沈瑯支撐著身體,笑得很蒼白,“不是為了我身下這口……牝,你也不會站在這裏。說到底,你和我不過萍水相逢,各取所需罷了。”

“你就是這麽想我的?沈瑯。”薛鷙看著他那雙眼,“我若只是為了這些事,我何必討好你?把你關在柴棚裏一樣可以做!再不濟,我叫鄭婆婆替我說門親事,沒人願嫁我,我就買個姐兒、買個小唱!你以為很難麽?”

沈瑯閉上眼,又不說話了。

薛鷙幾乎是咬牙切齒地盯著榻上這個人,心裏悶得厲害。直到現在,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竟拿這人毫無辦法。

打一頓?舍不得,況且這病秧子是畫在燈彩中的人,輕輕戳一下恐怕就要碎掉一半,他不敢像懲罰那些犯錯的土寇一樣對他。

罵一頓?可那些他自以為是的羞辱卻只像是拳頭砸在了棉花上,吼了半天,薛鷙想要聽的話一句也沒得到,反而覺得自己心裏更堵了。

要是拿邵媽媽和金鳳兒威脅他呢?薛鷙這樣想著,忽然又氣得冷笑了一聲,眼前這人顯見的是個面冷心也冷的主,他要真把那兩個怎麽樣了,這小癱子也未必會真的向他妥協什麽,只是定要記他一輩子的仇。

薛鷙轉過身,往屋門的方向走了兩步,路過一只上放著銅盆的杌凳,他正愁心裏的怒意沒處使,一撥腳,便將這把凳子連同上邊的盆一並踢到了墻上。

“我是瞎了眼,”薛鷙冷聲道,“才看上你這麽個不知好歹的病癱子。”

那榻上的人還是沒回應,薛鷙幹脆又往墻角那把木輪椅上踹了一腳,他此時怒上心頭,也不知道要收住勁,那一腳上去,只聽“哢嚓”一聲,好像有什麽地方斷裂開來了。

他打定主意,這一回說什麽他也不可能再伏低做小地主動過來求和了,這病秧子這樣壞的脾氣,興許就是這麽被慣出來的。

這樣想著,他覆又一腳踹開了門,站在外頭候著的金鳳兒差點因此被門砸到臉,還好他夠機敏,才堪堪躲開了。

“大爺……”金鳳兒偷偷瞥了一眼屋裏邊,悄聲問,“又吵了?”

薛鷙眉心還皺著,嘴上卻是滿不在乎的口吻:“我不是讓你替我麽,怎麽不踢了?”

金鳳兒委屈道:“二爺他總針對我,我氣不過,就回來了。”

薛鷙沒說什麽。

金鳳兒又看了眼屋裏悶聲不響的沈瑯,再覷一眼薛鷙那殘存著怒意的一張臉,這兩人吵嘴拌架是很尋常的事,但金鳳兒還是第一次見到薛鷙在他們哥兒屋裏打砸東西。

“好好的,怎麽還砸了東西?”

薛鷙冷“哼”了一聲。

看見薛鷙拔腿要走,他才小心翼翼地開口:“大爺和哥兒怎麽了?”

“你自己去問他。”

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

薛鷙這回足有七八日都沒過來。兩人互相冷著,誰也沒搭理誰。

沈瑯那把木輪椅讓他一腳給踢壞了,金鳳兒去問了一圈,這寨中土寇大多只會些簡易的木工,而這架特制的木輦結構太精巧,他們實在不知該怎樣下手修理。

於是這些時日,沈瑯便只能在屋裏悶著睡。金鳳兒看他整日躺靠在榻上,面上也沒個笑模樣,便提議要背他出去透透氣。

但沈瑯卻搖頭拒絕了。

李雲蔚送給他的書他已看過許多遍了,翻來翻去也就是那些,沒什麽意思。

金鳳兒在時,主仆二人倒是偶爾會閑聊幾句,倘若金鳳兒有事出去了,沈瑯便只會沈默地倚在榻上或椅上發呆。

等入夜吹熄了蠟,沈瑯便一個人躺在床上空熬,運氣好的話,或許一夜就能睡上兩三個時辰的整覺,若運氣不好,便只有熬。

半夢半醒時最容易發夢魘,有時為了逃避那些畫面,若不到困極了,沈瑯寧可不閉眼。

這幾日他常在夢裏看見的人是祖母,沈瑯關於她的印象已很模糊了,只記得那天之後,老太太的身體便迅速地衰竭了下去,只要醒著,不是哭叫便是胡言亂語。

他記得那日老太太貼身的大丫頭紅著眼跑來對他說:“老夫人吐了好多血!哥兒快去看看吧。”

沈瑯麻木地讓她推著自己去了。那時他感覺自己的心是空的,聽聞老太太已到了彌留之際,他的反應就像是聽見今夜要下雨那樣尋常。

掀簾進屋,沈瑯聞見了一股熏人的藥腥氣,伴隨著一股隱隱約約的、木頭腐敗的陳腐氣味,架子床的幔帳裏探出一只枯老幹瘦的手,上上下下,似乎在試圖抓住什麽東西那樣抖動著。

“明、明兒。”

沈瑯讓身側的丫頭掀開半面床帳,老太太半睜著眼,看見是他,喘氣聲頓時更重了,有個小丫鬟一邊哭泣,一邊用帕子替她擦去唇角溢出的血沫。

哪怕已經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了,老太太依然用那種仇恨的目光瞪視著他,她的聲調古怪,活像是脖子上漏了個洞:“都……是……你。”

沈瑯沒出聲,只面無表情地盯著她一張一合的唇。

她說,都是你!

我拼死生下了三個兒子,統共就活了明兒一個,是你克死他的。

為什麽你不死,為什麽你還不死呢?老太太口齒不清地罵,沈瑯看見有眼淚從她的眼角滑落。

他聽人說了,這一次走船,原只有沈皓明一人去的,只是盧綃雲不知從哪裏聽得了消息,說那金陵城外有一座大廟,裏頭有個方丈,手裏有治癱的偏方,她怕只沈皓明一個人去求藥,顯得不誠心,因此便起興一道去了。

沈瑯有時候總忍不住想,若是他早放下了,不那麽逼她,或早早地就死了,說不定她也遇不上這一劫。

老太太仍在咒罵,沈瑯扯過丫頭手裏的布帕,然後用手隔著帕子捂住了那張不斷張合的嘴。

“別吵了,”沈瑯很溫柔地低聲道,“你要死,就安靜地死。”

……

屋門突然“吱嘎”了一聲,逼的沈瑯從回憶中驚醒。

抓住桌沿的指骨微微泛白,他猛地轉頭,看清站在門口的那個人是仇二。

不是薛鷙。

這人也不說話,只是站在那裏。金鳳兒方才去廚下拿午飯了,眼下屋裏只有沈瑯一個人在。

在他的目光註視下,仇二終於動了,他緩步走到沈瑯面前,然後朝他攤開手心:“這是不是你的?”

沈瑯垂眸看了眼,仇二掌心裏放著的是他丟失的那只碧玉耳墜。

“你在哪兒撿到的?”他問。

仇二沒好氣地:“我哪記得了?不知道哪個草堆裏看見的。”

“你要是不要?”仇二又說,“不想要,我就拿去丟了。”

沈瑯的眼神在那只耳墜上停了停,好半晌,才終於伸手去拿。他動作時,指尖無意識地輕輕劃過了仇二的掌心。

仇二頓時感覺到了一股奇異的癢,他皺了皺眉,倏地便將那只手收了回去。

“多謝。”

見他神情詭異,沈瑯隨口客套道:“要坐下吃盞茶嗎?”

他以為按照仇二的個性,聽見這句話,約莫只會沒好氣地丟下一句“不用”,然後轉身就走,可誰知他竟然真的在他對面坐下了。

“那個叫什麽金什麽鳳的上哪兒去了?”

“廚下。”

見沈瑯並沒有要給自己倒茶的意思,仇二幹脆自個伸手去拿茶壺,可倒出來,裏頭卻只有涼水。

“茶呢?”他問沈瑯。

“要等金鳳兒回來現點。”

仇二看向他的眼睛,只半刻,便又挪開了目光:“三哥常說你這裏的茶水好吃。”

“是嗎?”

仇二沈默地喝了一杯水,隨後又自顧自地再給自己倒了一杯。

兩人之間實在沒什麽話好說,好在在仇二把茶壺裏的涼水徹底喝完之前,金鳳兒就回來了。

看見仇二在屋裏,他像是嚇了一跳,面上略微有些怔楞,但很快便又恢覆了正常:“……二爺怎麽來了?”

“他撿到了我的耳墜,”沈瑯道,“二爺好意送來,你快替他去點杯茶來吃。”

金鳳兒於是放下食盒,又是碾茶又是候湯,很是忙活了一通。

沈瑯以為仇二會等得不耐煩,可他從頭到尾都沒說話,只在金鳳兒上茶時輕“嘖”了一聲:“有這閑功夫,一畝地都耕好了。”

緊接著,他端起那茶盞,一口氣喝掉了半盞。

金鳳兒嚇了一跳,忙道:“二爺仔細茶燙。”

仇二擰起眉,茶水確實燙,可他偏偏又裝成個沒事人一樣:“什麽茶,難吃死了。”

說罷他放下茶碗,便要起身。

臨走時,他忽然在沈瑯身側停住腳步:“那誰,耳墜記得收好。”

沈瑯看他一眼。

“我知道,這個是大哥送你的,”仇二說著頓了頓,憋了半天,才終於道,“以後別再弄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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